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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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分手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我每天渾渾噩噩地活著，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早上醒來，躺在床上發呆，等舍友們都走了，才慢吞吞地起床。不去上課，不去食堂，不去操場。就一個人在校園裏晃蕩，像一具行屍走肉。
陳陽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在宿舍裏攔住我。
“林槐，你到底想怎樣？”
“沒想怎樣。”
“你一個星期沒上課了。周國強說了，你要是再曠課，就要請你家長了。”
“讓他請。”
“你瘋了？”陳陽抓住我的肩膀，“林槐，你不能這樣。你奶奶還在家裏等著你回去呢。你要是被開除了，她怎麽辦？”
奶奶。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進我的腦子裏。
是啊，奶奶還在等我。她還在家裏，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等著我回去。
我不能被開除。我不能讓奶奶失望。
“我知道了。”我說，“明天我去上課。”
第二天，我去了教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著我。他們的眼神裏有驚訝、有好奇、有同情、有鄙夷。
我沒有看他們。我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課本。
課本上落了一層灰。我擦了擦，開始看書。
但看不進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紙上跳動，像一群不受控制的螞蟻。
我擡起頭，往前面看了一眼。
蘇晚的座位空著。
她沒來上課。
我問陳陽：“蘇晚呢？”
“請假了。聽說生病了。”
生病了？
我的心臟揪了一下。但很快，我壓下了那個念頭。跟我沒關系了。我們已經分手了。她生病了，有她爸媽照顧，不需要我操心。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陳陽：“什麽病？”
“不知道。可能是感冒吧。”
我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
蘇晚請了一周的假。那一周，我每天都會往她的座位看一眼，每次都是空的。
一周後，她回來了。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沒了，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眼睛也凹下去了，眼眶發青，嘴唇沒有血色。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校服，像套在架子上一樣，空蕩蕩的。
她走進教室時，所有人都安靜了。大家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有惋惜。
她沒有看任何人。她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課本。
我看著她，心臟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地割。
蘇晚，對不起。
從那以後，蘇晚變了。
她不再主動跟我說話，不再看我打球——我早就不打球了，不再給我發消息。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每天就是上課、做題、看書。下課的時候，別的女生在聊天、吃零食、刷手機，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看書。
她的成績開始下滑。從年級前十掉到了前二十，從前二十掉到了前三十。周國強找她談話，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
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會再跟我說了。因為我不配。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這次是心臟病發作，醫生說要做手術。手術費要五萬塊。”
五萬。
這兩個字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
“爸，你能出多少？”
“我……我跟你媽湊了一萬。剩下的四萬，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有什麽辦法？”
“你不是有個有錢的女朋友嗎？讓她幫幫忙……”
“爸！”我打斷他，“我跟她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為什麽？”
“跟你沒關系。”
“那怎麽辦？四萬塊，我上哪兒弄去？”
“你自己想辦法。”我說，然後掛了電話。
我蹲在走廊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四萬塊。我上哪兒弄四萬塊？
蘇晚已經幫了我兩萬了，我不能再去求她。而且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更沒有臉去求她。
我想到了輟學打工。去工地、去工廠、去任何地方，只要能掙錢。但奶奶要是知道我不讀書了，她會比我死還難受。
我想到了借錢。找村支書、找親戚、找同學。但能借的都借過了，能還的都沒還。我欠了一屁股債，拿什麽還？
我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裏，疼得發麻。
“林槐？”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擡起頭，是蘇晚。
她站在我面前，手裏拿著一本書，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心疼。只是平靜，像一潭死水。
“你怎麽了？”她問。
“沒事。”我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
“沒有。”
“你騙人。”她頓了頓，“你奶奶又住院了？”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的表情告訴我的。”她說，“每次你奶奶住院，你都是這個表情。”
我沈默了。
“需要多少錢？”她問。
“不用你管。”
“林槐。”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雖然分手了，但我還是你的同學。你奶奶生病了，我幫忙是應該的。”
“不用。”
“你每次都這麽說。”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絲疲憊，“林槐，你能不能別這麽犟？”
“我沒有犟。”
“你有。”她深吸一口氣，“需要多少錢？”
“……五萬。”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五萬。”她重覆了一遍，“我幫你。”
“蘇晚……”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這五萬塊，算我借你的。你以後工作了還我。”
我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好。”我說，“我以後還你。”
“不用急著還。”她說，“你先把你奶奶的病治好。”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林槐，你以後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不用一個人扛。”
我點了點頭。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蘇晚，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們都已經分手了，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因為她是蘇晚。她是那個在我最黑暗的時候，給我光的人。
哪怕我已經把光推開了，她還是會悄悄地照過來。
奶奶的手術很成功。
蘇晚的五萬塊到賬後，我立刻給醫院打了過去。奶奶在ICU住了三天，然後轉到了普通病房。醫生說恢覆得不錯，再住兩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請了一周的假，去市裏陪奶奶。
奶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她看到我，第一句話是：“槐兒，你又瘦了。”
“奶奶，你好好養病，別操心我。”
“你那個同學……又借錢了？”
“嗯。”
“又是那個蘇晚？”
“……嗯。”
奶奶嘆了口氣：“槐兒，你跟那個姑娘，到底怎麽了？”
“沒怎麽。”
“你騙我。你上次回來就不對勁，話少了，也不提她了。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分手？”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們分手了？”
“你以為我老糊塗了？”奶奶看著我，“你每次回來都會跟我說她的事，說她教你數學、給你買鞋、給你帶好吃的。上次回來你一個字都沒提她，我就知道了。”
我沈默了。
“槐兒。”奶奶拉著我的手，“你跟奶奶說，為什麽分手？”
“因為……”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配不上她。”
“胡說。”奶奶皺起眉頭，“什麽叫配不上？”
“她家有錢，成績好，什麽都好。我什麽都給不了她。”
“你給了她真心。”奶奶說，“真心比什麽都值錢。”
“奶奶，你不懂。”
“我懂。”奶奶看著我，“槐兒，你是不是因為自己脾氣不好，覺得會傷害她？”
我楞住了。
“你從小就脾氣大，一點就著。奶奶知道。”奶奶嘆了口氣，“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姑娘既然選擇了你，就不怕你的脾氣？”
“她怕。她說過，她好累。”
“那是因為你不讓她靠近。”奶奶說，“你每次發完脾氣就道歉，道歉完就把自己關起來。你不跟她說你在想什麽，不讓她幫你。她當然累。”
我看著奶奶，說不出話。
“槐兒，兩個人在一起，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就夠了。是要互相靠近。你把她推開，她怎麽靠近你？”
“我怕我傷害她。”
“你推開她，就是最大的傷害。”
奶奶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裏那扇鎖了很久的門。
我一直在想怎麽保護蘇晚，怎麽不讓她受傷。但我忘了，推開她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奶奶，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去找她。”奶奶說，“跟她好好談談。把你心裏的話都說出來，別藏著掖著。”
“可是……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可以再覆合。”奶奶笑了，“你以為愛情是什麽？一次考試？考砸了就不能重來了？”
我看著她，也笑了。
“奶奶，你懂得真多。”
“我活了七十多年，什麽沒見過？”奶奶拍拍我的手，“去吧，別等了。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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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我每天渾渾噩噩地活著，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早上醒來，躺在床上發呆，等舍友們都走了，才慢吞吞地起床。不去上課，不去食堂，不去操場。就一個人在校園裏晃蕩，像一具行屍走肉。
陳陽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在宿舍裏攔住我。
“林槐，你到底想怎樣？”
“沒想怎樣。”
“你一個星期沒上課了。周國強說了，你要是再曠課，就要請你家長了。”
“讓他請。”
“你瘋了？”陳陽抓住我的肩膀，“林槐，你不能這樣。你奶奶還在家裏等著你回去呢。你要是被開除了，她怎麽辦？”
奶奶。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進我的腦子裏。
是啊，奶奶還在等我。她還在家裏，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等著我回去。
我不能被開除。我不能讓奶奶失望。
“我知道了。”我說，“明天我去上課。”
第二天，我去了教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著我。他們的眼神裏有驚訝、有好奇、有同情、有鄙夷。
我沒有看他們。我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課本。
課本上落了一層灰。我擦了擦，開始看書。
但看不進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紙上跳動，像一群不受控制的螞蟻。
我擡起頭，往前面看了一眼。
蘇晚的座位空著。
她沒來上課。
我問陳陽：“蘇晚呢？”
“請假了。聽說生病了。”
生病了？
我的心臟揪了一下。但很快，我壓下了那個念頭。跟我沒關系了。我們已經分手了。她生病了，有她爸媽照顧，不需要我操心。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陳陽：“什麽病？”
“不知道。可能是感冒吧。”
我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
蘇晚請了一周的假。那一周，我每天都會往她的座位看一眼，每次都是空的。
一周後，她回來了。
她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都沒了，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眼睛也凹下去了，眼眶發青，嘴唇沒有血色。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校服，像套在架子上一樣，空蕩蕩的。
她走進教室時，所有人都安靜了。大家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有惋惜。
她沒有看任何人。她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課本。
我看著她，心臟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地割。
蘇晚，對不起。
從那以後，蘇晚變了。
她不再主動跟我說話，不再看我打球——我早就不打球了，不再給我發消息。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每天就是上課、做題、看書。下課的時候，別的女生在聊天、吃零食、刷手機，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看書。
她的成績開始下滑。從年級前十掉到了前二十，從前二十掉到了前三十。周國強找她談話，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
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會再跟我說了。因為我不配。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這次是心臟病發作，醫生說要做手術。手術費要五萬塊。”
五萬。
這兩個字像一座山，壓在我身上。
“爸，你能出多少？”
“我……我跟你媽湊了一萬。剩下的四萬，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有什麽辦法？”
“你不是有個有錢的女朋友嗎？讓她幫幫忙……”
“爸！”我打斷他，“我跟她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為什麽？”
“跟你沒關系。”
“那怎麽辦？四萬塊，我上哪兒弄去？”
“你自己想辦法。”我說，然後掛了電話。
我蹲在走廊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四萬塊。我上哪兒弄四萬塊？
蘇晚已經幫了我兩萬了，我不能再去求她。而且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更沒有臉去求她。
我想到了輟學打工。去工地、去工廠、去任何地方，只要能掙錢。但奶奶要是知道我不讀書了，她會比我死還難受。
我想到了借錢。找村支書、找親戚、找同學。但能借的都借過了，能還的都沒還。我欠了一屁股債，拿什麽還？
我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裏，疼得發麻。
“林槐？”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擡起頭，是蘇晚。
她站在我面前，手裏拿著一本書，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心疼。只是平靜，像一潭死水。
“你怎麽了？”她問。
“沒事。”我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
“沒有。”
“你騙人。”她頓了頓，“你奶奶又住院了？”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的表情告訴我的。”她說，“每次你奶奶住院，你都是這個表情。”
我沈默了。
“需要多少錢？”她問。
“不用你管。”
“林槐。”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雖然分手了，但我還是你的同學。你奶奶生病了，我幫忙是應該的。”
“不用。”
“你每次都這麽說。”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絲疲憊，“林槐，你能不能別這麽犟？”
“我沒有犟。”
“你有。”她深吸一口氣，“需要多少錢？”
“……五萬。”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五萬。”她重覆了一遍，“我幫你。”
“蘇晚……”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這五萬塊，算我借你的。你以後工作了還我。”
我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好。”我說，“我以後還你。”
“不用急著還。”她說，“你先把你奶奶的病治好。”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林槐，你以後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不用一個人扛。”
我點了點頭。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蘇晚，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們都已經分手了，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因為她是蘇晚。她是那個在我最黑暗的時候，給我光的人。
哪怕我已經把光推開了，她還是會悄悄地照過來。
奶奶的手術很成功。
蘇晚的五萬塊到賬後，我立刻給醫院打了過去。奶奶在ICU住了三天，然後轉到了普通病房。醫生說恢覆得不錯，再住兩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請了一周的假，去市裏陪奶奶。
奶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她看到我，第一句話是：“槐兒，你又瘦了。”
“奶奶，你好好養病，別操心我。”
“你那個同學……又借錢了？”
“嗯。”
“又是那個蘇晚？”
“……嗯。”
奶奶嘆了口氣：“槐兒，你跟那個姑娘，到底怎麽了？”
“沒怎麽。”
“你騙我。你上次回來就不對勁，話少了，也不提她了。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分手？”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們分手了？”
“你以為我老糊塗了？”奶奶看著我，“你每次回來都會跟我說她的事，說她教你數學、給你買鞋、給你帶好吃的。上次回來你一個字都沒提她，我就知道了。”
我沈默了。
“槐兒。”奶奶拉著我的手，“你跟奶奶說，為什麽分手？”
“因為……”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配不上她。”
“胡說。”奶奶皺起眉頭，“什麽叫配不上？”
“她家有錢，成績好，什麽都好。我什麽都給不了她。”
“你給了她真心。”奶奶說，“真心比什麽都值錢。”
“奶奶，你不懂。”
“我懂。”奶奶看著我，“槐兒，你是不是因為自己脾氣不好，覺得會傷害她？”
我楞住了。
“你從小就脾氣大，一點就著。奶奶知道。”奶奶嘆了口氣，“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姑娘既然選擇了你，就不怕你的脾氣？”
“她怕。她說過，她好累。”
“那是因為你不讓她靠近。”奶奶說，“你每次發完脾氣就道歉，道歉完就把自己關起來。你不跟她說你在想什麽，不讓她幫你。她當然累。”
我看著奶奶，說不出話。
“槐兒，兩個人在一起，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就夠了。是要互相靠近。你把她推開，她怎麽靠近你？”
“我怕我傷害她。”
“你推開她，就是最大的傷害。”
奶奶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裏那扇鎖了很久的門。
我一直在想怎麽保護蘇晚，怎麽不讓她受傷。但我忘了，推開她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奶奶，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去找她。”奶奶說，“跟她好好談談。把你心裏的話都說出來，別藏著掖著。”
“可是……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手了可以再覆合。”奶奶笑了，“你以為愛情是什麽？一次考試？考砸了就不能重來了？”
我看著她，也笑了。
“奶奶，你懂得真多。”
“我活了七十多年，什麽沒見過？”奶奶拍拍我的手，“去吧，別等了。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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