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瀲灩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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瀲灩烹酒

山河帝劍兩劍斬妖王,劍鳴聲不同於以往,不再令人們感到恐慌與憂慮,而是讓人們得到了安定與希望。

緊隨著,滅境大妖壓制妖脈,漆黑藤蔓遍布怡人芬芳,神鳥盤旋於空,華麗羽翅掃除陰霾,眾人受天命之人感召齊心對抗將出之天劫,以帝劍為引、不死血為基鑄下新的妖脈封印,帝星現世,人間重獲明光。

由此,各門各家,或者說整個天承甘願向一人俯首稱臣。

“陛下!”

“殿下!”

“公子!”

……

計非休臉上卻不見喜色,山河帝劍留在手上的觸感太過痛苦,令他難以忘記,而那些猙獰的屍骸又帶給他一股不安的感覺,好似人們釋懷了的恐慌與憂慮都匯集到了他的身上,讓他的心與神皆沈重無比。

圍繞著妖脈的,到底還有多少可怕的秘密?

並且,人們期盼的目光好似比山河劍更重,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他就好像落入了一個不能回頭的陷阱……不,這是他心裏想做的,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要一個溫暖幹凈的人間,如今的一切只是他必然要走的一段路而已。

他看向聶酌,看到狐貍熟悉的眉眼,心情頓時平靜了許多,狐貍在眾目睽睽之下悄悄撓他的掌心,也讓他心裏軟軟的,像是有一團絨毛在輕掃。

計非休便也撓了撓聶酌的掌心。

聶酌的目光掃過白鳥離體之後因帝劍而重傷昏死的靜悟,恨意已經變得極淺,至於以往那些紛繁覆雜的同門情誼,同樣變得很淡,真正在他心裏掀不起任何波瀾了。

他對計非休道:“非休,謝謝。”

計非休:“不怪我自作主張嗎?”

聶酌搖頭:“師尊的死……我的確脫不了幹系,他恨我有理由,但我也有資格恨他,若要報覆,卻不知能否幹脆出手,謝謝你為我做出決定,往後我不會再為此糾結了。”

而北山已死,他沒有難為天垂山弟子的打算。

計非休表面淡定,心裏卻非常想抱著他的腦袋使勁揉一揉,不過考慮到是在那麽多人的註視下,不能讓狐貍亂糟糟的不優雅,便打消了主意,只是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聶酌笑了笑,笑意很甜。

他倆在妖脈上面情意綿綿,周圍的人心裏震驚卻不淺。

誰見過戾妖狐魂這種模樣?

今日之前誰敢想可以跟戾妖狐魂並肩作戰?

……算了,值得讓腦海翻來攪去的事情太多了,震驚不過來。

烏雲散盡,天地新氣象。

封印還未完成,計非休把山河劍留在了法陣中心,他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做。

皇宮宮門大開,在深宮裏畏畏縮縮悶了許多年的天承皇帝一早就在等著了,他看著禦劍而來的俊美青年,神色恍惚至極,待人落下,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諂媚神色:“吾兒,為父終於見到你了。”

在聞人霄之前,皇族的權位絕不是如今這般低微,先祖聞人燾作為燕玦自小結交的兄弟兼左膀右臂,亦是人族反抗妖族的英傑,當年修為可抵達離心境,聞人皇室當然也有修行的獨特法門,否則也不能順利與擁有靈血的燕氏共同治世,兩城三門七家中的“三門”大家不會明說,但在二十多年前其實指的是虛行宮、天垂山與聞人氏皇族,然他們與燕氏一樣漸漸更註重權力爭端,修行愈漸懶怠,後來聞人霄曾暢想重現人妖共治而利用聶酌打壓三門七家,卻又背信棄義顛倒立場,在聶酌把聞人霄殺死、墜入離恨海之後,燕氏等世家仙門便聯手報覆了皇族,致本代皇帝如同傀儡,在皇朝毫無話語權。

這時,跟在皇帝身後的幾個皇子公主也怯生生地向計非休拜道:“……皇兄。”

太子是用來祭劍的,皇帝當然會有其他各有使命的兒女。

計非休神色漠然至極,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沒想到皇帝鍥而不舍,捧著一樣東西湊到他面前,以更加討好的語氣道:“這、這是君王玉印,天承就交給你了。”

他在奢望著聞人氏可以憑靠著太子瑄重新站在皇朝之巔。

這卻惹怒了計非休,他冷冷道:“少來汙我的眼!”

皇帝和一眾皇子公主臉色一白,分外委屈的模樣。

計非休記憶裏卻有皇帝把他從母親懷裏搶走放到敬天神臺上的畫面,眼中閃過怒火:“湊什麽近乎?我沒有父親,更沒有兄弟姐妹,我唯一的血緣親人只有母親!你們又來攬什麽功勞?我能夠站在這裏跟你們可有分毫關系?天下百姓都在受苦,你們卻安然待在皇宮性命無虞衣食無憂!裝什麽柔弱委屈?天承既已歸我,皇都便沒有你們的位置,今日便搬離此處,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

他氣場太強,氣質太冷,皇帝等人不自覺彎了腰,絲毫不敢再吭聲。

計非休懶得再理他們,舉步踏入宮門。

皇宮地底的鎖靈獄打開,一個關押了近十九年的人被放了出來。

計非休遠遠望到,向其俯首行了一禮。

天道許他帝星命格,他卻不是個寬仁純良的聖人,有仇必定會報仇,曾予他恩惠之人,他也不會忘記。

雖從未見過當年放走的孩子長大後的模樣,明若弦卻一眼便把人認了出來,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感慨,他的心情一時十分覆雜。

二十年時光變幻,天承禍亂疊起,風浪不知幾時能休。

也許只是剛剛開始。

但對於九州子民來說卻是劫後餘生,妖禍平息,沖突已解,結界穩固,封印新鑄,對岸妖族也攻不過來,人們擁有了難得的平靜與平安。

這一切,皆是因為一個人和一個妖。

他們奪取九州,不過是為了減少死傷,他們顛覆天承,其實是為了消滅戰爭與浩劫。

卷軸合上,烏心闕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出門外,望著禦界之淵的方向神思沈沈。

不多時,眼前飛來一張傳信靈符,金粉寫成的話只有一句——妖脈到底是什麽?

“妖脈到底是什麽?”

玉橫波念了出來,妖脈重新封印,他們兩個暫時都不必再痛苦難熬、窘困掙紮了。

烏心闕說:“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尋找。”

他會知道的。

玉橫波:“你怎麽不直接告訴他?”

“那不就沒意思了嗎?”烏心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何況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不曾親眼見過。”

玉橫波探究道:“你不是勘破了天道嗎?”

烏心闕哈哈笑了起來,抽瘋一般,笑聲裏完全沒有情緒,盯著深淵,仿佛是要用目光審視深淵底部深埋的東西,道:“天道他不肯事事都與我詳說啊。”

*

劫難雖平,皇都往日的歡歌笑語卻沒那麽容易恢覆,瀲灩臺冷冷清清,除了渺渺琴樂,一絲熱鬧也無。

燕笙擡眼,恰好接住了月拋下來的一個繡球,大概是瀲灩臺中的歌姬玩樂時用的東西。

小少年趴在欄桿上,笑得見牙不見眼:“接得那麽好,你很厲害哎!”

燕笙:“你在這裏。”怪不得到處找不見影子。

月朝他招著手,喜盈盈道:“你不是也要來嗎?我就先過來找狐貍玩了,但是他現在長大了,不愛搭理我,就愛黏著你們的殿下,吃飯在一起,喝酒也要在一起,小舟說這是他倆夫唱夫隨,什麽意思啊?我們不也一塊吃飯嗎?”

燕笙的表情微微空白,正經如他,從未與人聊過這種話題。

一個巴掌蓋在月的腦袋上,步輕舟嘴裏叼著雞爪從雅閣裏出來,含糊不清道:“他不喜歡有人喊他‘殿下’,你再胡亂叫,當心他一會兒騰出手來收拾你。”

月無所畏懼道:“不會的,他現在對我不兇了,收拾你還差不多,你老是惹他倆。”

步輕舟嘿嘿笑了一聲,他也無所畏懼,他就喜歡玩。

或許是為了故意和步擎州對著幹……那個家夥越是嚴肅正經,他便越是要懶散隨意,他一出世就不願意待在荒寂無人的世外山上,最喜歡跑下山找聶酌玩耍的那些日子,每每都要氣得擎州暴躁罵人,不過……

步輕舟忽地怔然,他與那家夥並不是時時都能知道對方的所思所想,自從擎州困在登仙境之後,他就很少知道擎州的狀況了,而且有了上一次的爭吵,對方的神識再也沒有出現過,他有些擔心。

燕笙繼續往樓上走,琴聲清晰了一些,是一首極為悠然恬淡的曲子,樂曲流入心裏,讓諸多覆雜的心緒都平整了起來,神思變得清晰又暢快。

雅閣的門敞著,珠簾掀開,素來灑脫的襲語與沖翼族的宿別期及如今算是游俠散修的易旬如同門神一樣,一起拘謹地呆站著,璧臨風和楚沐平倒是還算放松,對坐著一個搖著扇子喝茶,一個沏茶聽琴,見到他便頷首打了招呼,最自在的還是月和步輕舟,二人要麽心智不全,要麽沒心沒肺,上躥下跳地鬧著玩兒。

閣內一應布置精美又不失雅致,進入其中,便仿佛能夠遠離一切禍亂與爭端,倚窗而坐的大妖格外閑適,容顏之盛幾乎蓋過了強大實力帶來的威懾感,讓整座樓閣更添華彩,他的目光只鎖定一個身影。

在他目光籠罩的地方,一個人泰然端坐,形貌氣度無一處不完美,讓人不自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面前是一架古樸的長琴,那雙能夠駕馭山河帝劍的手正在撥弄著琴弦。

琴曲凈化人心,仿若擁有了與皎月輪一樣的神力。

燕笙靜靜聽著,待一曲了,奏琴者起身後,他便俯首行了一禮,識時務者為俊傑,能夠適時地放下姿態,或許這就是他的優點。

所有人的動靜也都停了,恭敬行禮,只有月湊上去:“好好聽哦,可以再彈一首嗎?”

計非休還沒開口,聶酌便已經動了手,化出一截黑藤把他扯到窗臺邊要丟下去。

燕笙一見便想阻止,雖然知道月是神鳥不會手無縛雞之力,可在他心裏月卻還是初見時懵懂可憐的小少年……小少年比他以為的要機靈,一個靈活轉身,背上化出羽翅掙脫了黑藤,飛到聶酌跟前作勢要戰鬥,聶酌指尖一挑,呼啦啦從窗口湧過來數不清的雜草枯葉,雜草枯葉凝成一個人形,拉著少年月飛到外面去打鬧了,步輕舟立馬也要湊熱鬧,於是變成了雜草枯葉和兩個人一起打架。

計非休看了一眼,極為溫柔地笑了笑,再面向眾人時笑容卻消失了,恢覆冷若冰霜的模樣,只道:“坐吧。”

眾人於是或拘謹或忐忑或期待地坐下。

已是初冬時節,修行者自有術法禦寒,可那種料峭的枯寂冷意卻似乎可以穿過術法貼到骨頭上,這是一種難以擺脫的習慣性感覺……而此時此刻他們看似悠閑,心裏的緊張卻不減,既為表面平靜實則仍舊危機暗伏的九州,也為驟然現世又逃脫無蹤的無雙妖王,更為眼前以詭奇手段收攏了半數世家修士和九州妖族一路殺到皇都奪取天承的公子非休,不,不止如此,公子還是能夠駕馭山河帝劍、擁有與天承元帝相似命格的天命帝星。

說實話,封印妖脈已經過去了整整一日,大多數人到現在都還恍惚著,說不清到底是心懷希望還是迷茫,當他們心甘情願臣服之時,其實並不知道天承的未來會如何。

相比之下較為堅定的是楚沐平,只要去行動就好了,什麽都不做自然不會有任何改變,璧臨風則與她志向相同。

計非休並不管各人心思,也沒當自己與以前有什麽不同,倒不如說他仍舊排斥著所謂天命,不過,事已至此,再計較也沒什麽意思。

爐火不急不緩地燃燒,他把花露、香料等物按比例放入酒壺內,待酒湯煮開,先自己嘗了一口,確認味道無恙,才細心以精美杯盞盛了給聶酌喝。

外面還在打架,操控雜草枯葉的聶酌卻有些犯困,嗅到酒香才醒過神來,走到非休身旁懶洋洋地坐著,接過酒盞,愜意地飲酒。

一整壺美酒都是給他的。

計非休順手給他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隨意地煮著第二壺酒,道:“人間許多往事,史冊中不可尋,如今只有零星少數人知曉,既然大家都在這裏了,便共享一番吧。”

易旬抱了抱拳,道:“在下所知,多是來自於蘭狄城。”

另一部分則是他親眼所見。

計非休:“烏城主向來用心良苦。”

也不知是諷還是稱讚。

他把煮好的酒分給眾人,步輕舟和月打完了架,也亂糟糟地過來討酒喝。

易旬飲罷,便將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闡述,眾人聽了,只有緘默,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評價,心頭又都浮現了一個念頭……還好天承如今換了一番天地,否則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楚沐平則把她回到馭邪司總司向翟宿盤問到的一些馭邪司舊事也都講述了出來。

關於皇朝,燕氏一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燕笙望向計非休,計非休似乎完全不記得被他親自追殺過的事,也不當他是自己的表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

燕笙心裏嘆了一口氣,代燕氏先人致了歉,便也將燕氏從七百年前到如今的歷史一一述說。

計非休平靜地聽著各種信息,其中有很多都是他早就知曉的,他不過是想看看是否有遺漏的地方,烏心闕總是語焉不詳,他要靠自己拼湊出一個長達千百年的歷史,當然,步輕舟和月那裏,他倆可能知道的事計非休該問的也都盤問過了。

從天承元帝登上世外山請出虛行上仙到如今,那麽多因果,那麽多變化,紛亂覆雜至極,於他眼中卻漸漸有了一個脈絡,尚不清晰,但他總有一天都會弄清楚的。

計非休給聶酌投餵了一塊非常好看的點心,聶酌的味覺早就恢覆正常了,計非休問襲語:“天垂山如何?”

襲語小心翼翼望了一眼聶酌,道:“已經在重建中,得公子和離懸君恩德,離恨水去除之後,多處妖禍平息,天垂山一代尚能安穩。”

就是不知道那兩個趁離懸君走了之後去天垂山搗亂的對岸大妖跑去了哪裏。

聶酌眼皮一擡,雅閣裏出現了兩顆星星,他道:“這兩個東西似乎和你們有淵源,拿去玩吧。”

襲語楞了楞,便見星光裏出現了兩個熟悉的惡妖的臉……止戈和燎野。

離懸君這是要交給她處置的意思?襲語連忙道謝,收下了為非作歹的星星。

計非休又問宿別期:“刺夢種化解之後,身體如何?”

宿別期恭敬道:“勞公子關心,執念解去之後,略有些傷損,曇中齊氏已為大家看診散藥,當不會有後患。”

計非休點了點頭,同楚沐平璧臨風道:“無雙晦不知去向,大患未平,關於九州妖族,我希望天承不再有妖寵妖仆,不再嗜殺無惡之妖,此事非一日之功,可以先試行,馭邪司廣布天下,方便料理,麻煩你們照應了。”

現在還不方便也沒時間定什麽具體的計劃,但至少要提出改變九州妖族在天承的現狀。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隱隱意識到了什麽……但也不奇怪,公子本就與離懸君交好,對人與妖似乎也向來都是不偏不倚,何況此次進入皇都,跟隨他的九州妖族都算功臣。

他也在擡舉數百年來一直被打壓的馭邪司……楚沐平與璧臨風對視一眼,皆道:“請公子放心。”

聶酌吃著點心飲著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唯有心情愈發愜意。

相對關鍵的幾件事計非休皆一一吩咐過,他沒有半分的生疏,越來越有支配一切的氣場,仿佛生來就應該坐在這個位置。

最後,燕笙道:“公子打算何時昭告天下、召見眾臣?”

“眾臣?”計非休笑了一下,“你是在提醒我一朝天子一朝臣嗎?”

往日的三門七家……尤其是借助妖脈與通流石維持權力制度的各個世家還應該存在嗎?在座的幾個世家後人都不確定。

各大世家宗門之先祖都是拯救人族、與天承元帝共建皇朝的英傑,他們有功勞有威望有實力,他們的後人也大多認為自己有資格享有權位,哪怕天承的日漸腐朽衰敗同樣跟他們有關。

原本只要天承不滅,三門七家就會永遠存在,可如今他們的生死存亡只在計非休一念之間。

燕笙道:“風波剛滅,百廢待興,攪弄是非的淩雪意下落不明,皇朝之內也有許多應該定罪的禍亂之人。”

分剩下的酒計非休才留著自己喝,他慢慢飲著,道:“不急,先讓他們補全封印,如何處置日後再定奪。”

“至於皇都,你先盯著吧。”

燕笙驚訝:“我也是有罪之身,恐怕沒有資格。”

計非休:“那就贖罪。”

燕笙:“除此之外,曾經……還傷過你。”

聶酌淡淡掃了他一下,目光不善。

計非休飲完杯中酒,道:“心魔解了嗎?”

他曾拿水封鏡照過燕笙。

燕笙:“原本難解,公子進入皇都之後,好了許多。”

從他主動打開城門獻城那一刻,心裏便漸漸釋懷了……很奇怪,他本該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愧,可他卻覺得輕松,皇朝七百年的罪孽終於不必只是在他心裏咀嚼,有人釜底抽薪,要改變一切。

計非休:“我已經報覆了你,恩怨便過去了。你熟悉這座城,便由你來暫代我坐鎮此間。”

他絲毫不擔心如今的成果會丟失,事實上,人們更擔心失去他。

燕笙只能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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