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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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票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煮泡面。

水剛燒開,面餅還沒拆。我看了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就沒接。可它一直響,響到第三遍,我只好關了火。

“餵?”

“蘇梔嗎?我是李梨!”

我楞了一下。李梨。這個名字太久沒被人叫過了,像一件壓在箱底的衣服,突然被人翻出來,帶著股陳年的黴味。我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梔?你在聽嗎?”

“在。”我的聲音有點啞,“你怎麽找到我電話的?”

“問了好多人才要到的!”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嘰嘰喳喳的,像只麻雀,一點沒變,“班長在組織同學聚會,下周六晚上六點,縣城那家老味道餐廳,你一定要來啊!”

“我……”

“不許說不來!”她打斷我,語氣霸道得像初中時替我搶食堂最後一份糖醋排骨,“這麽多年沒見了,大家都想你呢!方雨姐也來,顧二哥也來,溫時筵說他盡量趕回來,江辰宇那個胖子說要請大家喝酒,還有宋昭嶼——你還記得宋昭嶼吧?他問了我三次你來不來!”

她一口氣報出一串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石子,咚的一聲,掉進我胸口那口井裏。我以為那口井早就填平了,鋪上水泥,蓋上土,種上花,住了人。可原來它還在。只是被蓋住了。一顆石子就能讓它響。

井水湧上來。又鹹又澀。

“……蘇梔?蘇梔!你還在嗎?”

“在。”我說。

“那說好了啊,六點,林薄也來,你知道嗎,他剛從外地回來,我讓……”

“沈讓之呢?”我忽然問。

電話那頭沈默了。

那沈默很長,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風灌進來,涼的。北京秋天的傍晚來得快,六點剛過,天就擦黑。我住的是老小區,六樓,十八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墻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昆明那個位置,我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又從昆明畫了一條線,彎彎曲曲地指向蘇州。

那是火車走的路線。我查過。從昆明站出發,經過貴州、湖南、江西,最後到蘇州。三十多個小時。我從來沒坐過那趟車。但那趟車的時刻表,我背得比乘法口訣還熟。

“李梨?”我喊她。

“他……”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嘰嘰喳喳的樣子,輕了,慢了,像踩在棉花上,“他不在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麽時候的事?”

“三年前。出差路上,車禍。”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我趕到的時候,已經走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電話兩頭都沈默著。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口袋裏有一張照片。”李梨忽然說,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我生日那天拍的,手裏捧著蛋糕,歪歪扭扭的。背面寫著‘李梨,等我回來’。”

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李梨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笑起來像兩顆葡萄。她愛穿粉色T恤,紮馬尾辮,說話的時候嘰嘰喳喳的,像只麻雀。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傻,但看著讓人開心。

可她現在不笑了。

“蘇梔,”她說,“你回來吧。我想見你。”

“好。”我說,“我回來。”

掛了電話,泡面也不想吃了。

我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裏面壓著一張火車票。昆明到蘇州。2014年9月1日。

票面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折痕處快要裂開。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它壓了我十四年。

我把票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筆跡:

“林薄,我們一起去。”

六個字。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是十五歲的我。描過很多遍,每一筆都比原來的粗。描到紙都快破了。

我十五歲那年,還不認識林薄。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我把火車票放回抽屜,最底層,壓在一本舊課本下面。課本的封面上寫著我的名字,字跡稚嫩,是小學一年級時自己寫的。

蘇梔。

那年我六歲。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年我還不懂,有些人笑起來像糖,咬下去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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