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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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個星期，我接到了村裏的電話。
是村支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這次……這次不太好。”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什麽叫不太好？”
“醫生說是肺部感染加重了，要轉院到市裏的醫院。費用……費用可能要兩三萬。”
兩三萬。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裏炸開了。
“林槐？林槐你還在嗎？”
“在。”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我知道了。我盡快回去。”
掛了電話，我蹲在走廊上，渾身發抖。
兩三萬。我上哪兒弄兩三萬？暑假打工掙了四千，全給了奶奶看病。現在我手裏只有三百塊生活費。我爸媽那邊，上次五千都拿不出來，這次兩三萬更不可能。
我該怎麽辦？
輟學打工？去工地搬磚？一天一百，要幹三百天才能掙夠三萬。可奶奶等不了三百天。
借錢？找誰借？村支書已經借了我一千沒還，親戚們都是農村的，自己都揭不開鍋。
我想到了蘇晚。
她知道後一定會幫我。兩三萬對她家來說不算什麽。但我說過，我不能要她的錢。我不能讓我們的關系變成那樣。
可除了她，我還能找誰？
我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裏，疼得發麻。
“林槐？”
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站起來，轉過身。她站在走廊上，手裏拿著兩本書，看著我，眼神裏有擔憂。
“你怎麽了？你臉色好差。”
“沒事。”我說，“我奶奶……又住院了。”
她的臉色變了。
“嚴重嗎？”
“嗯。要轉院到市裏。費用……要兩三萬。”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槐，我幫你。”
“不用。”
“你別倔了！”她的聲音提高了，“你奶奶生病了，需要錢治病。你一個學生，上哪兒弄兩三萬？去工地搬磚？你要搬到什麽時候？”
我沈默了。
“我幫你。”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神堅定，“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扛。”
“蘇晚……”
“你不是一個人了。”她抓住我的手，“你有我。”
我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好。”我說，聲音沙啞，“謝謝你。”
“不用謝。”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好好讀書，別輟學。你奶奶的病我來想辦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
“好。”我說，“我答應你。”
蘇晚回家後跟她爸媽說了這件事。她爸媽的反應比我預想的要激烈。
“兩萬塊？給一個鄉下同學？”她爸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我在旁邊聽到了，“晚晚，你是不是跟那個男生在一起了？”
“爸，他是我同學，他奶奶生病了需要錢治病……”
“我不管他奶奶怎麽了。你跟那個男生在一起的事我早就聽說了。一個鄉下窮小子，成績差，脾氣還不好，你跟他在一起圖什麽？”
“爸！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不管他是什麽樣的人。晚晚，你聽我說，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談戀愛。那個男生配不上你，你趁早斷了。”
“爸！”
“兩萬塊的事，不行。你要是想幫他，用你自己的零花錢。但你別想從我這裏拿一分錢給他。”
電話掛了。
蘇晚坐在沙發上，氣得渾身發抖。
“蘇晚，算了。”我說，“我自己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你除了去工地搬磚還能有什麽辦法？”
我沒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自己的零花錢攢了兩萬多。我拿兩萬給你。”
“不行。”
“林槐！”她急了，“你到底要我怎樣？你奶奶的病不治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你是不是覺得用了我的錢，你就低我一等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關系是建立在錢上的？”
“我沒有……”
“你就是！”她哭了，“林槐，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為什麽總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別人的好意？”
我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說得對。我確實是這樣。我總是覺得自己不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覺得自己欠了別人的就還不起了。
“蘇晚。”我說，聲音很輕，“對不起。”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我：“林槐，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你太累了，你知道嗎？你才十七歲，你不應該承受這麽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肯讓我幫你？”
“因為我怕。”我說，“我怕我習慣了你的幫助，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楞住了。
“我怕有一天你不在我身邊了，我就什麽都不會了。”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怕我變成一個只會依賴你的人。”
她沈默了很久。
“林槐。”她終於開口了，“我不會離開你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我選擇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完美的，你有缺點，你有問題，你有時候會讓人很生氣。但你是林槐，是我喜歡的人。”
“我不會因為你有缺點就離開你。我不會因為你窮就離開你。我不會因為你脾氣不好就離開你。”
“但我可能會因為你把自己逼得太緊而離開你。”她看著我，眼神認真，“林槐，你能不能學會依靠別人？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好。”我說，“我學。”
蘇晚把兩萬塊錢轉到了我的卡上。我給奶奶辦了轉院，從鎮衛生院轉到市人民醫院。醫生說奶奶的肺部感染很嚴重，需要住院治療至少一個月。
我請了一周的假，去市裏陪奶奶。
市人民醫院很大，比鎮衛生院大了幾十倍。奶奶住在內科病房，六人間，到處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槐兒，這醫院得花不少錢吧？”奶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
“不多，奶奶你別操心。”
“你哪來的錢？”
“借的。”
“借的？借誰的？”
“同學的。”
奶奶看著我，眼神覆雜：“槐兒，你是不是跟那個女生……”
“奶奶。”我打斷她，“你別想那麽多，先把病養好。”
奶奶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在醫院的那一周，我每天給奶奶餵飯、擦身、倒便盆。晚上就睡在病床旁邊的折疊椅上，椅子很窄，翻個身就會掉下去，但我睡得很沈——因為太累了。
白天沒事的時候，我就坐在窗邊看書。蘇晚給我寄了幾本高二的課本，讓我別落下功課。她還每天給我發消息，問我奶奶的情況，問我有沒有吃飯，問我有沒有睡好。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我回她。
“我會的。你也是。”
“蘇晚。”
“嗯？”
“謝謝你。”
“不用謝。等你回來請我吃飯。”
“好，我請你吃最好的。”
“拉鉤。”
“拉鉤。”
一周後，奶奶的病情穩定了。醫生說再住兩周就可以出院。我回了學校，繼續上課，繼續打工。
但這次我沒有去工地。蘇晚不讓我去。她說她可以幫我，但前提是我必須好好學習。
“你不能因為打工耽誤學習。”她說，“你奶奶治病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學習。”
“那你呢？你的零花錢都給我了，你怎麽辦？”
“我還有我爸媽呢。他們雖然不幫我給你錢，但給我生活費還是夠的。”她笑了笑，“你別操心我，操心你自己。”
我看著她，心裏酸酸的。
“蘇晚，你對我太好了。”
“你值得。”她說。
這三個字，她說過很多次了。但每次聽到，我的心裏都會暖一下。
十一月初，奶奶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奶奶出院了。謝謝你。”
“太好了！奶奶身體怎麽樣了？”
“好多了。醫生說要註意休養，不能勞累。”
“那你以後要多回家看看她。”
“嗯。”
“林槐。”
“嗯？”
“我想見你奶奶。”
我楞了一下：“你想來我家？”
“嗯。可以嗎？”
我想了想，說：“等我問問奶奶。”
“好。”
那天晚上，我給奶奶打了電話。
“奶奶，我有個同學想來家裏看你。”
“同學？是那個借你錢的女生？”
“……嗯。”
“讓她來吧。”奶奶的聲音帶著笑意，“我要好好謝謝她。”
掛了電話，我給蘇晚發了消息：“奶奶說歡迎你來。”
“太好了！那我這周末去？”
“好。我去鎮上接你。”
那個周末，蘇晚來了。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到鎮上，我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接她。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外套，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發紮成馬尾，背著一個雙肩包。
“你來了。”我說。
“嗯。”她笑了笑，坐上自行車後座。
我騎著車，她坐在後面，雙手輕輕抓著我的衣服。山路崎嶇，顛得厲害，她時不時發出“哎呀”的聲音，然後笑。
“你小心點，別摔了。”我說。
“你騎慢點就行。”
“我騎得很慢了。”
“那你怎麽還顛得這麽厲害？”
“路不好。”
“那你修路啊。”
我笑了：“等我當了縣長，第一件事就是修這條路。”
“好，我記住了。你要是當了縣長不修路，我就舉報你。”
“你夠狠的。”
她笑了，笑聲在山路上回蕩。
到了村口，我把車停在老槐樹下。蘇晚下了車，擡頭看著那棵巨大的槐樹，驚嘆道：“好大的樹！”
“這棵樹有幾百歲了。”我說，“我奶奶說，她嫁過來的時候這棵樹就這麽大了。”
“真好看。”她仰著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跳動。
“走吧，奶奶在家等著呢。”
推開院門，奶奶已經站在院子裏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幹凈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奶奶，這是蘇晚。”我介紹道。
“奶奶好。”蘇晚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
“好孩子，快進來。”奶奶拉著蘇晚的手，上下打量著她，“長得真好看，像畫裏的人。”
蘇晚的臉紅了：“奶奶您過獎了。”
“沒有過獎，我說的是實話。”奶奶拉著她進屋，“我給你燉了雞湯，你多喝點。”
“奶奶，您別忙了，您身體剛好……”
“不礙事，我現在好得很。”奶奶笑著，“你幫了槐兒這麽大的忙，我怎麽能不好好謝謝你？”
蘇晚看了我一眼，我沖她點點頭。她跟著奶奶進了屋，坐在堂屋裏，喝了一碗雞湯。
“好喝嗎？”奶奶問。
“好喝。”蘇晚笑了，“比我媽燉的還好喝。”
“那你就多喝點。”奶奶又給她盛了一碗，“以後常來，奶奶給你燉。”
“好。”蘇晚笑著，眼眶有點紅。
那天下午，蘇晚在我家待了四個小時。她幫奶奶洗了衣服，掃了院子，還跟奶奶學做了槐花餅。
“你手真巧。”奶奶誇她，“比槐兒強多了。他小時候學做餅，做出來的跟石頭一樣硬。”
“奶奶！”我抗議道。
蘇晚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臨走時，奶奶送蘇晚到村口，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謝謝你照顧槐兒。他脾氣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奶奶，他脾氣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奶奶拍拍她的手，“你們好好的，好好的。”
蘇晚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騎著自行車送她到鎮上。一路上，她沒說話，就安靜地坐在後面，雙手抓著我的衣服。
“怎麽了？”我問。
“沒什麽。”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奶奶真好。”
“嗯。”
“林槐。”
“嗯？”
“你以後要經常回來看她。”
“好。”
“我也會常來的。”
“好。”
到了鎮上，班車已經等著了。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槐，謝謝你帶我來見你奶奶。”
“應該是我謝謝你。”
她笑了笑，轉身上了車。
車開走了，我站在站臺上，看著車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路邊的樹葉變黃了，在風中飄落。
我騎著自行車往回走，心裏暖暖的。
蘇晚說得對，我不是一個人。
我有奶奶，有陳陽，有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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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村支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這次……這次不太好。”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什麽叫不太好？”
“醫生說是肺部感染加重了，要轉院到市裏的醫院。費用……費用可能要兩三萬。”
兩三萬。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裏炸開了。
“林槐？林槐你還在嗎？”
“在。”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我知道了。我盡快回去。”
掛了電話，我蹲在走廊上，渾身發抖。
兩三萬。我上哪兒弄兩三萬？暑假打工掙了四千，全給了奶奶看病。現在我手裏只有三百塊生活費。我爸媽那邊，上次五千都拿不出來，這次兩三萬更不可能。
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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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錢？找誰借？村支書已經借了我一千沒還，親戚們都是農村的，自己都揭不開鍋。
我想到了蘇晚。
她知道後一定會幫我。兩三萬對她家來說不算什麽。但我說過，我不能要她的錢。我不能讓我們的關系變成那樣。
可除了她，我還能找誰？
我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裏，疼得發麻。
“林槐？”
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站起來，轉過身。她站在走廊上，手裏拿著兩本書，看著我，眼神裏有擔憂。
“你怎麽了？你臉色好差。”
“沒事。”我說，“我奶奶……又住院了。”
她的臉色變了。
“嚴重嗎？”
“嗯。要轉院到市裏。費用……要兩三萬。”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槐，我幫你。”
“不用。”
“你別倔了！”她的聲音提高了，“你奶奶生病了，需要錢治病。你一個學生，上哪兒弄兩三萬？去工地搬磚？你要搬到什麽時候？”
我沈默了。
“我幫你。”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神堅定，“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扛。”
“蘇晚……”
“你不是一個人了。”她抓住我的手，“你有我。”
我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好。”我說，聲音沙啞，“謝謝你。”
“不用謝。”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好好讀書，別輟學。你奶奶的病我來想辦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
“好。”我說，“我答應你。”
蘇晚回家後跟她爸媽說了這件事。她爸媽的反應比我預想的要激烈。
“兩萬塊？給一個鄉下同學？”她爸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我在旁邊聽到了，“晚晚，你是不是跟那個男生在一起了？”
“爸，他是我同學，他奶奶生病了需要錢治病……”
“我不管他奶奶怎麽了。你跟那個男生在一起的事我早就聽說了。一個鄉下窮小子，成績差，脾氣還不好，你跟他在一起圖什麽？”
“爸！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不管他是什麽樣的人。晚晚，你聽我說，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談戀愛。那個男生配不上你，你趁早斷了。”
“爸！”
“兩萬塊的事，不行。你要是想幫他，用你自己的零花錢。但你別想從我這裏拿一分錢給他。”
電話掛了。
蘇晚坐在沙發上，氣得渾身發抖。
“蘇晚，算了。”我說，“我自己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你除了去工地搬磚還能有什麽辦法？”
我沒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自己的零花錢攢了兩萬多。我拿兩萬給你。”
“不行。”
“林槐！”她急了，“你到底要我怎樣？你奶奶的病不治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你是不是覺得用了我的錢，你就低我一等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關系是建立在錢上的？”
“我沒有……”
“你就是！”她哭了，“林槐，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為什麽總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別人的好意？”
我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說得對。我確實是這樣。我總是覺得自己不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覺得自己欠了別人的就還不起了。
“蘇晚。”我說，聲音很輕，“對不起。”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我：“林槐，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你太累了，你知道嗎？你才十七歲，你不應該承受這麽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肯讓我幫你？”
“因為我怕。”我說，“我怕我習慣了你的幫助，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楞住了。
“我怕有一天你不在我身邊了，我就什麽都不會了。”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怕我變成一個只會依賴你的人。”
她沈默了很久。
“林槐。”她終於開口了，“我不會離開你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我選擇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完美的，你有缺點，你有問題，你有時候會讓人很生氣。但你是林槐，是我喜歡的人。”
“我不會因為你有缺點就離開你。我不會因為你窮就離開你。我不會因為你脾氣不好就離開你。”
“但我可能會因為你把自己逼得太緊而離開你。”她看著我，眼神認真，“林槐，你能不能學會依靠別人？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好。”我說，“我學。”
蘇晚把兩萬塊錢轉到了我的卡上。我給奶奶辦了轉院，從鎮衛生院轉到市人民醫院。醫生說奶奶的肺部感染很嚴重，需要住院治療至少一個月。
我請了一周的假，去市裏陪奶奶。
市人民醫院很大，比鎮衛生院大了幾十倍。奶奶住在內科病房，六人間，到處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槐兒，這醫院得花不少錢吧？”奶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
“不多，奶奶你別操心。”
“你哪來的錢？”
“借的。”
“借的？借誰的？”
“同學的。”
奶奶看著我，眼神覆雜：“槐兒，你是不是跟那個女生……”
“奶奶。”我打斷她，“你別想那麽多，先把病養好。”
奶奶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在醫院的那一周，我每天給奶奶餵飯、擦身、倒便盆。晚上就睡在病床旁邊的折疊椅上，椅子很窄，翻個身就會掉下去，但我睡得很沈——因為太累了。
白天沒事的時候，我就坐在窗邊看書。蘇晚給我寄了幾本高二的課本，讓我別落下功課。她還每天給我發消息，問我奶奶的情況，問我有沒有吃飯，問我有沒有睡好。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我回她。
“我會的。你也是。”
“蘇晚。”
“嗯？”
“謝謝你。”
“不用謝。等你回來請我吃飯。”
“好，我請你吃最好的。”
“拉鉤。”
“拉鉤。”
一周後，奶奶的病情穩定了。醫生說再住兩周就可以出院。我回了學校，繼續上課，繼續打工。
但這次我沒有去工地。蘇晚不讓我去。她說她可以幫我，但前提是我必須好好學習。
“你不能因為打工耽誤學習。”她說，“你奶奶治病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學習。”
“那你呢？你的零花錢都給我了，你怎麽辦？”
“我還有我爸媽呢。他們雖然不幫我給你錢，但給我生活費還是夠的。”她笑了笑，“你別操心我，操心你自己。”
我看著她，心裏酸酸的。
“蘇晚，你對我太好了。”
“你值得。”她說。
這三個字，她說過很多次了。但每次聽到，我的心裏都會暖一下。
十一月初，奶奶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奶奶出院了。謝謝你。”
“太好了！奶奶身體怎麽樣了？”
“好多了。醫生說要註意休養，不能勞累。”
“那你以後要多回家看看她。”
“嗯。”
“林槐。”
“嗯？”
“我想見你奶奶。”
我楞了一下：“你想來我家？”
“嗯。可以嗎？”
我想了想，說：“等我問問奶奶。”
“好。”
那天晚上，我給奶奶打了電話。
“奶奶，我有個同學想來家裏看你。”
“同學？是那個借你錢的女生？”
“……嗯。”
“讓她來吧。”奶奶的聲音帶著笑意，“我要好好謝謝她。”
掛了電話，我給蘇晚發了消息：“奶奶說歡迎你來。”
“太好了！那我這周末去？”
“好。我去鎮上接你。”
那個周末，蘇晚來了。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到鎮上，我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接她。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外套，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發紮成馬尾，背著一個雙肩包。
“你來了。”我說。
“嗯。”她笑了笑，坐上自行車後座。
我騎著車，她坐在後面，雙手輕輕抓著我的衣服。山路崎嶇，顛得厲害，她時不時發出“哎呀”的聲音，然後笑。
“你小心點，別摔了。”我說。
“你騎慢點就行。”
“我騎得很慢了。”
“那你怎麽還顛得這麽厲害？”
“路不好。”
“那你修路啊。”
我笑了：“等我當了縣長，第一件事就是修這條路。”
“好，我記住了。你要是當了縣長不修路，我就舉報你。”
“你夠狠的。”
她笑了，笑聲在山路上回蕩。
到了村口，我把車停在老槐樹下。蘇晚下了車，擡頭看著那棵巨大的槐樹，驚嘆道：“好大的樹！”
“這棵樹有幾百歲了。”我說，“我奶奶說，她嫁過來的時候這棵樹就這麽大了。”
“真好看。”她仰著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跳動。
“走吧，奶奶在家等著呢。”
推開院門，奶奶已經站在院子裏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幹凈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奶奶，這是蘇晚。”我介紹道。
“奶奶好。”蘇晚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
“好孩子，快進來。”奶奶拉著蘇晚的手，上下打量著她，“長得真好看，像畫裏的人。”
蘇晚的臉紅了：“奶奶您過獎了。”
“沒有過獎，我說的是實話。”奶奶拉著她進屋，“我給你燉了雞湯，你多喝點。”
“奶奶，您別忙了，您身體剛好……”
“不礙事，我現在好得很。”奶奶笑著，“你幫了槐兒這麽大的忙，我怎麽能不好好謝謝你？”
蘇晚看了我一眼，我沖她點點頭。她跟著奶奶進了屋，坐在堂屋裏，喝了一碗雞湯。
“好喝嗎？”奶奶問。
“好喝。”蘇晚笑了，“比我媽燉的還好喝。”
“那你就多喝點。”奶奶又給她盛了一碗，“以後常來，奶奶給你燉。”
“好。”蘇晚笑著，眼眶有點紅。
那天下午，蘇晚在我家待了四個小時。她幫奶奶洗了衣服，掃了院子，還跟奶奶學做了槐花餅。
“你手真巧。”奶奶誇她，“比槐兒強多了。他小時候學做餅，做出來的跟石頭一樣硬。”
“奶奶！”我抗議道。
蘇晚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臨走時，奶奶送蘇晚到村口，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謝謝你照顧槐兒。他脾氣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奶奶，他脾氣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奶奶拍拍她的手，“你們好好的，好好的。”
蘇晚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騎著自行車送她到鎮上。一路上，她沒說話，就安靜地坐在後面，雙手抓著我的衣服。
“怎麽了？”我問。
“沒什麽。”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奶奶真好。”
“嗯。”
“林槐。”
“嗯？”
“你以後要經常回來看她。”
“好。”
“我也會常來的。”
“好。”
到了鎮上，班車已經等著了。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槐，謝謝你帶我來見你奶奶。”
“應該是我謝謝你。”
她笑了笑，轉身上了車。
車開走了，我站在站臺上，看著車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路邊的樹葉變黃了，在風中飄落。
我騎著自行車往回走，心裏暖暖的。
蘇晚說得對，我不是一個人。
我有奶奶，有陳陽，有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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