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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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天氣開始熱了。
槐花開了，一串一串的白花掛在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整個校園都浸在槐花的甜香裏，連空氣都是甜的。
我的腳踝好了大半，已經能正常走路了，但還是不能跑跳。體育老師說讓我再休息兩周，等完全好了再碰球。
不能打球的日子，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蘇晚幫我制定的學習計劃我嚴格執行，每天背五十個單詞、做二十道數學題、讀十頁課外書。
五月份的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這是我來縣城一中後最好的成績。
蘇晚很高興，拉著我去操場後面的槐樹下慶祝。她帶了一盒草莓，是我最愛吃的水果——雖然我從來沒告訴過她。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草莓？”我問。
“上次去超市，你在草莓攤前站了好久，最後沒買。”她笑了笑，“我就記住了。”
“你觀察得真仔細。”
“當然，我觀察你很久了。”
“觀察我什麽？”
“觀察你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不開心，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累了。”她頓了頓，“觀察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我看著她，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蘇晚，你對我太好了。”我說，“好到我覺得不真實。”
“為什麽不真實？”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我總覺得這一切會結束。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回到你的世界裏去，而我繼續待在我的世界裏。”
她沈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林槐，你知道嗎，你最大的問題不是自卑，是你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好東西。”
“……”
“你覺得自己不配有好成績，不配打好球，不配有朋友，不配被人喜歡。所以每次你得到一點好東西，你就會害怕失去，害怕這一切是假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得太準了，準得像拿刀剖開了我的胸口，把裏面那些腐爛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但你錯了。”她繼續說，聲音很堅定，“你配。你配擁有這一切。你的成績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你的籃球是你自己練出來的，你的朋友是你自己交到的。我……我喜歡你，也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你不需要害怕失去，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你擁有的，都是你應得的。”
我的眼眶熱了。
“蘇晚，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風，“因為你也對我好。你對我的好，是那種不圖回報的好。你給我帶槐花餅，幫我占食堂的位置，在我被人騷擾的時候保護我。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得到什麽。”
“因為我是真心對你好。”
“所以我也真心對你好。”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這就是答案。”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槐樹下，吃了整整一盒草莓。草莓很甜，甜到心裏。
蘇晚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我不敢動，怕驚醒她。我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看著頭頂的槐花在風中搖曳，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手心裏。
我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教室看書，蘇晚去老師辦公室交作業。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喧嘩聲。
我走出教室，看到趙磊和他那幾個跟班堵在走廊盡頭，蘇晚被他們圍在中間。
“蘇晚，你考慮好了沒有？”趙磊的聲音很大，帶著威脅的語氣。
“我上次就說了，不去。”蘇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她在強裝鎮定。
“不就是吃個飯嗎？你至於嗎？”趙磊往前走了一步，“蘇晚，我追了你這麽久，你連頓飯都不肯跟我吃？你寧願跟那個鄉下窮小子在一起，也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趙磊，你讓開。”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是不讓呢？”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一、二、三。
我在心裏數了三下。然後走過去，站在趙磊面前。
“讓開。”我說，聲音低得可怕。
趙磊轉過頭看我，嘴角一歪：“喲，瘸子來了。怎麽著？你還想打架？就你現在這瘸腿，打得過我嗎？”
“我讓你讓開。”
“我要是不呢？”
我看著他，心裏那頭野獸在咆哮。但我沒有動手。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拿出手機，當著趙磊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餵，是校長辦公室嗎？我是高一（三）班的學生，我要舉報趙磊同學在走廊上騷擾女同學，並且威脅要使用暴力。”
趙磊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
“我已經錄了音。”我晃了晃手機，“你要是再敢動一下，這段錄音就會出現在校長和警察面前。”
趙磊看著我，眼神裏有憤怒，也有驚訝。他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方式對付他。
“林槐，你行。”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等著。”
他帶著跟班走了。走廊上恢覆了安靜。
蘇晚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
我轉過身看她：“你沒事吧？”
“沒事。”她搖搖頭，然後看著我，眼神覆雜，“你……你什麽時候學會用這種方式了？”
“你教我的。”我說，“數三下。”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林槐，你真的變了。”她說。
“是你改變了我。”
她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說：“林槐，我不想再被趙磊騷擾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跟老師說？”
“好。”
我陪她去了周國強的辦公室。她把趙磊騷擾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之前送早餐、寫情書、在走廊上堵她、威脅她。
周國強聽完之後，臉色很難看。他說他會處理這件事，讓蘇晚放心。
第二天，趙磊被叫到辦公室談話。具體說了什麽我不知道，但從那以後，趙磊再也沒有騷擾過蘇晚。但他看我的眼神變得更陰冷了，像一條毒蛇，蟄伏在暗處，等著咬我一口。
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但我已經不怕了。
因為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蘇晚教會了我，還有別的方式——更好的方式。
六月中的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你媽剛給我打電話說的。肺炎又犯了，醫生說這次比較嚴重，要住院觀察。”
“嚴重到什麽程度？”
“不知道。你媽沒說清楚。”我爸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這次的治療費要五千塊，我們拿不出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我還是個學生，我能想什麽辦法？”
“你不是在縣城讀書嗎？縣城機會多，你可以找個兼職什麽的……”
“爸！”我打斷他，“奶奶生病了，你不回來看看？”
“我這邊走不開，廠裏不讓請假。”
“那你打點錢回來也行啊。”
“我說了，我們拿不出五千塊。你媽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我的工資要還債……”
我掛了電話。
我不想再聽了。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要錢、沒錢、想辦法。從來沒有一句關心，從來沒有一句問候。
我蹲在走廊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奶奶又住院了。這次很嚴重。需要五千塊。
五千塊。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才三百塊，五千塊夠我吃一年半。
我能想什麽辦法？去打工？去哪裏打工？做什麽工？
就算我去打工，一天能掙多少錢？五十塊？一百塊？那也要兩三個月才能攢夠五千塊。可奶奶等不了那麽久。
“林槐？”
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趕緊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轉過身。她站在走廊上，手裏拿著兩瓶水，看著我，眼神裏有擔憂。
“你怎麽了？你哭了？”
“沒有，風迷了眼。”
“騙人。”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發生什麽事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奶奶又住院了。肺炎。這次比較嚴重。”
“嚴重到什麽程度？”
“我爸說……要五千塊治療費。”
蘇晚沈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五千塊對她來說可能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林槐，我……”
“不要。”我打斷她，“不要說你要幫我。我不能要你的錢。”
“為什麽？”
“因為……”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不想我們的關系變成那樣。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因為錢才跟你在一起的。”
“我從沒這麽想過。”
“我知道。但我不能要。”我看著她，認真地說，“蘇晚，謝謝你。但這件事，我自己想辦法。”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操場上，想了很久。
我想過去找村支書借錢，但上次借的一千塊還沒還。我想過找親戚借，但奶奶那邊的親戚都是農村的，自己都不寬裕。我想過輟學打工，但奶奶知道了會打死我。
最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問老板要不要洗碗工。老板看了看我，說：“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麽活？”
“什麽都能幹。洗碗、掃地、端盤子，都行。”
“晚上六點到十點，一小時十塊錢。幹不幹？”
“幹。”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的生活。
每天下午放學後，我騎二十分鐘的自行車到餐館，換上工作服，開始洗碗。餐館的碗很多，一洗就是三四個小時。洗潔精傷手，沒幾天我的手就脫了一層皮，手指縫裏全是裂口，碰到水就疼。
但我咬著牙堅持。一小時十塊錢，一晚上四十塊，一個月一千二。兩個月就能攢夠兩千四，加上之前省下來的生活費，勉強能湊夠三千。剩下的兩千，我再想辦法。
蘇晚知道我打工的事後，沒有說什麽。但她每天都會在我的課桌上放一管護手霜和一盒創可貼。
護手霜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但每次看到它，我的心裏都會暖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打工回來，已經是十點半了。宿舍已經熄燈，我摸黑爬上床，累得連鞋都不想脫。
手機震了，是蘇晚的消息：“今天累嗎？”
“還行。”
“手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你今天洗碗的時候肯定又傷到手了。”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的手上又有新的創可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纏滿了創可貼，有些已經臟了，有些被水泡開了。
“你看得真仔細。”我回。
“我一直都在看你。”她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林槐，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幫助嗎？”
“真的不需要。”
“為什麽這麽倔？”
“因為這是我的事。”我頓了頓，“蘇晚，我不能什麽都靠你。我要學會自己扛。”
她沈默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消息：“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累了就休息，別硬撐。你要是垮了，你奶奶怎麽辦？我怎麽辦？”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鼻子酸酸的。
“好。”我回了一個字。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奶奶。
夢裏，奶奶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穿著那件灰色的舊褂子，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曬幹的橘子皮。她沖我笑，說：“槐兒，你瘦了。”
我在夢裏哭了。
“奶奶，你別生病了。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學，接你去城裏住。”
奶奶笑著，摸著我的頭，說：“好好好，我等著。”
然後她轉身走了，走進槐花林裏，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我追上去，但怎麽也追不上。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色的花海中。
“奶奶！”我喊了一聲，從夢裏驚醒。
宿舍裏很黑，只有走廊上的燈從門縫裏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我的枕頭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我拿起手機，給奶奶發了一條消息——雖然她不會看，但我想發：
“奶奶，我想你了。你要快點好起來。”
然後我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明天還要上課，還要打工，還要攢錢。
我不能倒下。奶奶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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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打球的日子，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蘇晚幫我制定的學習計劃我嚴格執行，每天背五十個單詞、做二十道數學題、讀十頁課外書。
五月份的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這是我來縣城一中後最好的成績。
蘇晚很高興，拉著我去操場後面的槐樹下慶祝。她帶了一盒草莓，是我最愛吃的水果——雖然我從來沒告訴過她。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草莓？”我問。
“上次去超市，你在草莓攤前站了好久，最後沒買。”她笑了笑，“我就記住了。”
“你觀察得真仔細。”
“當然，我觀察你很久了。”
“觀察我什麽？”
“觀察你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不開心，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累了。”她頓了頓，“觀察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我看著她，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蘇晚，你對我太好了。”我說，“好到我覺得不真實。”
“為什麽不真實？”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我總覺得這一切會結束。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回到你的世界裏去，而我繼續待在我的世界裏。”
她沈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林槐，你知道嗎，你最大的問題不是自卑，是你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好東西。”
“……”
“你覺得自己不配有好成績，不配打好球，不配有朋友，不配被人喜歡。所以每次你得到一點好東西，你就會害怕失去，害怕這一切是假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得太準了，準得像拿刀剖開了我的胸口，把裏面那些腐爛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但你錯了。”她繼續說，聲音很堅定，“你配。你配擁有這一切。你的成績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你的籃球是你自己練出來的，你的朋友是你自己交到的。我……我喜歡你，也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你不需要害怕失去，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你擁有的，都是你應得的。”
我的眼眶熱了。
“蘇晚，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風，“因為你也對我好。你對我的好，是那種不圖回報的好。你給我帶槐花餅，幫我占食堂的位置，在我被人騷擾的時候保護我。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得到什麽。”
“因為我是真心對你好。”
“所以我也真心對你好。”她擡起頭，眼睛亮亮的，“這就是答案。”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槐樹下，吃了整整一盒草莓。草莓很甜，甜到心裏。
蘇晚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我不敢動，怕驚醒她。我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看著頭頂的槐花在風中搖曳，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手心裏。
我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教室看書，蘇晚去老師辦公室交作業。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喧嘩聲。
我走出教室，看到趙磊和他那幾個跟班堵在走廊盡頭，蘇晚被他們圍在中間。
“蘇晚，你考慮好了沒有？”趙磊的聲音很大，帶著威脅的語氣。
“我上次就說了，不去。”蘇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她在強裝鎮定。
“不就是吃個飯嗎？你至於嗎？”趙磊往前走了一步，“蘇晚，我追了你這麽久，你連頓飯都不肯跟我吃？你寧願跟那個鄉下窮小子在一起，也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趙磊，你讓開。”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是不讓呢？”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一、二、三。
我在心裏數了三下。然後走過去，站在趙磊面前。
“讓開。”我說，聲音低得可怕。
趙磊轉過頭看我，嘴角一歪：“喲，瘸子來了。怎麽著？你還想打架？就你現在這瘸腿，打得過我嗎？”
“我讓你讓開。”
“我要是不呢？”
我看著他，心裏那頭野獸在咆哮。但我沒有動手。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拿出手機，當著趙磊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餵，是校長辦公室嗎？我是高一（三）班的學生，我要舉報趙磊同學在走廊上騷擾女同學，並且威脅要使用暴力。”
趙磊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
“我已經錄了音。”我晃了晃手機，“你要是再敢動一下，這段錄音就會出現在校長和警察面前。”
趙磊看著我，眼神裏有憤怒，也有驚訝。他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方式對付他。
“林槐，你行。”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等著。”
他帶著跟班走了。走廊上恢覆了安靜。
蘇晚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
我轉過身看她：“你沒事吧？”
“沒事。”她搖搖頭，然後看著我，眼神覆雜，“你……你什麽時候學會用這種方式了？”
“你教我的。”我說，“數三下。”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林槐，你真的變了。”她說。
“是你改變了我。”
她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說：“林槐，我不想再被趙磊騷擾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跟老師說？”
“好。”
我陪她去了周國強的辦公室。她把趙磊騷擾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之前送早餐、寫情書、在走廊上堵她、威脅她。
周國強聽完之後，臉色很難看。他說他會處理這件事，讓蘇晚放心。
第二天，趙磊被叫到辦公室談話。具體說了什麽我不知道，但從那以後，趙磊再也沒有騷擾過蘇晚。但他看我的眼神變得更陰冷了，像一條毒蛇，蟄伏在暗處，等著咬我一口。
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但我已經不怕了。
因為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蘇晚教會了我，還有別的方式——更好的方式。
六月中的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爸打來的。
“林槐，你奶奶又住院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你媽剛給我打電話說的。肺炎又犯了，醫生說這次比較嚴重，要住院觀察。”
“嚴重到什麽程度？”
“不知道。你媽沒說清楚。”我爸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這次的治療費要五千塊，我們拿不出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我還是個學生，我能想什麽辦法？”
“你不是在縣城讀書嗎？縣城機會多，你可以找個兼職什麽的……”
“爸！”我打斷他，“奶奶生病了，你不回來看看？”
“我這邊走不開，廠裏不讓請假。”
“那你打點錢回來也行啊。”
“我說了，我們拿不出五千塊。你媽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我的工資要還債……”
我掛了電話。
我不想再聽了。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要錢、沒錢、想辦法。從來沒有一句關心，從來沒有一句問候。
我蹲在走廊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奶奶又住院了。這次很嚴重。需要五千塊。
五千塊。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才三百塊，五千塊夠我吃一年半。
我能想什麽辦法？去打工？去哪裏打工？做什麽工？
就算我去打工，一天能掙多少錢？五十塊？一百塊？那也要兩三個月才能攢夠五千塊。可奶奶等不了那麽久。
“林槐？”
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趕緊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轉過身。她站在走廊上，手裏拿著兩瓶水，看著我，眼神裏有擔憂。
“你怎麽了？你哭了？”
“沒有，風迷了眼。”
“騙人。”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發生什麽事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奶奶又住院了。肺炎。這次比較嚴重。”
“嚴重到什麽程度？”
“我爸說……要五千塊治療費。”
蘇晚沈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五千塊對她來說可能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林槐，我……”
“不要。”我打斷她，“不要說你要幫我。我不能要你的錢。”
“為什麽？”
“因為……”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不想我們的關系變成那樣。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因為錢才跟你在一起的。”
“我從沒這麽想過。”
“我知道。但我不能要。”我看著她，認真地說，“蘇晚，謝謝你。但這件事，我自己想辦法。”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操場上，想了很久。
我想過去找村支書借錢，但上次借的一千塊還沒還。我想過找親戚借，但奶奶那邊的親戚都是農村的，自己都不寬裕。我想過輟學打工，但奶奶知道了會打死我。
最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問老板要不要洗碗工。老板看了看我，說：“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麽活？”
“什麽都能幹。洗碗、掃地、端盤子，都行。”
“晚上六點到十點，一小時十塊錢。幹不幹？”
“幹。”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的生活。
每天下午放學後，我騎二十分鐘的自行車到餐館，換上工作服，開始洗碗。餐館的碗很多，一洗就是三四個小時。洗潔精傷手，沒幾天我的手就脫了一層皮，手指縫裏全是裂口，碰到水就疼。
但我咬著牙堅持。一小時十塊錢，一晚上四十塊，一個月一千二。兩個月就能攢夠兩千四，加上之前省下來的生活費，勉強能湊夠三千。剩下的兩千，我再想辦法。
蘇晚知道我打工的事後，沒有說什麽。但她每天都會在我的課桌上放一管護手霜和一盒創可貼。
護手霜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但每次看到它，我的心裏都會暖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打工回來，已經是十點半了。宿舍已經熄燈，我摸黑爬上床，累得連鞋都不想脫。
手機震了，是蘇晚的消息：“今天累嗎？”
“還行。”
“手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你今天洗碗的時候肯定又傷到手了。”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的手上又有新的創可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纏滿了創可貼，有些已經臟了，有些被水泡開了。
“你看得真仔細。”我回。
“我一直都在看你。”她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林槐，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幫助嗎？”
“真的不需要。”
“為什麽這麽倔？”
“因為這是我的事。”我頓了頓，“蘇晚，我不能什麽都靠你。我要學會自己扛。”
她沈默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消息：“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累了就休息，別硬撐。你要是垮了，你奶奶怎麽辦？我怎麽辦？”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鼻子酸酸的。
“好。”我回了一個字。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奶奶。
夢裏，奶奶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穿著那件灰色的舊褂子，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曬幹的橘子皮。她沖我笑，說：“槐兒，你瘦了。”
我在夢裏哭了。
“奶奶，你別生病了。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學，接你去城裏住。”
奶奶笑著，摸著我的頭，說：“好好好，我等著。”
然後她轉身走了，走進槐花林裏，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我追上去，但怎麽也追不上。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色的花海中。
“奶奶！”我喊了一聲，從夢裏驚醒。
宿舍裏很黑，只有走廊上的燈從門縫裏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我的枕頭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我拿起手機，給奶奶發了一條消息——雖然她不會看，但我想發：
“奶奶，我想你了。你要快點好起來。”
然後我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明天還要上課，還要打工，還要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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