妹妹

五歲那年，妹妹出生了。

她叫蘇梓。

妹妹生得那般討喜。白白胖胖的小身子裹在碎花繈褓裏，臉頰像揉了濃醇奶霜的糯米團子，軟乎乎的。輕輕一捏仿佛都能溢出甜膩的暖意。

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浸在山澗清泉裏的星辰，細碎的光在瞳仁裏流轉。見了誰都怯生生地彎起眼角，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愛。

爸爸給她取名叫蘇梓。

“取個偏男孩子氣的名字，壓一壓嬌氣。”他說，語氣裏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別像姐姐那樣，風一吹就感冒。”

他抱她的姿勢很小心，像捧著什麽易碎的寶貝。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小心翼翼。他的手那麽大，粗糙，滿是老繭，可抱著妹妹的時候，輕得像怕把她弄疼。

媽媽更是寸步不離。她走到哪兒都把妹妹背著，幹活的時候背在背上，做飯的時候放在旁邊的搖籃裏，晚上睡覺摟在懷裏。妹妹一哭，她立刻放下手裏的活去哄。

有好吃的，先給妹妹留一份。妹妹睡了，她坐在旁邊看著，一看就是很久。

有一次，媽媽給妹妹餵奶。她坐在小板凳上，妹妹躺在她懷裏，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吃得一臉滿足。媽媽低著頭看她，嘴角掛著笑，眼神柔軟得像春水。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媽媽沒擡頭。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廚房找吃的。

不嫉妒。真的不嫉妒。

只是有時候會想，媽媽抱著妹妹的時候，還記不記得她曾經也這樣抱過我？

後來我學會了不想這些。不想就不難過。

妹妹一點點長大。

她學會笑了，學會翻身了，學會坐了，學會爬了。會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聲音，會伸手抓東西，會在看到媽媽的時候露出兩顆小米牙，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也喜歡她。

我喜歡趁媽媽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戳一下她的臉。軟軟的，像棉花糖。她就會咯咯笑，小手小腳亂蹬。

有時候媽媽忙不過來，會讓我看著妹妹。我就坐在搖籃邊，搖啊搖，唱媽媽教我的歌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妹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睫毛長長的，蓋下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姐姐。是能保護她的人。

可我沒想到，後來保護她的人，從來不是我。

妹妹六個月的時候，會翻身了。

七個月的時候，會坐了。

八個月的時候，長出兩顆牙，笑起來露出來，像兩粒小珍珠。

九個月的時候，會扶著東西站起來了。

十個月的時候，開始學說話，先喊的是“媽媽”，然後是“爸爸”，然後是“姐”。

我第一次聽見她喊“姐”的時候，楞在那裏，然後鼻子一酸。

她那麽小，那麽軟，那麽可愛。

她是我的妹妹。

那個冬天，妹妹病了。

發燒，燒得厲害。小臉通紅，嘴唇幹裂，一直哭一直哭，嗓子都哭啞了。媽媽抱著她，整夜整夜不睡，給她餵水，給她擦身，給她換毛巾。爸爸去鎮上請醫生，醫生來了，開了藥，說沒事，著涼了，註意保暖就行。

可妹妹還是燒。

燒了三天三夜。

媽媽那三天幾乎沒合眼。我早上起來，看見她抱著妹妹坐在火塘邊，眼睛腫著，頭發亂著，臉上全是疲憊。她看見我，勉強笑了笑：“起來了？鍋裏有粥，自己盛。”

我說：“媽，你睡一會兒吧。”

她搖頭：“沒事，不困。”

可她明明困得要死，眼睛都睜不開了。

後來妹妹終於退燒了。媽媽抱著她，哭了。那是第一次看見媽媽哭。

不是吵，不是鬧，就那麽抱著妹妹，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麽辦。

後來我想，妹妹對媽媽來說，是不一樣的。

從一出生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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