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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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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裂痕

高二下學期開學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先是趙磊。

上學期被我舉報之後,他安靜了幾個月。但開學第一周,他就開始搞事情了。先是找人散播謠言,說蘇晚“倒貼”鄉下窮小子,說她“瞎了眼”。然後又在球場上故意撞我,說我“瘸子還想打球”。

這些我都能忍。我在心裏數三下,一、二、三,然後深呼吸,轉身走開。

但趙磊不打算放過我。

三月的第二個星期,他在校外的巷子裏堵了我。帶了四個人,都是社會上混的。

“林槐,上次的事,我們算算賬。”趙磊站在最前面,手裏拿著一根棒球棍。

“算什麽賬?”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讓我在全班面前丟臉,讓我被周國強罵,讓我追不到蘇晚。這些賬,一筆一筆算。”

“你想怎樣?”

“跪下,給我磕三個頭,然後離蘇晚遠點。我就放過你。”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怎麽?不願意?”趙磊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幫你。”

他揮起棒球棍,朝我的腿砸過來。

我閃開了。棒球棍砸在墻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然後我出手了。

一拳打在他臉上,他踉蹌著往後退。他的跟班們沖上來,四個人圍住我,拳腳相加。我挨了幾下,但沒倒下。我抓住一個人的胳膊,用力一擰,他慘叫一聲蹲了下去。又一腳踹在另一個人的肚子上,他捂著肚子跪在地上。

最後剩下趙磊。他的鼻子又流血了,眼神裏有恐懼,也有憤怒。

“林槐,你等著。”他丟下這句話,帶著人跑了。

我靠在墻上,大口喘氣。身上挨了好幾拳,肋骨隱隱作痛,嘴角也破了,有血腥味。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拳頭上又破了皮,血和灰塵混在一起,臟兮兮的。

我又打架了。

我答應過蘇晚不再打架的。我又食言了。

我蹲在巷子裏,抱著頭,渾身發抖。

蘇晚知道後,沒有生氣。她只是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你的傷要緊嗎?”

“不要緊。”

“那就好。”

她沒有再說別的。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沈默裏有一種東西,比憤怒更可怕。

是失望。

那種失望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我的心臟,不疼,但很悶。

“蘇晚。”我開口了。

“嗯?”

“是他先動手的。”

“我知道。”

“我沒有先動手。”

“我知道。”她頓了頓,“但你動手了。”

“我總不能站在那裏讓他打吧?”

“你可以跑。”

“……”

“你可以跑,可以叫老師,可以報警。你有很多選擇,但你選了最壞的那個。”

我沈默了。

她說得對。我有很多選擇,但我選了最壞的那個。因為那頭野獸又醒了,它沖出來,撕碎了所有的理智。

“林槐,我不怪你。”她說,聲音很輕,“我只是……有點累。”

累。

這個字像一根針,紮進我的心裏。

她說她累了。因為我,她累了。

“對不起。”我說。

“別說了。”她站起來,拿起書包,“我先走了。”

她走了。我坐在教室裏,看著她的座位空著,心裏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操場上跑到吐。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腿軟,跑到胃裏的東西翻湧上來,吐在跑道邊的草叢裏。

我躺在草坪上,看著天空。縣城的光汙染很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

我想起了小時候,在鄉下,夏天的晚上,滿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鉆。奶奶坐在院子裏,搖著蒲扇,給我講故事。

“槐兒,你看天上那顆最亮的星,叫北極星。不管你在哪裏,只要找到它,就不會迷路。”

“奶奶,我要是迷路了怎麽辦?”

“你就擡頭看,北極星會一直亮著,等你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現在,我看不到北極星。天上只有灰蒙蒙的雲,和被燈光汙染的天空。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走回去。

那之後,蘇晚沒有提過打架的事。我們像往常一樣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變了。

她的話變少了。以前她會主動跟我說很多話,講她看的書、聽的歌、遇到的有趣的事。現在她更多時候是沈默的,安靜地坐在我旁邊,低頭看書。

偶爾我講個笑話,她會笑,但笑容很短,像閃電一樣,一閃就沒了。

我想問她怎麽了,但我不敢。我怕她說出我害怕聽到的話。

四月初,奶奶又住院了。

這次是心臟的問題。醫生說奶奶的心臟功能在衰退,需要長期服藥,定期覆查。藥費不便宜,每個月要一千多。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教室裏做題。掛了電話,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蘇晚走過來,問我怎麽了。

“我奶奶又住院了。”我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嚴重嗎?”

“心臟的問題。要長期吃藥。”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藥費的事我來想辦法。”

“不用。”我說,“這次我自己解決。”

“你怎麽解決?”

“我周末去打工。”

“你周末要學習。”

“我可以晚上去。”

“你晚上也要學習。”

“蘇晚。”我擡起頭看著她,“你能不能讓我自己處理這件事?”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受傷。

“林槐,我不是在幹涉你。我只是想幫你。”

“我知道。但我不想什麽都靠你。”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負擔。”

“我從來沒這麽覺得。”

“但我會這麽覺得。”

她沈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林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明明你就在我旁邊,但我就是夠不到你。”

“為什麽?”

“因為你不讓我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任何人進去。你以為這樣是在保護自己,但你也在推開所有人。”

“我沒有推開你。”

“你有。你每次遇到問題,第一反應就是自己扛。你不讓我幫你,不讓我靠近你。你說你不想成為我的負擔,但你知道嗎,真正的負擔是你什麽都不跟我說。”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槐,我不怕你有問題,我怕你一個人扛。你不跟我說,我怎麽幫你?你不讓我靠近,我怎麽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她說得對。我在推開她。不是因為我討厭她,是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她發現我是個廢物,什麽都做不好,只會拖累她。我害怕她因為同情才跟我在一起,而不是因為喜歡。我害怕我欠她的太多,這輩子都還不完。

所以我把她推開。推得遠遠的,這樣她就看不到我的狼狽了。

可我忘了,推開她的時候,她也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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