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來的鄉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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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來的鄉下少年
八月的尾巴，蟬鳴聒噪得像要把整個夏天撕碎。
我站在縣城一中的校門口，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背後是奶奶縫了又縫的帆布背包。包裏有三件洗得發白的T恤、兩條褲腿磨出毛邊的運動褲，還有奶奶連夜烙的蔥油餅，用舊報紙包著，油已經滲出了紙面。
校門很氣派。花崗巖貼面，燙金大字，門衛室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吹出的熱風撲在我小腿上。門口停著各種牌子的轎車，家長們從後備箱裏搬出嶄新的行李箱、床上用品三件套、還有那種我從沒在實體店見過的品牌包裝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不能說是鞋了，鞋底已經磨平，左腳大拇指的位置有個洞，是我去年冬天烤火時不小心燙的。奶奶用同色的線縫上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可我還是覺得全世界都在看那個洞。
“林槐！這兒！”
陳陽的聲音從人群裏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沸水裏。他是我初中籃球隊的隊友，同樣從鄉下考進來的，黑瘦黑瘦的，笑起來門牙缺了一角——去年打比賽時被人一肘子撞掉的，沒錢補。
我擠過人群，背上包跟著他往裏走。縣城一中的校園比我們鄉下初中大了五倍不止，柏油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蔭濃得發黑。教學樓是嶄新的六層建築，每間教室都裝了空調，外機掛在外墻上，排出的熱氣讓空氣都扭曲了。
“聽說咱們這屆重點班在一樓，不用爬樓。”陳陽興奮地說，一邊用手機拍著校園，“我發小視頻給我媽看，她還沒來過縣城呢。”
我沒說話。我在算這所學校的學費。通知書上寫著一學期學雜費一千八，住宿費四百，加上書本費、校服費，開學就要交將近三千塊。奶奶上個月在電話裏說，她把家裏的老母雞賣了，湊了兩千，剩下的讓我爸打過來。
我爸在電話裏罵了我一頓，說考個縣城高中有什麽了不起，隔壁老劉家的兒子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一個月掙三千多。我媽在旁邊沒說話，電話裏有機器轟鳴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坐到半夜。蚊子叮了一腿的包，癢得鉆心，可我就是不想進屋。屋裏只有奶奶一個人，她在等我爸的電話，等到睡著了，電視機還開著，雪花點沙沙地響。
“林槐，你看！”陳陽指著前面。
我擡起頭。
分班名單貼在公告欄上，紅紙黑字，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高一（三）班，重點班，班主任叫周國強，教數學。我的名字在第三十七個，林槐，性別男，來自——下面寫著我畢業的初中，一所連名字都沒人聽過的鄉鎮中學。
周圍有學生也在看分班，他們穿著名牌運動鞋，背著雙肩包，用縣城話討論著哪個班主任好、哪個班漂亮女生多。他們的校服還沒發，就已經穿著統一的初中校服，雖然也舊，但幹凈整齊，沒有補丁。
我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縮。
“走吧，去教室報到。”陳陽拉了我一把。
教學樓一樓最東頭就是高一（三）班。教室很寬敞，窗戶很大，陽光從南邊的窗子湧進來，把空氣裏的灰塵照得發亮。課桌是嶄新的藍色塑料桌面的那種，椅子帶靠背，比鄉下初中的長條凳好了不知多少倍。
已經來了不少人。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腳邊。陳陽坐在我旁邊，四處張望著，小聲跟我說：“你看那個女生，好看吧？”
我沒擡頭。我在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有昨天幫奶奶搬磚時嵌進去的泥，洗了三遍都沒洗幹凈。我把手縮進袖子裏。
“林槐，你咋不說話？”陳陽碰了碰我的胳膊。
“有點累。”我說。其實不是累，是慌。這間教室太大了，太亮了，亮得讓我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個補丁、每一處粗糙都無處遁形。我想起小學時，班上的同學嘲笑我穿的衣服是“百家布”，我回家哭著讓奶奶給我買新衣服，奶奶抱著我說：“槐兒，咱不跟他們比穿的，咱比學習。”
可我學習也不好。初中之前，我幾乎沒聽過課。小學那些年，我的主要任務是想辦法不被欺負。
“同學們好，歡迎來到高一（三）班。”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講臺，是班主任周國強。他說話帶著濃重的縣城口音，語速很快，三言兩語介紹了學校的規章制度、作息時間、以及重點班的“特殊性”——成績不好會被調到普通班，普通班成績好可以調上來。
“咱們班有五十個學生，來自全縣各個鄉鎮。”周國強推了推眼鏡，“不管你們以前是第一名還是倒數第一名，到了這裏，一切從零開始。我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的成績。”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教室，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的鞋。
報到流程很簡單：交學費、領校服、安排宿舍。輪到我交錢時，我從貼身的內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奶奶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千塊錢，全是十塊二十塊的，用橡皮筋紮著。收費的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說，低頭數錢。
我把剩下的錢——五十幾塊零錢——重新裝回塑料袋，塞進內褲口袋。這個習慣從初中就有了，鄉下到縣城的班車上小偷多，奶奶教我的。
校服有兩套，夏裝和秋裝，都是藍白色的，左胸口印著“縣城一中”四個字。我套上夏裝試了試，有點大，但能穿。陳陽說他的也大，我倆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穿著校服，至少看起來跟別人差不多了。
宿舍在教學樓後面的老樓裏，六人間，上下鋪。我被分到303寢室，床鋪是下鋪，靠門的位置。鋪好床，我把包塞到枕頭下面，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上有上屆學生留下的字跡，圓珠筆寫的：“高三狗，生不如死。”旁邊有人畫了個笑臉。
我想，高三對我來說還太遠了。我現在要想的是怎麽熬過高一。
晚飯時間，我和陳陽去食堂。食堂很大，分兩層，一樓是快餐，二樓是小炒。我站在一樓窗口前，看著墻上的價目表：素菜兩塊，葷菜四塊，米飯一塊管飽。我算了算口袋裏的錢，要撐到月底，每天不能超過五塊。
我要了一份素菜、一份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陳陽要了份葷菜，坐我對面，夾了塊肉給我：“嘗嘗，縣城的紅燒肉就是比咱們鄉下的香。”
我沒拒絕。我知道他的家境也不比我好多少，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自己只有一口，也要分半口給朋友。
吃到一半，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我擡頭看，是一群穿著名牌的男生女生走進來，他們有說有笑，聲音很大，像是在討論什麽好玩的事。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個子很高，留著時下流行的發型，穿著一雙白色的籃球鞋——我在雜志上見過那個牌子，一雙鞋夠我吃半年食堂。
“那是趙磊。”陳陽小聲說，“聽說是縣城的，家裏開超市，有錢得很。初中就是這一帶的‘名人’，誰都不敢惹他。”
我沒接話。我低頭扒飯，心裏想的是，這種人最好離我遠點。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我路過操場。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燈光把球場照得通明，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男生們的叫喊聲混在一起，讓這個悶熱的夏夜有了一點活氣。
我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看了一會兒。
打球的幾個人技術一般，但身體素質不錯。有個穿紅色球衣的男生彈跳很好，連續搶了幾個籃板，動作雖然粗糙，但能看出來有天賦。我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掌心有熟悉的粗糙感——那是籃球的觸感。
初中三年，籃球是唯一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在球場上，沒有人在乎你穿什麽鞋、家裏有沒有錢，只要你把球投進籃筐，你就是英雄。我靠著籃球，從小學那個被欺負的懦弱小子，變成了初中校隊的隊長，帶著一群鄉下孩子打進了縣裏的比賽。
雖然最後輸了，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廢物。
“想打球？”陳陽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有點。”我說。
“明天報到結束，後天開始軍訓，估計得等軍訓完了才能碰球了。”
我點點頭，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燈光下的球場像另一個世界，明亮、滾燙、充滿力量。我想起初中畢業那天，體育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林槐，你的條件不錯，高中好好練，有機會走體育特長生。籃球可以幫你考上大學。”
考上大學。這四個字對我來說，就像遠處球場上那盞燈，亮得刺眼，卻不知道能不能照到我身上。
回到宿舍，其他幾個室友已經到了。一個叫劉洋，縣城本地的，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個叫王浩，也是鄉鎮考上來的，話不多，一直在看書；還有一個叫張偉，胖乎乎的，特別能說，已經在跟劉洋打聽學校附近有什麽好吃的。
我鋪好床，去公共浴室洗了個澡。水龍頭裏的水是涼的，但比鄉下用盆接水澆著洗強多了。我洗完回來，躺在床上，聽著張偉講他初中時的趣事，偶爾跟著笑兩聲。
十點鐘熄燈。黑暗中，宿舍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和張偉輕微的鼾聲。
我睡不著。
我的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奶奶站在村口送我上車的樣子，她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就拄著拐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直看著我上車，看著車開走，直到拐過山腳看不見了，她還在那兒站著。
一會兒又想起小學時那些欺負我的人。他們把我的書包扔進廁所，在我的課本上寫“窮鬼”，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把我按在地上打。我不敢還手，因為我只有奶奶，沒有人會來學校給我撐腰。我也不敢告訴奶奶，她老了，腿不好，不能再為我的事操心了。
後來我學會了還手。初二那年，有個高年級的男生搶我的籃球，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他鼻子打出了血。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但我也發現，我的脾氣變了。我變得容易發怒，一點小事就能讓我暴跳如雷，有時候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陳陽說我是“火藥桶”，一點就著。我沒告訴他，每次發完脾氣，我都會躲在沒人的地方扇自己耳光。我不想這樣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心裏住著一頭野獸，平時安安靜靜地趴著，一旦被觸怒，就會沖出來，撕碎一切。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是奶奶曬過的。她總是把我的被褥曬得蓬松柔軟，說“太陽曬過的被子，睡著暖和”。可她自己的被子，還是那床用了十幾年的舊棉花胎，硬得像石板。
奶奶，我會好好讀書的。等我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我就接你去城裏住，給你買最軟的被子，帶你去吃你沒吃過的好東西。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蟬鳴聲漸漸遠了，像是退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閉上眼睛，終於沈沈睡去。
夢裏，我站在一片巨大的籃球場上，四周是山呼海嘯的歡呼聲。我運球、過人、起跳、投籃——球進了。
可當我落地時，球場消失了，歡呼聲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我站在黑暗裏，渾身是汗，腳上那雙破洞的鞋，涼颼颼地灌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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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蟬鳴聒噪得像要把整個夏天撕碎。
我站在縣城一中的校門口，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背後是奶奶縫了又縫的帆布背包。包裏有三件洗得發白的T恤、兩條褲腿磨出毛邊的運動褲，還有奶奶連夜烙的蔥油餅，用舊報紙包著，油已經滲出了紙面。
校門很氣派。花崗巖貼面，燙金大字，門衛室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吹出的熱風撲在我小腿上。門口停著各種牌子的轎車，家長們從後備箱裏搬出嶄新的行李箱、床上用品三件套、還有那種我從沒在實體店見過的品牌包裝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不能說是鞋了，鞋底已經磨平，左腳大拇指的位置有個洞，是我去年冬天烤火時不小心燙的。奶奶用同色的線縫上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可我還是覺得全世界都在看那個洞。
“林槐！這兒！”
陳陽的聲音從人群裏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沸水裏。他是我初中籃球隊的隊友，同樣從鄉下考進來的，黑瘦黑瘦的，笑起來門牙缺了一角——去年打比賽時被人一肘子撞掉的，沒錢補。
我擠過人群，背上包跟著他往裏走。縣城一中的校園比我們鄉下初中大了五倍不止，柏油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蔭濃得發黑。教學樓是嶄新的六層建築，每間教室都裝了空調，外機掛在外墻上，排出的熱氣讓空氣都扭曲了。
“聽說咱們這屆重點班在一樓，不用爬樓。”陳陽興奮地說，一邊用手機拍著校園，“我發小視頻給我媽看，她還沒來過縣城呢。”
我沒說話。我在算這所學校的學費。通知書上寫著一學期學雜費一千八，住宿費四百，加上書本費、校服費，開學就要交將近三千塊。奶奶上個月在電話裏說，她把家裏的老母雞賣了，湊了兩千，剩下的讓我爸打過來。
我爸在電話裏罵了我一頓，說考個縣城高中有什麽了不起，隔壁老劉家的兒子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一個月掙三千多。我媽在旁邊沒說話，電話裏有機器轟鳴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坐到半夜。蚊子叮了一腿的包，癢得鉆心，可我就是不想進屋。屋裏只有奶奶一個人，她在等我爸的電話，等到睡著了，電視機還開著，雪花點沙沙地響。
“林槐，你看！”陳陽指著前面。
我擡起頭。
分班名單貼在公告欄上，紅紙黑字，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高一（三）班，重點班，班主任叫周國強，教數學。我的名字在第三十七個，林槐，性別男，來自——下面寫著我畢業的初中，一所連名字都沒人聽過的鄉鎮中學。
周圍有學生也在看分班，他們穿著名牌運動鞋，背著雙肩包，用縣城話討論著哪個班主任好、哪個班漂亮女生多。他們的校服還沒發，就已經穿著統一的初中校服，雖然也舊，但幹凈整齊，沒有補丁。
我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縮。
“走吧，去教室報到。”陳陽拉了我一把。
教學樓一樓最東頭就是高一（三）班。教室很寬敞，窗戶很大，陽光從南邊的窗子湧進來，把空氣裏的灰塵照得發亮。課桌是嶄新的藍色塑料桌面的那種，椅子帶靠背，比鄉下初中的長條凳好了不知多少倍。
已經來了不少人。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腳邊。陳陽坐在我旁邊，四處張望著，小聲跟我說：“你看那個女生，好看吧？”
我沒擡頭。我在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有昨天幫奶奶搬磚時嵌進去的泥，洗了三遍都沒洗幹凈。我把手縮進袖子裏。
“林槐，你咋不說話？”陳陽碰了碰我的胳膊。
“有點累。”我說。其實不是累，是慌。這間教室太大了，太亮了，亮得讓我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個補丁、每一處粗糙都無處遁形。我想起小學時，班上的同學嘲笑我穿的衣服是“百家布”，我回家哭著讓奶奶給我買新衣服，奶奶抱著我說：“槐兒，咱不跟他們比穿的，咱比學習。”
可我學習也不好。初中之前，我幾乎沒聽過課。小學那些年，我的主要任務是想辦法不被欺負。
“同學們好，歡迎來到高一（三）班。”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講臺，是班主任周國強。他說話帶著濃重的縣城口音，語速很快，三言兩語介紹了學校的規章制度、作息時間、以及重點班的“特殊性”——成績不好會被調到普通班，普通班成績好可以調上來。
“咱們班有五十個學生，來自全縣各個鄉鎮。”周國強推了推眼鏡，“不管你們以前是第一名還是倒數第一名，到了這裏，一切從零開始。我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的成績。”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教室，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的鞋。
報到流程很簡單：交學費、領校服、安排宿舍。輪到我交錢時，我從貼身的內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奶奶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千塊錢，全是十塊二十塊的，用橡皮筋紮著。收費的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說，低頭數錢。
我把剩下的錢——五十幾塊零錢——重新裝回塑料袋，塞進內褲口袋。這個習慣從初中就有了，鄉下到縣城的班車上小偷多，奶奶教我的。
校服有兩套，夏裝和秋裝，都是藍白色的，左胸口印著“縣城一中”四個字。我套上夏裝試了試，有點大，但能穿。陳陽說他的也大，我倆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穿著校服，至少看起來跟別人差不多了。
宿舍在教學樓後面的老樓裏，六人間，上下鋪。我被分到303寢室，床鋪是下鋪，靠門的位置。鋪好床，我把包塞到枕頭下面，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上有上屆學生留下的字跡，圓珠筆寫的：“高三狗，生不如死。”旁邊有人畫了個笑臉。
我想，高三對我來說還太遠了。我現在要想的是怎麽熬過高一。
晚飯時間，我和陳陽去食堂。食堂很大，分兩層，一樓是快餐，二樓是小炒。我站在一樓窗口前，看著墻上的價目表：素菜兩塊，葷菜四塊，米飯一塊管飽。我算了算口袋裏的錢，要撐到月底，每天不能超過五塊。
我要了一份素菜、一份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陳陽要了份葷菜，坐我對面，夾了塊肉給我：“嘗嘗，縣城的紅燒肉就是比咱們鄉下的香。”
我沒拒絕。我知道他的家境也不比我好多少，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自己只有一口，也要分半口給朋友。
吃到一半，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我擡頭看，是一群穿著名牌的男生女生走進來，他們有說有笑，聲音很大，像是在討論什麽好玩的事。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個子很高，留著時下流行的發型，穿著一雙白色的籃球鞋——我在雜志上見過那個牌子，一雙鞋夠我吃半年食堂。
“那是趙磊。”陳陽小聲說，“聽說是縣城的，家裏開超市，有錢得很。初中就是這一帶的‘名人’，誰都不敢惹他。”
我沒接話。我低頭扒飯，心裏想的是，這種人最好離我遠點。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我路過操場。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燈光把球場照得通明，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男生們的叫喊聲混在一起，讓這個悶熱的夏夜有了一點活氣。
我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看了一會兒。
打球的幾個人技術一般，但身體素質不錯。有個穿紅色球衣的男生彈跳很好，連續搶了幾個籃板，動作雖然粗糙，但能看出來有天賦。我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掌心有熟悉的粗糙感——那是籃球的觸感。
初中三年，籃球是唯一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在球場上，沒有人在乎你穿什麽鞋、家裏有沒有錢，只要你把球投進籃筐，你就是英雄。我靠著籃球，從小學那個被欺負的懦弱小子，變成了初中校隊的隊長，帶著一群鄉下孩子打進了縣裏的比賽。
雖然最後輸了，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廢物。
“想打球？”陳陽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有點。”我說。
“明天報到結束，後天開始軍訓，估計得等軍訓完了才能碰球了。”
我點點頭，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燈光下的球場像另一個世界，明亮、滾燙、充滿力量。我想起初中畢業那天，體育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林槐，你的條件不錯，高中好好練，有機會走體育特長生。籃球可以幫你考上大學。”
考上大學。這四個字對我來說，就像遠處球場上那盞燈，亮得刺眼，卻不知道能不能照到我身上。
回到宿舍，其他幾個室友已經到了。一個叫劉洋，縣城本地的，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個叫王浩，也是鄉鎮考上來的，話不多，一直在看書；還有一個叫張偉，胖乎乎的，特別能說，已經在跟劉洋打聽學校附近有什麽好吃的。
我鋪好床，去公共浴室洗了個澡。水龍頭裏的水是涼的，但比鄉下用盆接水澆著洗強多了。我洗完回來，躺在床上，聽著張偉講他初中時的趣事，偶爾跟著笑兩聲。
十點鐘熄燈。黑暗中，宿舍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和張偉輕微的鼾聲。
我睡不著。
我的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奶奶站在村口送我上車的樣子，她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就拄著拐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直看著我上車，看著車開走，直到拐過山腳看不見了，她還在那兒站著。
一會兒又想起小學時那些欺負我的人。他們把我的書包扔進廁所，在我的課本上寫“窮鬼”，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把我按在地上打。我不敢還手，因為我只有奶奶，沒有人會來學校給我撐腰。我也不敢告訴奶奶，她老了，腿不好，不能再為我的事操心了。
後來我學會了還手。初二那年，有個高年級的男生搶我的籃球，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他鼻子打出了血。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但我也發現，我的脾氣變了。我變得容易發怒，一點小事就能讓我暴跳如雷，有時候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陳陽說我是“火藥桶”，一點就著。我沒告訴他，每次發完脾氣，我都會躲在沒人的地方扇自己耳光。我不想這樣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心裏住著一頭野獸，平時安安靜靜地趴著，一旦被觸怒，就會沖出來，撕碎一切。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陽光的味道，是奶奶曬過的。她總是把我的被褥曬得蓬松柔軟，說“太陽曬過的被子，睡著暖和”。可她自己的被子，還是那床用了十幾年的舊棉花胎，硬得像石板。
奶奶，我會好好讀書的。等我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我就接你去城裏住，給你買最軟的被子，帶你去吃你沒吃過的好東西。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蟬鳴聲漸漸遠了，像是退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閉上眼睛，終於沈沈睡去。
夢裏，我站在一片巨大的籃球場上，四周是山呼海嘯的歡呼聲。我運球、過人、起跳、投籃——球進了。
可當我落地時，球場消失了，歡呼聲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我站在黑暗裏，渾身是汗，腳上那雙破洞的鞋，涼颼颼地灌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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