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濁濁明月

關燈
濁濁明月

路口斜傾過來一株小楓樹,本該紅葉灼灼之際,枝杈卻有一半枯死,生機徒然斷送。

計非休無意留神一眼,忽覺這一幕很是應景,便在楓樹旁坐了下來。

這回的傷與以往不同,從前無論傷得有多重,有多痛,他都知道自己的結果不是死,總會恢覆如初,如今沒了心,除了失去了一半生命之外,還莫名生出了一種沒著沒落的空虛感,他知道自己仍舊不會死,可人活一世,不是只有生死之別。

失神間,突然想到了敬天神臺,想到了母親的眼淚,想到了無盡的追殺圍剿,也想到了千萬百姓高呼的那句“請殿下祭天登仙”……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孤獨。

傷重讓他非常疲倦,自己都能夠感覺的到自己的憔悴,心與神皆輕飄飄的,似乎一不留神便會消散於塵埃汙穢之中。

“生命本來就是荒蕪而空虛的,如果覺得孤獨,便讓我來陪伴你,我來賦予你生存的意義。”

計非休擡眼,看到了楓葉間搖頭晃腦的白鳥。

幾日不見,鳥已經會說話了,他沒有覺得驚奇,也沒有覺得驚嚇,目光冷漠。

難得有些頹喪,似乎被這只鳥吞掉也沒有關系。

白鳥興奮不已,一雙黑溜溜的圓眼睛咕嚕嚕地轉,感覺今日會有一個好收獲,它也預感到此時此刻便是侵占這副軀體的絕佳時機,何況這個人是意志最消沈最不會反抗的時候。

只要給它機會,它一定能夠得到,這會是最好的軀殼。

念頭一起,白鳥便撲騰著翅膀飛向了計非休。

宛若一道閃電,速度快得無法用肉眼分辨……卻並不是計非休閃避不開的速度,可他沒有動,神色空洞而寂然。

白鳥沒能得逞。

它飛到近前,由於速度太快,直接從一個血洞裏滑了過去,衣服掩著方才沒看見,原來這個人的胸膛上有一個手掌大小的洞,心臟已經沒了。

白鳥歪了歪腦袋,沒了心有些遺憾,但這具身體還是十分完美的,便又撲騰著翅膀飛了過去。

這次它避開了洞口,直接沖向了計非休的喉嚨。

計非休仍舊沒有避開,白鳥也依舊沒能得逞。

白鳥迷惑不已,它侵.占不了這副血軀,也吞不了這具身體,它明明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卻還是直接從這個人身上穿了過去……沒有任何存在感、不留絲毫傷害地穿過去了。

怎麽回事?

它回頭,隱隱發現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無法形容的東西在保護著這個人。

白鳥不甘心,再度撲了過去……然後被一只冰涼的手直接擒住了脖子。

“趁人之危,得寸進尺,我給你臉了是嗎?”計非休冷冷道,“你想陪伴我?也不拿鏡子照照看自己是什麽惡心樣子!”

白鳥掙紮了兩下,鳥嘴露出笑容:“除了我,還有誰會陪伴你?沒有的,你也是怪物,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可以找到生存的意義,讓我來填補你的空虛吧?”

“人活一世,未必要尋求一個意義。”計非休道,“你這顆賊心裏藏著什麽算計?敢算到我頭上來,死一萬次都不夠!”

掌中術法成型,白鳥掙脫不開,被碾碎了脖子。

沒了腦袋的鳥抽搐了幾下,竟然又輕快地飛了起來。

“看來如今我殺不了你,你也殺不了我,哈哈哈哈……”

白鳥飛著飛著不見了蹤影。

計非休收回目光,按了按胸口血洞的邊緣……沒錯,人活一世,未必一定要尋求什麽意義,只需要做好必須要做的事。

他在想下一步該做什麽。

現在該去兩岸谷嗎?

路口分了三個岔,每一條路都分外荒蕪,計非休站了好一會兒,把目光放在了路盡頭終於有零星行人的那條路。

說是行人,更像是逃難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都跟他一樣殘缺,跟他一樣疲倦而狼狽。

當他走過的時候,疲憊的行人喚住了他:“哎,你要往哪裏去?”

沒有戴面具,便沒有幾個人認得出他是千金公子,自然不會抓住他逼著他去做什麽。

計非休道:“你們來的地方。”

“不要去了,那邊防妖的靈盾碎了,對岸妖怪跑過來好些,兇殘的很啊,見人就咬,見人就殺,你不要去了。”

計非休神情冷漠,不見分毫動容,畢竟世人並不值得他動容:“你們要往哪裏去?”

“我們、我們……”

天承九州如今哪裏沒有禍亂之妖?別處的妖就比對岸妖族溫和了嗎?到別的地方就會好過了嗎?

“我們無處可去……”

計非休面無表情,與行人擦肩而過。

蠍子想必跟主人一樣有些孤單,在腰帶上爬來爬去,又仰著身體擔憂地望著他。

計非休擡手接住了半空裏飛來的一樣東西。

分別許久的黃金蛇繞著他的手臂爬了好幾圈,訴說著思念,又歡快地與蠍子打鬧在一起。

待它們玩夠了,計非休把它們拎起來塞進了胸膛的血洞,讓蛇蠍來填滿心口處的空缺。

換了一個方向。

*

計非休就那麽走了,步輕舟便又守在聶酌門外等著聶酌醒。

他吃著人家給聶酌做的點心,一邊讚嘆真好吃,一邊明白了這人特意叮囑他要守著阿酌的原因。

躲在客棧周圍的有數不清的蒼蠅,關於滅境大妖的行蹤,各方都很在意。

但不管是哪裏來的牛鬼蛇神,步輕舟統統都給趕走了,他拍了拍點心渣,推門在聶酌床前坐下,很驚奇地發現聶酌像一棵小樹苗一般正在一點一點地恢覆生機,身與魂皆漸漸繁盛茁壯起來……很像計非休恢覆身體時的狀態。

*

“你的字寫得真好看。”

窗外的月分外明亮純凈,夜色透著些清澈的藍,望上一眼,心似乎都會平靜許多,窗下的男人閱過各方傳來的消息,用靈力在靈符上寫字回覆,貪吃的少年趴在桌邊,時不時看上一眼,幾碟果脯點心很快見了底。

天承九州,已經不剩多少地方可以擁有這樣祥和的夜晚。

表面上的確是祥和,然而靈符上傳來的卻都是血淋淋的慘象。

燕笙閉上眼睛,很輕很輕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你不舒服嗎?”少年月問道。

燕笙說:“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月道:“你雖然有點傻有點笨,但許多事情應該不能算是你的錯。”

燕笙看向他懵懂又純凈的雙眸,心底湧出了無盡的悲傷:“沒有接住落在身上的擔子,本身便是我的錯。”

一個人可以擁有怎樣的力量?他不知道,他自小根據重檀經修習術法,一步一步,設想過自己有一天或許可以抵達離心境、渡往登仙境,這個目標距他太遠太遠,小重檀境往上,凡人修行百年也未必能再突破一境界,而自虛行上仙之後,塵世間再也沒有僅憑自己的力量就能夠登仙飛升的人和妖,在天地廣闊面前,他是如此渺小,在浩浩仙門之間,他又是如此弱勢,然而他姓燕,僅僅憑著這個姓氏,憑著身體裏已然稀薄的靈血,修為平常的他竟然就站在了九州仙門世家的頂端。

起初他不理解這個世界的制度,直到成了燕氏少主,看到了妖脈,他才終於明白以燕氏和皇族為首的一群人為了構建如今的權力規則做了多少愚蠢的事情,人的修行天資普遍不如妖族,久而久之,必生惶恐,所以七百年前他們趁著手裏有幾大神器聯手滅了霜雪侯、破壞了人妖共治,所以當發現妖脈上可以提取靈力的時候,他們不擇手段、無論如何都不願銷毀妖脈,或許當初一部分人的考量是理性的——不是誰都有天承元帝那樣降服妖族的實力與魅力,人族遲早有一天會弱於妖族,若不早做打算,必定會被妖族碾壓,再現無雙妖王統治時期的地獄圖景……然即便是理性的考量也無法兼顧未來的變化,當時決定利用妖脈的人一定不會想到人族的實力會越來越弱,為了維持妖脈封印並提取通流石皇朝費了數不清的周折,如今的亂象就像早晚會來的報應,隨著那場敬天祭的失敗而開啟序章,逃走的太子不過是揭開皇朝腐朽面紗的引子。

無數掌權者一旦擁有決策的權力,就一定會不遺餘力地維護現有的一切,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證自身地位的穩固,比如先皇聞人霄,他曾有過重現人妖共治的雄心,卻沒有改變一切的魄力。

燕笙呢?他自認並不是一個執迷於權力或靈力的人,他只是沒有任何選擇,當他上位為少主時,妖脈的問題已經火燒眉毛,對岸妖族在醞釀又一輪的陰謀詭計,甚至蛟龍騰飛於天際,戾妖狐魂這樣的滅境大妖都重返了世間……他應該做什麽?他沒有時間去思考皇朝數百年堆積的問題,他也不能像先皇那樣可以尋得一個實力強悍的妖族作為幫手,他身在這片土地上,如果要將損傷降到最小,如果要盡可能的保全九州子民,最可行的方法就是保持皇朝的“現狀”,所以他要忽視自己所有關於黑白、倫理、道德的考量,他只能去抓捕逃脫的太子,試圖穩固妖脈封印,所以他答應世外山不與戾妖起沖突,試圖在日後求得世外山的幫助……可惜,凡人之力終究太過渺小,或者說,他實在沒有能力追尋天承元帝的影子,一個水封鏡就可以把他逼到困境,他又如何能夠挽救妖禍四起的人間?

妖邪橫出日,天承滅亡時……這句預言一樣的話已經成了他的夢魘。

月起身摸了摸他的腦袋,把碟子裏最後一塊果脯給他:“難受的話,吃點東西就好了。”

燕笙怔了怔,接過果脯:“你不再找人了嗎?”

月坐下來,托著下巴嘆了口氣:“感覺找不回來了,我也有點忘了他們的模樣……以前很熱鬧的,那麽多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後來只剩下一座山,小擎天天發火,只有狐貍陪我玩,對了,我還沒跟你說過狐貍吧?他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有一天,他也不見了,後來又有了小舟,可他總是出去玩還不帶我……我從山上下來,好像遇到了很多熟悉的人,卻又都是陌生的。”

燕笙想安慰他。

月歪了下腦袋:“我是不是像個傻子?”

燕笙道:“沒有。”

月搖了搖頭:“記不清了,我本來應該挺聰明的,但是很久很久以前去了一個什麽地方,腦袋被擠壞了,他們都說我傻。”

燕笙:“是什麽地方?”

月再次搖了搖頭。

燕笙:“其實傻一點也沒什麽不好,找不到人的話,就待在這裏……”他遲疑了一下,此間已不得安寧,但還是道,“跟我做朋友吧。”

月:“那我可以每天多吃兩盤點心嗎?”

燕笙:“當然可以。”

月抱住他:“你真是個好朋友!”

“外間亂嘈嘈不見太平,公子這裏倒是安逸。”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兩人看過去,見一人落在院中的池塘邊,衣袂如雪,氣質出塵,好似已經羽化飛升的仙人。

燕笙道:“淩道長,禦界山下的靈盾破了。”

禦界山下那道用來防衛對岸妖族和深淵煞氣的靈盾由燕氏召集各方修士在虛行宮的輔助下鑄造而成,後來燕笙因水封鏡生出心魔,重傷後回到皇都主持大局,西境靈盾便主要由虛行宮弟子來看守。

“我剛聽說,”淩雪意道,“是虛行宮的責任,想必公子也知道了那件事:戾妖出現在離恨海岸,致離恨海倒灌於天,他又去了天垂山,致天垂山傷亡慘重,如此,我們便顧不得那個約定了,虛行宮本打算與天垂山聯手誅滅戾妖,卻功虧一簣,如今師尊重傷,我們無暇盯緊靈盾,除此之外,對岸妖族是從嶦西楚氏看守的缺口過來的,你可以問一問楚氏的人。”

禦界山橫貫南北,隔開了天承九州與對岸妖族,禦界之淵則在禦界山深處,而連通兩岸的有三個地方——最關鍵的西南蘭狄城、混雜了人與妖的西北兩岸谷,以及禦界山中段一個由嶦西楚氏看守的小缺口,那缺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原本守的宛若鐵桶,若非如此,妖族也不會屢屢試圖從兩岸谷挑起爭端,當下中段缺口卻突然出了問題,很是古怪。

“另外,”淩雪意又道,“兩岸谷似乎也有了不尋常的動靜,疑似蛟龍後人藏身在那裏。”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清冷,似是人們習慣了的模樣,誰也看不透那清冷眼眸深處的扭曲與快意……他想要的混亂,已經越來越精彩了。

燕笙:“如今顧不了蛟龍後人。”

“是啊,麻煩一樁又一樁,我想知道燕公子有什麽打算,皎月輪修好了嗎?不巧的是,天垂山的雀塔似乎被戾妖拿走了。”

燕笙:“皎月本為神器,即便是雀塔也不能將其修覆。”

淩雪意垂眸,在池水中先看到了月亮的影子,而後才是自己,他有一剎那的遲疑,因為水中的人影非常陌生,他甚至不敢確認那是自己。

“那,妖脈呢?”

燕笙:“淩道長擔心的是什麽?我希望你現在可以去禦界山重建靈盾。”

淩雪意說:“你我都清楚妖脈才是一切的關鍵,因為妖脈中過溢的混沌之物,離恨海必須要有凈世陣才能夠保證不起風浪,因為妖脈封印不穩,深淵中的妖將可以感知到妖脈之力而沖擊結界、致禦界山間煞氣四溢,如此重要,燕公子打算怎麽辦呢?”

燕笙艱難頂住各大世家的壓力,才不教他們逼迫與太子瑄血緣最近的燕慶成為祭品,那麽如何穩固妖脈上瀕臨瓦解的封印?

淩雪意的目光落在燕笙隱在衣袖下的腕上,燕氏任何一個人的靈血實際上都無濟於事,在如今的動蕩時局下,靈血已經是“過時”的東西,找不回太子瑄,他們便無計可施。

妖脈既是一切的關鍵,也可以把九州四海的動蕩混亂推入高.潮,把整個天承化作煉獄,何況……

“果然最終的目的是指向妖脈。”燕笙道。

少年月看了看淩雪意,最後還是轉向了燕笙。

“不知從何時起,我感覺到身後有許多雙眼睛,他們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或者說盯著皇朝的每一分變化,我不知道都是誰,只覺得毛骨悚然。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超出預期,每一個變化都不由控制,那很可能是有人盯緊了我們的動作,他知道我們的所有決策。”

淩雪意輕輕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通常不代表好心情,也不代表著會發生好事。

燕笙看著他:“虛行宮的每一次行動都符合常理,卻又處處透著端倪,你身為靜悟尊長的親傳弟子,卻修覆不了凈世陣,靈盾的鑄建也是千難萬難,這究竟是淩道長學藝不精,還是刻意為之?天垂山與虛行宮之間似乎也有許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始終不理解,為什麽你們要一次次激化與戾妖的矛盾?”

淩雪意:“存在秘密,不是大家常有的事嗎?燕氏沒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嗎?整個皇朝多的是不敢公布於外的秘密。你身處在這個位置,處處掣肘,即便發現虛行宮天垂山有問題,你敢公然質問兩大仙門嗎?”

不可以,人族內部已經容不得再起任何矛盾,淩雪意早就看透了這一點。

燕笙無言以對,沈默片刻,道:“你是妖族。”

淩雪意:“發現的太晚了。”

淩雪意的隱藏手段並不如何高明,但是靜悟有心放任,明若弦愚蠢無疑,皇朝又一年一年的全是笑話和亂子,沒有人有餘力去懷疑虛行宮的弟子,沾了“燕”姓會讓人不自覺心生敬意,沾了“虛行”兩字也便在無形中擁有了高於眾人的權威,唯一可以和虛行宮一較高下的只有燕氏,燕笙從前與他面都沒見過幾次,僅有的交流都是在太子瑄出現在欲歇樓之後,自然很難發現什麽。

院落四周忽有輕微的靈波震動,緊接著數不清的修士包圍了過來。

人族雖然日漸衰弱,但是燕氏能夠調動的是整個皇朝的頂尖修士,依然不可小覷。

淩雪意的神色並無波動,他很隨意地說:“毀掉妖脈封印固然可以令天下大亂,但只要有燕氏在,一些人心中便還是會有希望,我現在覺得,天垂山、虛行宮的淪陷不夠痛快,滅掉燕氏會是個不錯的決定,不如就先殺掉作為燕氏掌權者的你吧。”

所以他要先確認身有重傷的燕笙還能不能操控皎月輪。

皎月損毀無法修覆,他手中的簪花箜篌卻還完好如初。

燕笙握住那塊果脯起身,他最近常常感覺到命運的無奈,他二十多年的生命撐不住皇朝的盛衰,也撐不起人族的興亡,他仿佛生來就在一條窄道裏,只能走向既定的結局。

不要說去追尋天承元帝的影子,他連自己都做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