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二哥和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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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二哥和方雨
媽媽回來後，日子好像又好起來了。
她不再提走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餵豬、下地。晚上回來還要縫補衣服，納鞋底，忙到深夜。爸爸還是老樣子，喝酒，睡覺，偶爾清醒的時候就出去找活幹。
我依舊是那個野孩子。
顧二哥是我最好的玩伴。他家就在隔壁，幾步路就到。他家裏孩子多，熱鬧得很。他媽顧二嬸是個爽利人，嗓門大，笑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他爸顧二叔悶葫蘆一個，不愛說話，但幹活是把好手。他大哥顧大牛比我大六歲，已經能幫著下地幹活了。他妹妹顧三妹比我小一歲，紮著兩個沖天辮，成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他弟弟顧四蛋還在吃奶，顧二嬸走哪兒背哪兒。
我經常往他家跑。他媽也不嫌煩，看見我就笑：“小梔來了？正好，鍋裏有煮的紅薯，自己去拿。”
顧二哥帶著我滿山遍野地跑。
春天去山上摘蕨菜，夏天去河裏摸魚蝦，秋天去地裏挖紅薯，冬天在院子裏堆雪人。他知道哪裏有好吃的野果，知道哪個水塘裏有魚，知道哪棵樹上的鳥窩最大。
有一次，他帶我去後山抓螃蟹。
後山有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溪兩邊長滿了野草，開著些不知名的小花。螃蟹就藏在石頭縫裏，或者岸邊挖的小洞裏。
我們沿著溪往上走。顧二哥挽著褲腿，光著腳踩在水裏，時不時翻開一塊石頭看看。
“有嗎有嗎？”我跟在後面問。
“別急。”他說。
走了一段，他停下來，指著岸邊一個洞：“看，這是蟹洞。”
我蹲下來看。洞口不大，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面。洞口有一條細細的水溝，通到溪裏。
“怎麽抓？”
“得把它逼出來。”他說，“用草釣，或者灌水。”
我折了一根嫩草，伸進洞裏晃了晃。“快出來呀，我給你好吃的。”
洞裏沒動靜。
顧二哥笑了：“它又不傻。”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要用灌的。”
我回頭。
是方雨。
她站在溪邊，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個空飲料瓶，裝滿了水。
方雨和我同歲，住在寨子另一頭。她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她爸爸去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都不回。她跟著外婆過，外婆嘴碎，愛罵人，罵完鄰居罵她。她不頂嘴，就低著頭聽。
她走過來，蹲下，把瓶口對準蟹洞，慢慢往裏倒水。
水流“咕嚕咕嚕”灌進去。
沒一會兒，洞裏就有動靜了。一只螃蟹慌慌張張探出頭來，看見我們三個，又縮回去。
“出來了出來了！”我壓低聲音喊。
可那螃蟹倔得很，縮回去就不肯再出來。
我們三個趴在溪邊，盯著那個洞口。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顧二哥的袖子濕了半截，方雨的裙角沾了泥巴，我的頭發裏插著一根草。
“再灌？”方雨問。
“灌。”顧二哥說。
她又灌了一瓶。
螃蟹又探出頭，又縮回去。
來回好幾趟，它就是不出來。
最後顧二哥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挖！”
他跑回家拿了鋤頭。我們三個輪流挖，鋤頭落下去，泥土翻起來，那個小小的蟹洞一點點坍塌。螃蟹終於藏不住了，揮舞著兩只大鉗子跑出來。
顧二哥眼疾手快，用樹枝攔住它，然後一把抓住。
“抓到了抓到了！”我們歡呼起來。
他把螃蟹裝進瓶子裏，遞給我看。那只螃蟹在瓶子裏爬來爬去，兩只眼睛突出來，舉著鉗子，好像在生氣。
我們舉著瓶子跑下山。陽光照在我們身上，風從耳邊吹過，顧二哥在前面跑，我和方雨在後面追。
那一刻，真覺得抓住了全世界最大的快樂。
那天晚上，顧二嬸做了螃蟹湯。
她把螃蟹洗幹凈，對半切開，和姜片一起煮。湯煮出來是白的，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顧二嬸喊我去喝，我端著碗，蹲在他家門口的石階上，和他們一家人圍在一起。
顧大牛搶著喝湯，顧三妹在旁邊喊“哥哥壞”。顧二叔悶頭吃飯，顧二嬸一邊給顧四蛋擦嘴，一邊喊“慢點慢點，還有”。顧二哥把他的那份分了一半給我。
月光白白的，照在院子裏。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熱鬧真好。
方雨沒來。她外婆不讓。我只能第二天上學時，把留的那塊螃蟹肉給她。
她接過去，很小聲地說：“謝謝。”
然後低著頭吃了，一句話沒說。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麽，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吃完螃蟹肉，把碗還給我，轉身走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巷子口。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和我有點像。又不太像。她的孤單是安靜的，像秋天的霧，無聲無息地罩著。我的孤單是吵鬧的，像屋頂的老鼠，到處跑，到處叫。
可不管哪種，都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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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回來後，日子好像又好起來了。
她不再提走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餵豬、下地。晚上回來還要縫補衣服，納鞋底，忙到深夜。爸爸還是老樣子，喝酒，睡覺，偶爾清醒的時候就出去找活幹。
我依舊是那個野孩子。
顧二哥是我最好的玩伴。他家就在隔壁，幾步路就到。他家裏孩子多，熱鬧得很。他媽顧二嬸是個爽利人，嗓門大，笑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他爸顧二叔悶葫蘆一個，不愛說話，但幹活是把好手。他大哥顧大牛比我大六歲，已經能幫著下地幹活了。他妹妹顧三妹比我小一歲，紮著兩個沖天辮，成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他弟弟顧四蛋還在吃奶，顧二嬸走哪兒背哪兒。
我經常往他家跑。他媽也不嫌煩，看見我就笑：“小梔來了？正好，鍋裏有煮的紅薯，自己去拿。”
顧二哥帶著我滿山遍野地跑。
春天去山上摘蕨菜，夏天去河裏摸魚蝦，秋天去地裏挖紅薯，冬天在院子裏堆雪人。他知道哪裏有好吃的野果，知道哪個水塘裏有魚，知道哪棵樹上的鳥窩最大。
有一次，他帶我去後山抓螃蟹。
後山有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溪兩邊長滿了野草，開著些不知名的小花。螃蟹就藏在石頭縫裏，或者岸邊挖的小洞裏。
我們沿著溪往上走。顧二哥挽著褲腿，光著腳踩在水裏，時不時翻開一塊石頭看看。
“有嗎有嗎？”我跟在後面問。
“別急。”他說。
走了一段，他停下來，指著岸邊一個洞：“看，這是蟹洞。”
我蹲下來看。洞口不大，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面。洞口有一條細細的水溝，通到溪裏。
“怎麽抓？”
“得把它逼出來。”他說，“用草釣，或者灌水。”
我折了一根嫩草，伸進洞裏晃了晃。“快出來呀，我給你好吃的。”
洞裏沒動靜。
顧二哥笑了：“它又不傻。”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要用灌的。”
我回頭。
是方雨。
她站在溪邊，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個空飲料瓶，裝滿了水。
方雨和我同歲，住在寨子另一頭。她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她爸爸去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都不回。她跟著外婆過，外婆嘴碎，愛罵人，罵完鄰居罵她。她不頂嘴，就低著頭聽。
她走過來，蹲下，把瓶口對準蟹洞，慢慢往裏倒水。
水流“咕嚕咕嚕”灌進去。
沒一會兒，洞裏就有動靜了。一只螃蟹慌慌張張探出頭來，看見我們三個，又縮回去。
“出來了出來了！”我壓低聲音喊。
可那螃蟹倔得很，縮回去就不肯再出來。
我們三個趴在溪邊，盯著那個洞口。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顧二哥的袖子濕了半截，方雨的裙角沾了泥巴，我的頭發裏插著一根草。
“再灌？”方雨問。
“灌。”顧二哥說。
她又灌了一瓶。
螃蟹又探出頭，又縮回去。
來回好幾趟，它就是不出來。
最後顧二哥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挖！”
他跑回家拿了鋤頭。我們三個輪流挖，鋤頭落下去，泥土翻起來，那個小小的蟹洞一點點坍塌。螃蟹終於藏不住了，揮舞著兩只大鉗子跑出來。
顧二哥眼疾手快，用樹枝攔住它，然後一把抓住。
“抓到了抓到了！”我們歡呼起來。
他把螃蟹裝進瓶子裏，遞給我看。那只螃蟹在瓶子裏爬來爬去，兩只眼睛突出來，舉著鉗子，好像在生氣。
我們舉著瓶子跑下山。陽光照在我們身上，風從耳邊吹過，顧二哥在前面跑，我和方雨在後面追。
那一刻，真覺得抓住了全世界最大的快樂。
那天晚上，顧二嬸做了螃蟹湯。
她把螃蟹洗幹凈，對半切開，和姜片一起煮。湯煮出來是白的，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顧二嬸喊我去喝，我端著碗，蹲在他家門口的石階上，和他們一家人圍在一起。
顧大牛搶著喝湯，顧三妹在旁邊喊“哥哥壞”。顧二叔悶頭吃飯，顧二嬸一邊給顧四蛋擦嘴，一邊喊“慢點慢點，還有”。顧二哥把他的那份分了一半給我。
月光白白的，照在院子裏。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熱鬧真好。
方雨沒來。她外婆不讓。我只能第二天上學時，把留的那塊螃蟹肉給她。
她接過去，很小聲地說：“謝謝。”
然後低著頭吃了，一句話沒說。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麽，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吃完螃蟹肉，把碗還給我，轉身走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巷子口。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和我有點像。又不太像。她的孤單是安靜的，像秋天的霧，無聲無息地罩著。我的孤單是吵鬧的，像屋頂的老鼠，到處跑，到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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