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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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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有常

窗外月光孤寂清冷,掌心飄懸的月亮相比之下更為飽滿圓潤,然而由於缺損,光芒稍顯黯淡,幽藍色似一個溫柔平靜的夢。

眾人看向皎月輪,不解公子之意。

計非休說:“我對虛行玨雖有不少異議,但他所造神器的確有守護之用,皎月輪肯認可的人,當有值得相信的地方,燕公子,你自己覺得呢?”

燕笙看了看他,又望向皎月輪,突然間很緊張,他試探地伸出手,輕輕觸摸皎月的光芒,安靜的幽藍色便也輕輕地漾起了漣漪,幽光如同水波一般散開,又匯聚。

計非休是要讓他正視自己的內心。

燕笙有罪嗎?他認定自己當然是有罪的,不管他心裏怎麽想,他都曾為了現有的穩定去維護與妖脈相關的一切東西,甚至為了安撫各大世家,如同每一個燕氏掌權者一樣提供給他們通流石,並支持以人命祭劍,提取通流石的行為不過是加劇妖脈的異變,致封印越來越不穩;從皇朝的角度來說,他又為了推卸責任主動開門獻城,把問題丟給了為顛覆而來的公子……他真的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哪怕是到了現在,公子要把人與妖一視同仁,而他生而為人的立場還是天然的對妖族會有一些排斥,這大概就是月說過的他的世界太狹小,他的認知過於狹隘。

無論何時,他都有極為明顯的缺點,如同缺損的皎月輪一樣。

可是,他心裏其實是希望自己可以護佑九州子民的,他總是希望把危害降到最小,把風險壓到最低,主動獻城,也是為了避免更大的沖突更多的死傷……當然,公子本來也不願意有死傷。

月見他楞著,跑過來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啊。”

燕笙恍然,月曾經說過他某些方面頗像當年的天承元帝,大概就是溫柔吧,可他並沒有元帝陛下的魄力和手段,也沒有元帝陛下的心胸,只有那一點內斂的溫柔挽救不了天承……不過這也夠了,只要有一點被認可的地方就夠了,他沒有挽救一切的能力,那便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盡力去改變自己的狹隘之處。

他向計非休請求道:“公子可否允我再掌皎月之輪?”

計非休:“我需要你值得信任。”

燕笙於是俯首:“必全力以赴。”

這時,聶酌打了個響指,皎月的損毀之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神奇地修覆,光芒明亮又溫和。

他懶得說明,計非休便代他道:“聶酌暫時修覆了皎月輪,妖脈雖新鑄封印,卻並非萬無一失,若再有混沌溢出,可以用皎月凈化。”

至於怎麽修覆的,自然還是跟仙魂有關,只能修覆一時。仙魂之事也沒必要跟所有人解釋。

不過,皎月雖為神器,面對妖脈還是非常弱勢,但聶酌不僅僅是修覆,他還在皎月幽光裏施加了自己的力量,倘若當真妖脈有失,他的妖力可以協助皎月輪暫阻擋一二。

燕笙接過皎月輪:“多謝公子,多謝聶公子。”

計非休又扒拉了一把月的腦袋:“你也幫忙盯一下妖脈,可否?”

那日重鑄封印,在阻擋妖脈現世之時,聶酌扛了絕大部分的壓力,出力較多的其次便是月了,神鳥不可小覷。

月的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看。

計非休:“怎麽?”

月道:“你不僅不兇了,其實也不算記仇,還很大度。”

他簡單純粹的眼睛似乎可以看透很多事情。

計非休失笑:“瞎了嗎?”

月晃了晃腦袋:“你剛才還說對玨有異議,現在又那麽相信我。”

聶酌伸出爪子,重新給他把腦袋扒亂:“你是你,他是他,有什麽關系?”

計非休道:“何況你那麽有用,還很厲害,我幹嘛不用?”

他倆一唱一和,把月哄得團團轉:“真的嗎?我也沒想到自己還這麽厲害,嘿嘿!”

燕笙心想:肯定也是因為你不太聰明吧,一看就不會有什麽彎彎繞繞。

諸事議過,眾人不敢再打攪,便一一告辭離去。

月留到了最後,他認真地對聶酌道:“小狐貍,我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的,你現在長大了,但也不能不理我啊,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迎著他清澈的目光純粹的感情,聶酌表面八風不動,實則……有些無措,他靜了好一會兒,方道:“好啊。”

月笑了起來,他化成人形雖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這一刻看著聶酌卻仿佛是長者看著晚輩,擡手摸了摸聶酌的發頂,溫聲道:“這些年你受苦了,對不起啊,我的腦子總是不好,以前也飛不出世外山,沒能下來找你,還好小舟會陪你玩,還好現在你有了那麽好的小非。”

聶酌又沈默了,謾罵與攻擊會讓他覺得麻木,漸漸變得無感,溫柔與擔心反倒會讓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不知該作何反應,這種感覺與他和非休的相愛不同,他說不上來。

計非休走過去,揉了揉聶酌的肩膀,對月說:“他想說謝謝你關心。”

“沒關系,”月就像一團明亮的燭火,似乎永遠不會有熄滅的時候,“小酌,下次我們再好好玩,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趴在我背上嗎?我還可以馱著你到處飛的!”

聶酌終於露出笑容,說:“倒不如比一比誰飛得更快。”

月高興地拍手:“好啊!”

在他要走的時候,計非休把一碟點心推到他面前:“神鳥,再問你一些事情,好不好?”

月很慷慨,也很饞,並且相信他,當即塞了一塊點心到嘴裏:“你問吧!”

計非休坐下來,對他比對方才那些人都多了一份溫和:“你以前為何飛不出世外山?”

月說:“因為小擎總攔著啊,他說我那麽笨,下了山就會被人家給燉了吃,可我還是想找人嘛,就溜下來了,把他氣得不輕,說再也不要理我。”

計非休:“怎麽溜下來的?”

月:“趁他修煉的時候,他現在忙著修煉,也騰不出手來抓我了,小擎這家夥從小脾氣就壞,長大了也沒一點改變,他不相信人,也不相信妖,不相信所有感情,只有玨和小舟可以治住他。”

計非休倒了兩杯酒,先給聶酌,自己端起另一杯。

月問:“能給我喝嗎?”

計非休:“會不會醉?”

月:“應該不會吧,我想嘗嘗。”

計非休便把酒給了他,視線掃過聶酌,又問道:“虛行玨……到底是什麽樣的?”

月一口把酒給悶了,不知道是酒味太沖,還是計非休的問題勾起了什麽不好的記憶,他突然嘩嘩地掉起了眼淚。

聶酌見狀,從窗外梧桐樹上折下一段樹枝,變作木雕鸑鳥,遞給他以作安慰。

月抱住木雕,淚眼婆娑地看著計非休:“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有一個……一個聲音在腦子裏告訴我不要……不要說。”

他擦了擦眼淚,止住哽咽:“可我自己心底的聲音告訴我,應該給你們說,雖然……我也不記得什麽了。”

計非休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難為你。”

月搖了搖頭:“你們那麽辛苦,想多知道一些事情,也是應該的。”

計非休拿走他手裏的酒杯,撿了塊點心給他吃。

月心情平覆了一些,艱難道:“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了……不過很久很久以前,我和玨都非常快樂,他修他的道,我就每天到處飛著玩,玨有一點頑皮,愛撒野胡鬧,但是對我很好,很久很久以後,我們去了一個地方,我變傻了,他也不再開心……有一天,他說他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聶酌和計非休都在專註著他的話。

月費力地想了好一會兒,才道:“玨身上最重要的善魂與惡魂一起丟了,他變成了一個……空心人,不再哭,不再笑,也不再說話,直到……燕出現,他才終於睜開眼睛,可他……還是個空心人……”

聶酌睫毛微顫,計非休若有所思。

月又開始掉眼淚:“我的印象中,燕的脾氣非常好,除了惡貫滿盈之徒,從來不會對誰生氣……可是有一天,他看到了玨在玩圓盤,對玨發了好大的火,他說他把玨當成最好的兄弟最信賴的摯友,他卻不知道玨那麽多年到底在想什麽……他們大吵一架,決裂了,不再理對方,再後來,玨沒了,燕也沒了嗚哇……”

“什麽圓盤?”

月痛哭道:“記不清了……”

後世沒有任何人知道天承元帝與虛行上仙之間的決裂,更不可能知道決裂的原因,鸑鳥都是不清楚的。

會是因為無雙晦嗎?

應該不止如此。

計非休和聶酌一起哄了好一會兒,月才擺脫了傷心,到了要走的時候已經恢覆了陽光,認認真真跟他們道了別,說下次要好好再見。

他還想尋步輕舟說說話,步輕舟卻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浪,便只好自己走了,去追燕笙的車馬。

燕笙正在街口等著他。

梧桐樹上落了一層冰霜,夜很安靜,月色便更顯得寂然。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整理著腦子裏的信息,猜測著一些未知的事情,也因為鸑鳥的哭聲而有些傷感,聶酌還是恨著虛行玨,計非休還是有些討厭燕玦,可他們仍舊會因過去的事情而傷感。

計非休不想讓聶酌沈溺在不好的情緒裏太久,捏了捏他的耳朵尖,正要說話,突然一個激靈,腦海裏猛然閃過山河帝劍下那些駭人的屍骸,山河劍疼痛的觸感也同時襲遍全身,令他極為不適。

“非休,怎麽了?”

計非休回神,把那些煎熬的感覺揭過去,道:“我發現,你的朋友們都跟你一樣單純,難怪可以玩到一起。”

聶酌趴到他背上,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你是想說‘傻’嗎?”

計非休把他撈進懷裏:“又不是什麽不好的形容,傻一點挺好的,可愛,還……”

聶酌:“還什麽?”

計非休:“非常可愛。”

聶酌輕嘖:“敷衍。”

“我可是真心的,不信的話你扒開我的腦子看一看。”

聶酌嫌棄:“血腥。”

“你怎麽回事?”計非休捏住他的嘴,給捏成了小鴨子,懲罰他的態度,聶酌不甘示弱,在他身上到處撓,找他的癢處。

鬧了好一會兒,又各自休戰,聶酌躺在他腿上,計非休道:“被鸑鳥馱著飛好玩嗎?”

聶酌:“……小時候覺得好玩。”

計非休:“你很喜歡他吧?他的羽毛也很華麗。”

“……”聶酌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坐了起來,“非休,那只是朋友之間的喜歡,而且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計非休楞了一下,很快便反應過來:“解釋什麽啊?”

聶酌湊近他:“你不要不高興,如果你不高興,我可以……”

計非休按住他的唇,微微歪了下腦袋:“以為我吃醋了?”

聶酌當然也不想他有不好的心情:“你不吃醋嗎?”

“幹嘛吃醋?”計非休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霸道又溫柔,“還有別的人在關心你,我比你更高興,聶酌,我希望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你,愛你,當然,我一定是最愛你的那個,你也可以有很多喜歡的朋友,但是最愛的人一定要是我。”

所以一向孤冷的他會主動向步輕舟結交,也對月格外的溫和耐心。

當他無法擁有聶酌的時候,他會羨慕乃至妒忌所有跟聶酌有關系的人,當他擁有了聶酌,那些陰暗的情緒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聶酌可以擁有很多很多的美好與幸福,他同樣十分自信,他知道聶酌最愛的一定會是他。

月光下他的雙眸明亮又溫暖,金色與碧色中流淌的都是最真摯的感情,沒有冰冷厲色,也沒有絲毫的陰霾。

誰能不愛計非休?

經過了那麽多的荊棘坎坷,他的心裏卻還是堅強柔軟,揭開那層自我保護的冰冷外殼,便可以看到他的包容、真誠、成熟與強大。

他不是完美無瑕的聖人,不需要是,他已經是最好最好的計非休了。

聶酌以為自己已經很喜歡很眷戀他,沒想到還可以更癡迷他。

聶公子大約是被寵壞了,剛得了甜棗,還想要蜜糖,追著人親.了回去。

沒有什麽技巧,只有熱切與驕縱。

吸.吮撕.咬,奪去所有氣.息,擷取所有味.道。

攻.勢太猛,逼得計非休差點要窒.息,不自覺仰身後退,手挨著桌沿狠狠一抓,抓出了猙獰指.痕。

聶酌不要他退,纏.著,攬著脊背,要他回來。

計非休不是會退縮的人,他適應了一下,便以更兇猛的熱情回敬,帶出了廝殺般的血氣。

撞.翻了火爐,掀倒了杯盞。

星辰月色皆拋之腦後,心神間唯有這一件事值得專註。

……

終於結束,除了氣.息不順,兩個人唇.邊還都破了口。

聶酌饜足地舔.了舔他的血,沒一會兒,還想要再來。

計非休同樣。

可惜窗邊冒出了一顆沒眼色的腦袋:“咳,那個……”

兩人看過去,眼中皆是一團憋不住的火。

步輕舟頓時渾身一顫,但還是堅強地進了雅閣:“哈哈,那啥……我也不想打攪你們的,但誰知道你倆還需要多長時間啊?親.個嘴都那麽……哈哈我很無奈的呀。”

聶酌松開計非休,隨手收拾了因爐子打翻燒起來的地毯,坐到一旁。

計非休擡手,用指骨抹了下嘴.角的血,神色已經恢覆正常……冷冰冰的模樣:“跑出去玩了?”

“對啊,四處看了看,”步輕舟往常日日想觀摩春.宮一副色.膽包天的架勢,這會兒卻非常不好意思看他倆,眼神亂瞟著,“但是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皇都向來是不夜之城,現在大家害怕著,都不敢玩了。”

聶酌看出來了什麽:“這是你心情不明朗的原因?”

“算是吧。”步輕舟隨便在他倆面前一蹲,“我還以為傳說中的妖王會有多厲害,結果一照面就被咱們搞得抱頭鼠竄,當然主要還是你倆配合默契哈哈。”

聶酌淡淡道:“他還沒有恢覆實力便遇到了非休要重新封印妖脈,不得不現身,自然不敵。”

無比依賴妖脈之力的妖王不願意妖脈再度被封。

“也有那把劍的功勞。”計非休道,“不要小瞧了他。”

“你倆怎麽都那麽謙虛?”

計非休:“事實而已。”

“好吧。”步輕舟嘀咕著。

聶酌道:“怎麽了?”

“我……”步輕舟其實不想在聶酌面前講,但也沒處可講,“以前我看到什麽、經歷什麽事情都會跟那個誰說,把他說煩為止,現在我跟你們經歷了那麽刺激那麽跌宕的事,卻一句也沒跟他說,總感覺少了點什麽,有些……空落落的。”

聶酌很不喜歡步擎州,卻還是接了話:“大抵是兩個原因,第一,你是個喜歡受虐的變態……”

步輕舟立即打斷他:“我明明那麽正常,你倆才變態!”

竟然敢把非休也罵上……聶酌隔空捶了他一頓,繼續懶洋洋道:“第二,你很在意那混蛋。”

步輕舟呆住。

計非休笑了一下。

步輕舟猴子一樣跳了起來:“怎麽可能?你不要亂說啊酌酌!我那只是……這麽說吧,我來到世上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過去那麽多年,除了你和小鸑之外,最熟悉的人也是他,跟他吵架有點難過是正常的吧?什麽在意不在意的,你好莫名其妙!”

計非休:“廢話那麽多,不還是很在意的意思嗎?”

步輕舟爬到窗臺上:“我不跟你們玩了!”

聶酌:“幼稚。”

步輕舟又跳回來:“咱們不要說這件事了!”

計非休便說起別的,道:“無雙晦之難纏,帝劍都沒能把他滅掉,很是麻煩,不過他並未完全蘇醒,也受了傷,我已經設法去追捕了,暫時沒結果,他想必在尋找一個修為高深且有機可乘的肉.身給他侵占,當今天下,算得上修為高深的都有誰?”

除了這些條件,當年的妖將也很有可能會是他的目標。

修為高深且有機可乘……步輕舟驚道:“阿擎!”

阿擎正卡在登仙境上進益艱難……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原因。

計非休道:“勞煩你回世外山一趟,若有消息,便以靈符傳信給我們。”

步輕舟便也不糾結了,應了一聲,消失在了兩人面前。

聶酌道:“無雙晦會去世外山嗎?”

計非休搖頭:“我對他算得上一無所知。”

知道的都是傳說中的故事。

聶酌其實也一樣,他誕生的時候,無雙晦已經死了好幾十年,誰能想到數百年後這家夥還能活過來?甚至無雙晦從螢火化成白鳥一點一點地在他身邊蘇醒,他都毫無所覺。

大概因為他們是同源,反而更加難以察覺,也因為是同源,他們很難殺死對方。

而計非休的察覺與他自己肉.身的不斷鍛造一樣,是在循序漸進的過程中……當他能夠拿起山河帝劍之時,才終於確定自己要斬的到底是誰。

聶酌:“月給的消息有用嗎?”

計非休:“……不確定。虛行玨真是給人間留下了好大一個麻煩。”

聶酌抓住他的手。

計非休與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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