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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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舊事

報到第二天,教室裏比昨天還安靜。

不是沒人說話,是那種人少了之後自然產生的空曠感。

十一張桌子擺成半圓形,怎麽看都覺得前排應該再多幾顆腦袋。萊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隨手翻了翻新發的課本,紙張的味道很好聞,像是某種植物的纖維壓制而成。是以前沒有學過的知識。

隨橙趴在他肩上,情緒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蔫蔫的。羽沒來這件事像塊小石頭壓在他心裏,不重,但硌得慌。

羅因從後面探過身來,尾巴尖在萊茵桌面上掃了掃:“晚上吃什麽?”

“食堂。”萊茵頭都沒擡。

“C級?”

“你請客?”

羅因的尾巴卷了一下,像是在算賬,然後縮了回去。

洛從前排轉過來,手裏拿著一盒小點心,打開,裏面是幾塊淡藍色的小餅幹,表面撒了銀色的糖霜。“漪姐寄來的,嘗嘗。”他把盒子推到萊茵面前。

萊茵禮貌道謝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有點甜,帶著淡淡的海鹽味,味道有點奇怪,但是不難吃。

隨橙從他肩上飛下來,抱起一塊比自己臉還大的餅幹,啃得滿臉渣。

羅因也拿了一塊,嚼了嚼,沒說話,但尾巴尖翹了一下。

加克利諾坐在第一排,背對著大家,翅膀收攏,正在看書。他的翅膀尖端微微交疊,形成一個自然的靠背,遠遠看過去像一把白色的椅子。

瓊山坐在最後排,她的桌子是特制的,比普通桌子大兩號。她正在往手上纏繃帶,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阿九變成了一個半球形扣在桌上,裏面發光顆粒一閃一閃的,像一盞小夜燈。白分裂成十幾個小絨球,在阿九周圍飄來飄去,偶爾兩個小球撞在一起,會發出一聲細細的“哎呀”。

緋色還是縮在角落,高領外套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深紅色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教室裏轉了一圈,在加克利諾的翅膀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萊茵身上,又迅速移開,低頭看桌面。

沃克森坐在靠窗的位置,銀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在看書,翻頁的速度很正常,不像假期裏那樣忽快忽慢。但萊茵註意到,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同一行字看了好幾遍。

薩摩坐在萊茵旁邊,白色的狼耳豎著,偶爾轉一下方向,像是在聽什麽很遠的聲音。他的筆記本翻開放在桌上,但筆夾在手裏一直沒動。

“你們說,”隨橙突然開口,嘴裏還嚼著餅幹渣,“羽為什麽不來啊?”

沒人回答。

“她明明說了開學見。”隨橙的聲音小了下去,把剩下的餅幹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洛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可能有她的原因。”

“什麽原因?”

洛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羅因靠在椅背上,尾巴在椅子腿上繞了兩圈又松開,松開又繞上。“每年都這樣。”他說,聲音不大,但教室裏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

“哪樣?”隨橙問。

羅因的尾巴尖在空中點了點,像是在組織語言。“這破學校,每年招進來的,走一半都是少的。有些種族把孩子送來,不是為了上學。”

萊茵擡起頭看他。

羅因的琥珀色豎瞳微微收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們想想,這學校是幹嘛的?星際維持各族的紐帶。說得冠冕堂皇,說白了就是個‘大家把小孩放在一起養’的地方。你放一個,我放一個,誰也別掀桌子。”

“那不想掀桌子的呢?”瓊山突然開口,聲音像遠處滾過的悶雷。

羅因看了她一眼:“不想掀桌子的,就老老實實送個普通孩子來,念完書回去繼承家業。想掀桌子的——”

他頓了頓,尾巴尖輕輕拍了一下椅子腿。

“就送個‘特別’的來。”

加克利諾的翅膀動了一下。

不是張開,只是翼尖微微擡了擡,然後又放下來。

大翅膀天使合上書,轉過半張臉,淺金色的眼睛看著羅因,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你繼續說。

羅因沒接他的眼神,而是看向萊茵。萊茵正好也在看他,兩人視線撞上,羅因的尾巴尖僵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反正就是那麽回事。”羅因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淡,“有的來打探消息,有的來偷學東西,有的來——”

“來找死。”沃克森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沃克森沒擡頭,銀色的長發遮著臉,聲音很平,像是在念課本:“有些種族對神眷者又怕又想要。怕的是規則不可控,想要的是規則的力量。每年送人來神眷者分院,不是為了讓孩子變強,是為了研究‘神’到底是什麽。”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萊茵感覺後脊背有點涼。

“然後呢?”他問。

沃克森翻了一頁書,動作很慢。“然後發現研究不了,就走了。或者——被送走了。”

洛拿起一塊餅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的表情還是溫溫柔柔的,但萊茵註意到他拿餅幹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

隨橙趴在他肩上,小臉皺成一團:“所以那六個人……都是這樣的?”

“不一定。”加克利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原因很多。有些是家裏不讓念了,有些是自己不想念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所有人。

“神眷者分院,每年入學十到二十人,最後能留下來的,通常不超過五個。”

“有時候一個都沒有。”緋色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

緋色還是縮在高領外套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深紅色的豎瞳在陰影中微微發亮,像兩顆燒紅的炭。他看到大家都在看他,耳朵尖紅了一點,但還是把話接住。

“去年,留了三個。前年,留了五個。大前年——”

他停了一下。

“一個都沒留。”

萊茵皺了皺眉:“那那些人呢?”

緋色的目光閃了閃,垂下眼睛,看著桌面。

“走了。退學的,轉學的,還有——”

他沒說下去。

但萊茵註意到,加克利諾的翅膀收緊了。不是收攏,是收緊,翼尖交疊的地方疊得更密了,像在防備什麽。

羅因的尾巴不晃了,筆直地垂在椅子腿旁邊。洛放下了手裏的餅幹,拿餅幹的指尖有一點發白。

“還有出事的。”薩摩突然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淺紅色的眼睛看著桌面,白色的狼耳微微向後轉,像在聽身後的動靜。

“前年有一個學姐,神力暴動,把同屆的七個學生都吞了。”

萊茵手裏的餅幹掉在了桌上。

“還吞了兩個老師。”薩摩補充了一句,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麽。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到阿九體內發光顆粒的碰撞聲。

隨橙的翅膀僵住,小臉煞白,顯然也沒聽過這些,嘴裏還沒咽下去的餅幹渣都不敢嚼了。

萊茵沈默了三秒,然後慢慢彎下腰,把掉在桌上的餅幹撿起來,放回盒子裏。動作很平靜,但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他平靜表面下的那點哆嗦。

“吞了?”萊茵確認了一遍。

加克利諾接過話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像在念報告,“神眷者的神力如果失控,會形成一個規則場,周圍所有蘊含規則之力的存在都會被卷入。那個學姐的偏向是‘吞噬’,暴動的時候連自己都沒能控制住。”

“她死了?”瓊山問。

加克利諾點了點頭。

“被趕來的校長壓制了。但同屆的七個學生和兩個老師,都沒救回來。”

萊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發現嗓子有點幹。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涼的,洛沒來得及加熱。

羅因的尾巴不知道什麽時候纏上了他的椅子腿,纏得很緊,尾巴尖微微發顫。

洛把餅幹盒子蓋上,推到他手邊,輕聲說:“別想了,都是過去的事。”

萊茵“嗯”了一聲,但腦子裏還是在轉。

每年十到二十人,最後留三五個,甚至一個都沒有。有人主動退學,有人被迫退學,有人被家裏送走,有人——

有人被吞了。

他想起開學那天十七個人站在操場上自我介紹的樣子。每個人都說“請多關照”,每個人都笑得或真或假。現在六個不在了,不知道是主動走的還是被動走的。

剩下的十一個,也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還剩幾個。

“所以說,”隨橙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顫,“羽她……是退學了?”

“不一定。”洛說,“也許只是還沒來。”

隨橙抿著嘴,沒說話。

沃克森合上書,站起來,銀色的長發垂在身後,泛著冷光。他走向教室門口,路過萊茵桌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淺金色的眼睛從發絲間露出來,看了萊茵一眼。

“怕了?”他問。

萊茵擡頭看他。

沃克森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但萊茵註意到他的嘴唇比平時白了一點,像是假期裏瘦了之後還沒補回來。

萊茵想了想,說:“有點。”

沃克森的眼睫顫了一下。

“但怕歸怕,”萊茵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該練還得練。”

沃克森看了他兩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

“那個學姐,是精靈族的。”

門關上了。

教室裏又安靜了。

隨橙小聲說:“他剛才是不是在關心你?”

萊茵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盒淡藍色的小餅幹,拿起一塊塞進嘴裏,嚼得很用力。

什麽見鬼的安慰,萊茵覺得這只精靈在恐嚇他!

再這麽弱吞了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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