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那年的雨夜

那年我四歲。

“吱吱——”樓上的老鼠叫得又尖又利，像淬了冰的針，紮破夜的寂靜。我蹲在門後，攥著褪色的衣角，聽頭頂那些聲音。老鼠在樓板上跑來跑去，爪子撓著木頭，窸窸窣窣，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爬。

可最響的不是老鼠。

是爸媽的爭吵。

他們的聲音從堂屋傳來，起初是壓低的怨怒，嗡嗡嗡的，像夏天煩人的蚊蠅。我聽不太懂他們在吵什麽，四歲的我聽不懂那些大人的詞。可我聽得懂媽媽的聲音在抖。抖得像風裏的樹葉，隨時要落下來。

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成了嘶吼。一聲高過一聲，砸在這間狹小的土坯房裏，撞在墻上，彈回來，再撞上去。

“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走了！”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硬撐著不肯軟下來。我聽見她的聲音裏有東西碎了。

“走！要走就趕緊滾！”爸爸的吼聲裏裹著酒氣，混著摔東西的脆響。

“咚”是凳子砸在地上。

“叮”是杯子碎成瓷片。

“次啦”是窗簾被扯得變了形。

我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往裏鉆。

窗外的雨絲斜斜砸在玻璃上，“嗒，嗒”。墻角蟲鳴斷斷續續，秋天了，蟲子快死了，叫得有氣無力。老鼠還在頭頂跑，囂張得很，像在嘲笑這屋裏的一切。

我蹲在門後，不敢動。尿憋得慌，不敢去。腿麻了，不敢換姿勢。我怕我一動，他們就會發現我，就會發現這個家還有個孩子，就會吵得更兇。

可他們本來就知道。

他們只是顧不上。

門被猛地拉開。

我縮了一下，屏住呼吸。

媽媽站在光裏。

堂屋的燈很暗，十五瓦的燈泡，照出來的光是昏黃的。可那一刻，我覺得那光刺眼得很。媽媽站在那兒，像站在舞臺上。她手裏拎著一個舊布袋，藍色的，洗得發白，裝著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她沒有回頭。

然後她回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好深。深得我後來想了許多年。像藏了一整個冬天的雪，像要把我刻進眼睛裏帶走。明明有千言萬語，明明嘴唇動了動，可最後什麽都沒說。只化作輕輕一瞥。

然後她轉身。

走了。

鞋底碾過門檻的聲音，“吱呀——咚”。我記了很多年。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那聲音有多長，有多重，有多疼。

後來我談過幾次戀愛。不長，都沒成。每一次分手時，對方轉身的背影，都會讓我想起那天門檻上的那一聲。原來人這一生，都在重覆童年的離別。只是小時候是被留下，長大了是留下別人。都一樣疼。

門沒關。風灌進來，冷的。雨飄進來，涼的。我就蹲在那兒，攥著衣角，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一分鐘，可能一小時。四歲的孩子沒有時間概念。

“爸爸，媽媽去哪兒了？”

我終於站起來，走到堂屋。爸爸坐在地上，背靠著墻，旁邊是碎了的杯子，灑了一地的水。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走到他面前。

他擡頭看我。

他臉上有淚。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哭。後來也沒見過幾次。他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胡茬亂糟糟的，身上那股酒味濃得嗆人。

他扯出個僵硬的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

“沒事。”他伸手摸我的頭，手在抖，“她過幾天就回來。”

他把我拉過去，抱在懷裏。他身上全是酒味，還有汗味，還有好多天沒洗澡的餿味。我屏住呼吸，可還是吸進去了。那味道鉆進鼻子裏，嗆得我想打噴嚏。

我沒打。我忍住了。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的。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受驚的兔子。他的衣服上有淚，濕濕熱熱的一小塊，貼著我的臉。

那時我真信了。

信她過幾天就回來。

後來我才懂，有些人說“過幾天回來”，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說多了，自己就信了。

那一夜很長。

雨一直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順著屋檐流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爸爸抱著我坐在堂屋的地上，一動不動。後來他把我抱到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又坐回堂屋。

我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老鼠還在跑，可我不怕了。爸爸在外屋，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天快亮了。

夢裏媽媽回來了。站在門口，笑著朝我招手。我跑過去，可怎麽也跑不到她跟前。她就那麽笑著，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我哭著醒過來。

枕巾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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