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流深

《只願與君共白頭》

第四章靜水流深

暮春的午後，陽光在藥櫃上投下方正的光影。細塵在光裏緩緩飄著，空氣中漫著陳年藥材的苦澀，混著一絲草木香。

池凜已是少年，一身青布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眉目清冽，唇線平直，周身透著疏離的靜。指尖處的那抹淡綠，經年未曾褪去。

他仍住當年那間小屋，床頭的草藥早已換過數茬，依舊是艾葉、紫蘇、陳皮，紅繩系著，風吹過時便會窸窣作響。那塊無字桃木牌，被他收在了箱底，再未觸碰過。

醫館的日常刻板又安穩。晨起碾藥，日中曬藥，暮時看火，閑時進山采藥，日覆一日。鄰村姑娘送來繡好的針線荷包，他總是躬身道謝，雙手接過，轉身放在案頭，覆又執起藥碾，眉眼未動分毫。

藥碾在他手下緩緩轉動，三輕一重，沈穩規律。曬藥時，他立在竹篩旁，目光追著日光移動，指尖輕撚草藥，借著陰影角度，判斷晾曬時辰。

他話少，獨處時更是寂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般沈靜從不是冷漠。幼時被棄在雨夜階前，刻進骨子裏的謹慎——不敢主動靠近，怕伸手之後，又是再次放下。溫師父守著醫館的燈火，等他歸家，他便牢牢接住這份等待，絕不晚歸，絕不辜負。

這是他最深沈的回應。

溫師父年事漸高，進山采藥的事，便全然交予了他。池凜獨自踏入深山，辨識百草從無差錯，可無論山間景致多好，他總會在暮色四合之前，動身返程。

醫館的燈火，不能熄。

有一次進山，驟雨突至，他躲進山洞，倚著石壁，看洞外雨幕連綿，遠山被霧氣裹得朦朧。雨珠砸在樹葉上，發出連綿聲響。他靜靜聽著，心頭第一次泛起暖意——原來被人等待，是這樣沈甸甸的，卻又無比安穩的滋味。

雨勢漸小，天邊透出微光。

池凜背起藥簍，邁步走入雨後濕潤的山林，朝著醫館的方向，快步而去。

那裏有等他歸家的燈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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