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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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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填海

“世上再也沒有比你更傻更笨的妖了。”計非休把寶石放在聶酌的唇上,退.出他的身.體,用幹凈的那只手輕輕擦去他臉側濺上的鮮血,低聲道,“誰知道我的吞噬究竟可以到哪種程度?我不可能什麽都吞,我畢竟只是一個人。”

“況且,失去了那些力量,失去了與魂魄相融的離恨海,你的魂魄或許也就不存在了,你會消失的……我怎麽可能允許?而你竟然又開始聽之任之,我說什麽都信,我要什麽都給,對未來完全沒有指望,對自己完全沒有期待,就這樣屈服、認輸,你還是覺得自己毀滅了更好,對嗎?你以為這樣就是對我的回應嗎?其實還是在逃避,半點沒有長進,幾百年都白活了,簡直要氣死我。”

可計非休又明白,聶酌所遭受的折磨讓他已經不敢對一切人與事再有過多的期待,洶湧肆虐的離恨海也迫使他沒法做出更多的選擇,最開始的狐魂必定不是如今這般心灰意冷、消沈頹喪,二十多年前的狐貍一定會有意氣風發的時候,哪怕是一個月前的聶酌都還可以用術法保持淡然與從容……是什麽摧殘了他?

究竟是誰捏塑出了如今的聶酌?

答案似乎很明朗,黑手卻又藏在迷霧裏,冥冥之中還有一種宿命般的殘酷。

計非休已經不知道該去恨誰怨誰,這些年,每一個他在意的人都飽受坎坷,他努力地想拯救他們,卻總是無能為力,他想,肯定是他還沒有拼盡全力。

所以他取出了自己的心臟,打算進行一個嘗試。

沈眠的術法並不如何高深,促使聶酌可以入睡、離恨海可以暫時平靜的主要原因還是充斥在每一寸空間裏的不死血液。

烏心闕說他是天賜神軀,就當是吧……那麽神軀的心臟必定與眾不同。

計非休忽視了身體的劇痛,忽視了心口處空蕩蕩的不適感,蛟龍之爪握著跳動不休的心臟,閉眸施法,他讓自己進入了聶酌的心海——

此間廣闊無垠,無邊無際,漆黑的海洋好似隨著主體一起陷入了沈眠,海面上一片平靜,絲毫波瀾都不見。

看著它們,誰會覺得這是能夠牽引妖脈、刺激禦界之淵的足以毀天滅地的東西?誰又相信其中的一滴水就可以讓一個妖族失智狂亂?

能夠容納並壓制它們的聶酌又該擁有怎樣的毅力與實力?

平靜只是暫時的,計非休垂眸,他可以看透水面下的光怪陸離,悲傷,恐懼,哀愁,恨意,怨戾……人世間所有過溢的負面陰影都在其中,其間還活躍著從妖脈裏渡過來的混沌之物。

穿過悲傷、恐懼、哀愁、恨意、怨戾與混沌之物,穿過渾濁不清的海水,需要非常仔細與非同尋常的耐心才可以看到屬於主體的東西。

屬於聶酌的都有什麽呢?

很多,也很雜……剛剛來到世間便面臨著仇視與厭惡?數百年不得自由,被逼著拋棄自己的意識,被逼著變成另一個仙人,變不了就要被變本加厲的折磨?一直信任並且尊敬的師尊突然要吃了自己?以為遇到了溫暖以為體驗到了溫情卻發現那是一個圈套並為此丟失了半魂?一起修行的師弟嫌惡自己的變化並且在數百年間一直給自己編造惡名,常常惡語攻擊?惡語攻擊太多了,無論是妖族還是人族都有數不清的針對自己的惡意與仇恨,三百年間無數次努力都不得成果,真心總是會被辜負,信任只能換來背叛,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想要珍藏在心裏的人,卻只能對他造成傷害……

太苦了。

水面上起了漣漪,計非休以為是離恨海的平靜被破壞,卻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落入了海水。

他心底突然湧出了一個遺憾,遺憾自己不能與聶酌同時降生於世,予他時時刻刻的陪伴。

他只能是被命運安排著的計非休。

而此時此刻,他拿出自己的心,絕不是為了想給人間解決一次危機,那不值得,他只是不能讓聶酌消失,不想聶酌再忍受煎熬。

若要讓聶酌的心海永遠保持平靜與安穩本來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不死神血可以一時安撫暴.虐殺欲和貪婪食欲,可若想降服整片海洋,便需要源源不斷地血液供給,哪怕是計非休,恐怕也會很快因此枯竭,無法持之以恒……他只能以自己的心臟來嘗試。

這個方法是從烏城主身上得來的靈感,計非休一直都知道她身上有一顆妖的心臟,因為那顆妖心,她才可以守住蘭狄城,守住禦界之淵的結界。

而敢於嘗試,也並非莽撞的異想天開……七百年前,七大妖將之首的蛟龍在妖王死後仍舊負隅頑抗,他是有化龍登仙之命格的強大妖族,被壓入禦界之淵都還能夠憑借己身之力沖出封印,虛行玨為了讓他沈睡,效仿妖王無雙晦的招數給蛟龍施了血之詛咒,蛟龍沈睡數百年後又因為別的機緣逃出了深淵,潛伏於人間,把妖血和妖力傳給了後人,而作為蛟龍後人的雲大哥在覺醒妖血和妖力之時也必須負擔血詛,因為血之詛咒的存在,雲大哥痛不欲生,數年前,計非休因為向師父拜師習劍得以與他相識,為了能夠讓他解脫,為了讓他們都得到拯救,計非休與他交換了一半血液,自此他有了一半的蛟龍妖力,雲大哥則不必再為血詛折磨。

當然,那時候他們只以為是血液神奇,如今就完全清楚帝劍祭品的威力了。

計非休自嘲一笑。

聶酌的本體是狐魂,他沒辦法跟聶酌換血,源源不斷地送血又不可行,他把蘊含了自己一半生命的心臟放進聶酌的心海,在期待著足以改變現狀的效果。

他的血可以抵消虛行上仙的血詛,他的心也一定要讓聶酌平安。

*

步輕舟走後,雲擇和桑隱的茶館少了許多熱鬧。

其實整個兩岸谷這段時間都隱隱有些緊張,畢竟兩岸谷在禦界山的北端,毗鄰禦界之淵,深淵裏的變化會對生活在谷中的人與妖造成壓力。

雲擇擡起手,讓陽光照射蛟鱗,欣賞著鱗甲上幽暗又玄妙的光澤,起初他恐懼並厭惡這些東西,看的久了,倒也都習慣了。

桑隱取來一件外袍給他披上,捉住他的手腕探查了一番:“很久沒有這樣的異常了。”

自體內換了一半血,又經一番調養之後,雲擇便再也沒有因蛟龍應澤留下的那些東西感到不自在,鱗甲自己顯形,更是從來沒有過的狀況。

“最近夢到了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雲擇道,“那應該是應澤的記憶,很模糊,我分辨不清都是什麽。”

桑隱:“會跟妖脈有關系嗎?”

雲擇想了想:“還記得五六年前蛟龍想要奪我肉.身覆醒那會兒,有幾個對岸妖族一直慫恿蛟龍去毀掉妖脈封印,他們說只有打開妖脈,妖族才有崛起的希望,妖脈……或許與我還有聯系吧。”

世界的真相是什麽?哪怕他有蛟龍大半的記憶也還是不能理清楚。

桑隱眼中滿是擔憂。

雲擇一笑,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別擔心,說不定再做幾個夢就可以發現因果了。”

桑隱:“有什麽問題都要跟我說。”

“好~請你保護我。”雲擇拖著調子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輕聲嘆息,“不知小非怎麽樣了?”

桑隱:“擔心?”

“九州風波不斷,怎麽可能不擔心?尤其他還有那樣的身份……”雲擇道,“只是此間稍顯閉塞,聽不到外面的太多消息。”

身為蛟龍後人,為世所不容,他們只有棲身在世外桃源般的兩岸谷才可以得到安寧。

上次聽說小非的消息,還是從投奔到谷裏安身的一個小貓妖知橋口中。

桑隱:“給他寫封信。”

“聽你的,這孩子該長大了,還不知如今長成了什麽模樣……”

話音一頓,雲擇擡眸朝外看了一眼:“又有麻煩了。”

桑隱也察覺到了。

兩岸谷可以獨立於人族九州與對岸妖族之外,是因為某位先人留下的強大禁制,凡對兩岸谷心存歹意的人或妖都不得踏足此間,但這裏又是一個必爭之地,人族和妖族都想把它囊括手中,因此兩岸谷時不時便會面臨挑釁。

“雲公子!桑公子!谷口的界碑被打碎了!”對門藥堂的小夥計氣喘籲籲地撲進了茶館。

或許是年代久遠,谷中禁制的力量弱了一些,不如從前那般可以隔絕一切,竟被人直接破壞了。

雲擇問:“來的是人還是妖?”

“沒看清楚!公子,咱們怎麽辦啊?”

桑隱自櫃臺下取出一把劍,對雲擇道:“你不要動,我去去便回。”

“說什麽呢?”雲擇搭住他的肩膀,“剛好蛟鱗長出來,手癢得很,陪你一起去玩一把。”

*

自天垂山上取回來的半個仙魂雖極為順利地與本體融合,卻仍是無法如聶酌所願壓制離恨海、掃清所有骯臟汙濁,繼續下去,那半個仙魂也會被汙染。

幸好現在有了一顆心臟。

即使脫離了本體,心臟也仍舊十分有活力,它的跳動已然是整片海域上最大的風浪。

混沌、暴戾、怨恨、殺欲皆仿佛被隔絕了一般,因這顆心淡化了存在,埋在海面下不得顯形。

不過,這樣孤零零血淋淋的一顆心太缺乏美感,與聶酌並不相稱……所以心臟在其主人的意念下化作了鮮花的形態——一朵盛開的赤紅薔薇,周圍飄懸著一些閃閃發光的碎金,以作陪伴。

……

計非休撐起身,一時力竭,滾下了床榻。

他慢騰騰地爬起來,隨便檢查了一下自己。

有點不舒服,但是還好,沒死。

即便心臟沒辦法像其他部位那樣重新長出來,肉.身還是可以具備著活力,因為心臟只是放在了另一個地方,不是不再跳動了。

這是他對自己的預想中最好的結果,只要沒死就行,沒死就還可以繼續飼養寄魂珠,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算重要。

聶酌還在沈睡。

計非休以術法收拾好方才弄得亂七八糟的血跡,又取了些熱水,給聶酌擦洗幹凈身體,穿好衣袍,蓋上柔軟的毯子。

花木捏成的肉.身平安無恙,傷痕累累的魂體也在安眠,享受著滿是活力的心臟的陪伴。

做完一切,計非休才發現自己這雙手宛若冰雪化成,比從前更沒有溫度,冷的他自己都會感覺不適,因此他只是虛虛又描摹了一遍兒聶酌的輪廓,沒再去觸碰。

他已經維持不了不死血環繞的空間結界,只得把結界撤去,但是淡金色絲線依然縱橫交錯地纏繞在樓閣之間,蛛網一般黏連著他們的命運。

計非休把窗戶打開,天盡頭隱隱有日光,晨風清爽又泛著些許涼意,他撐著窗臺站了一會兒,心口處的疼痛無法緩解,站立都是一種煎熬,便又扯了把椅子坐下了。

目光放在難得安然的聶酌身上,腦子裏有一堆問題需要考慮。

他想:算是沒有違背與烏城主之間的約定,勉強除掉了聶酌身上的“惡”。

之後……不管那些債有沒有償還幹凈,他都打算去“叛逆”了,不再顧忌蘭狄城。

他想:不管人還是妖活在這個世上都很辛苦,那麽多的掙紮究竟是有意義的嗎?

而不管旁人辛苦不辛苦,他不能再忽視自己心底的巨獸,否則便會撐不下去,他需要一場發洩。

他想:我能夠以心拯救狐貍的魂體,挽留他的存在,卻救不了他的心。

他註視著聶酌的目光越發深沈……無論人還是妖,都需要自救。

計非休沈默了很長時間,扯斷所有金線,起身走到床邊,仔仔細細地把聶酌又看了一遍兒,仿佛要印刻在心裏,然後俯身在他耳邊留下話語:

“聶酌,這顆心給你,我會永遠愛你,但我討厭無望的追逐,也討厭求而不得的自己。”

“你從前的想法或許沒有錯。你有你的隱忍,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我們不必同行,從今往後也不必再見。”

說罷,他取走了一直留在聶酌身上的蠍子,想了想,又拿走了那顆藍寶石。

最後在狐貍唇邊落下一吻。

踏出門後,計非休習慣性地取出黃金面具,將要戴到臉上時,擡眼間卻沐浴了明媚天光。

他定在原地猶豫了剎那,把面具捏碎了。

……

步輕舟抱著塔在樓下徘徊了一夜,擔憂緊張不已,都沒空去想世外山上那個混蛋的惡言惡語了。

瞅見計非休出來,連忙道:“怎麽樣了?你說有辦法救阿酌,辦法可行嗎?”

計非休:“應當不會有大礙,他在休息。”

步輕舟激動道:“具體是怎麽救的啊?真是太感謝你了!”

激動完發現計非休正盯著自己:“怎麽了?”

計非休:“對於聶酌來說,你是可信的嗎?”

步輕舟:“這是什麽話!我可以為阿酌上刀山下火海!你不信我可以發誓!”

計非休做出判斷:“那好,你幫忙照顧一下,守著他。”

步輕舟:“沒問題!”

計非休:“另外,告訴他要珍視我的心,心裏若還有我,就不要去尋死。”

步輕舟楞了楞,沒聽懂,看他要走,急道:“真的沒問題了嗎?萬一阿酌再有事怎麽辦?”

他有事我會知道的……計非休冷漠道:“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跟我沒關系。”

步輕舟搞不懂他這是什麽態度,氣憤道:“怎麽沒關系了?阿酌那麽喜歡你,而且這塔……這塔是他特意要我送給你的!”

雀塔?

計非休接過去,一眼便明白了聶酌的意思,雀塔可以煉造各種各樣的法寶,說不定也可以煉造……人的肉.身。

步輕舟道:“阿酌說你可以去一個什麽什麽地方。”

計非休沈默了一會兒,把雀塔收好,依舊冷漠:“喜歡不喜歡,你又怎麽知道?廚房我做了些點心,醒來給他吃。”

步輕舟更搞不明白了,感覺計非休是自己見過的最莫名其妙的人,下意識就想幫聶酌攔著。

攔住了又不知該怎麽勸,瞪著計非休的臉道:“你好像……有些眼熟啊?”

他雖然時常在聶酌面前喊此人為“美人”,實際上卻沒怎麽看到過人家的正臉。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或者是步擎州的印象?

計非休漠然瞟了他一眼,化作碎金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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