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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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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埋途

解恨了嗎?

靜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經瘋了,一個瘋子怎麽可以引領天下仙門?所以仙門百家都像荒誕的傻子,這人間也早就在很多年前便是地獄模樣,站得越高,看到的越多,越是無望,任你擁有如何強大的實力,都踏不過人性的溝壑,他從不覺得師行吟太過心軟,他只覺得師尊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至於天承元帝親手締造的盛世和他至死都在祝福的萬物和諧……只有師尊始終珍之重之,自師尊死後,還有誰會記得?

他也忘記了。

虛行上仙呢?

靜悟還是對這位師祖沒有太多感情,只覺得他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是否真實存在過都會讓他恍惚……這當然是一個錯覺,沒有虛行上仙,師尊和師伯懷念的又是誰呢?

睜開眼睛,不敢看的是已然崩塌的十一座殿閣,費了那麽多力氣,卻仍然沒能滅掉聶酌,聶酌的的確確已經是一個禍星,一個無法主宰自身意願的怪物……或許他針對聶酌並不止是為了發洩恨意,他無意識地想給人間制造一個災星罷了,就像對身邊潛伏而來的妖族視而不見那樣。

他是天下仙門之首虛行宮的靜悟尊長,他不能報覆皇朝,不能對人族不利,可他忘不了師尊被逼到走火入魔時的狼狽。

想到此處,靜悟笑了出來。

在廢墟煙塵裏突然醒悟。

是他害得師尊親手建造的仙宮被聶酌破壞成廢墟,他和那些糟蹋天承元帝心血的後人並沒有什麽不同,步輕舟罵得也沒錯,他一直都在違背師尊的遺願,若論世間辜負師尊的人都是誰,也該有他一個才對。

怎麽會如此可笑?

“哈哈哈哈哈……”

愛與恨竟然沒有區別。

“師尊,您怎麽了?”

虛行宮一眾弟子都聚了過來,不知所措地看著發瘋的靜悟。

又忍不住望向主心骨:“師兄,我們該怎麽辦?”

淩雪意臉上是一貫的冷淡,眾人習慣了他這模樣,都以為他性情如此,卻不知他的冷血與詭譎。

對仇恨著的異族冷血有什麽問題嗎?

從三門七家到九州大地上的每一個人族在他眼裏都是死有餘辜的仇敵,單純良善的大師兄明若弦與信任他的每一個虛行宮弟子也並不會成為例外,他唯一願意付出真心的對象只有自己的哥哥,有什麽問題?

“師尊為戾妖所傷,需要閉關靜養。”淩雪意道,“至於我們,當然是去做我們應該做的事。”

仙宮崩毀,簪花箜篌依然飄懸於空,無風自響,華美的樂曲裏透出了幾分戾氣。

淩雪意走到箜篌神器下方,靜靜聽了一會兒曲子,他原本只有幾根自箜篌上取下來的琴弦,如今可以拿走整個神器了,反正奏響了七百年的樂曲也沒有幾個人認真去聽過,留在這裏不過淪為一個擺設。

*

作為當世第二大仙門,天垂山不至於脆弱到沒有絲毫抵禦外敵入侵的力量,然而戾妖狐魂的出現使得護山結界碎裂如無物,弟子們也都受了傷,原本接近登仙境的北山仙老不僅受了重傷,還失去了大半靈力,整個仙門的實力都大打折扣。

淩雪意料到了這一點。

所以燎野和止戈的出現才那麽適時。

殺境大妖的火焰灼灼焚燒,那些在戾妖狐魂手下幸存的玉樹瓊花、山野靈物此刻無處逃脫,都在痛苦哀嚎,而另一個大妖本身便是利器,呼吸都可以化作刀槍劍戟,張口一吐便是鋒芒無數,令天垂山弟子應對不暇。

止戈殺得狂性大發,大笑道:“怎麽樣?還是我的殺傷力更大吧!”

燎野不與他相爭:“你是跟千錚將軍學的修習法門?”

七大妖將之一的千錚本體便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器,據說能夠讓他受挫的只有山河帝劍。

“沒錯!縱然學不到精髓!也能讓這些雜碎吃不了兜著走!”止戈憤憤道,“若然千錚將軍能夠重返世間,隨隨便便就可以踏平什麽三門七家!叫他們身死魂消粉身碎骨!!”

燎野讚同:“我們的將軍神威無敵,豈是凡夫俗子可以相提並論的。”

止戈卻又不悅道:“你這話可不要把霜雪也算進去!那個叛徒!若非是他投敵叛變,妖族未必會落敗!他活該兩頭不討好死無葬身之地!眼下若不是淩雪意擅長潛伏偽裝,懂得收攏人族的消息,誰會願意聽他的?我早就想把他給滅了!等到大事一成,我一定要把他給撕碎攪爛!”

燎野沒有附和他的話,卻也沒有反駁。

作為霜雪侯的弟弟,對於妖族來說,淩雪意本身便是一個罪孽,無論他為妖族做了多少事情都抵消不了霜雪一族曾經的罪過。

兩個大妖的碾壓屠.殺卻沒有預想中的那麽順利,為首的年輕女子一直都在負隅頑抗,傷痕累累都不肯退後哪怕一步。

止戈氣急,飛過去便要把她切成一片片:“小丫頭,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襲語怒道:“爾等妖邪不過趁人之危!宵小之徒,以為我會怕嗎?傷我門人屠我靈物,我必要你們付出代價!”

止戈大怒。

襲語待他靠近,迅速展開了藏兵盞。

藏兵盞是北山仙老利用雀塔親手煉造的寶器,可以收服攜帶殺意的神兵利器,不久前就把千金……太子的碎金給收走過,既然這大妖本身便是武器,那便也是可以被收走的。

只不過她的靈力有限,對面的妖邪實力又太強,藏兵盞在她手中幾乎拿不穩。

正這時,身後貼過來一只手,有靈力源源不斷地灌入了她的靈海,幫她操縱藏兵盞收服大妖。

“師尊?”襲語急道,“您有傷在身,不能……”

北山只道:“專心!”

襲語連忙專心默念法訣,操縱藏兵盞。

止戈本不以為意,卻沒想到那老太婆來了之後他的身體竟然不受控制地往那黑漆漆的寶器裏飛。

北山聲音虛弱:“既知為師從前……你竟也願意維護嗎?”

襲語盯著妖邪,應道:“我不覺得師尊沒錯,但一碼歸一碼,師尊對弟子恩重如山,弟子願意與您同進退,待此間危機解決,弟子與您一起去承擔過錯,去道歉,去贖罪,去接受世人唾罵,師尊……我們都不要逃避,好嗎?”

北山忽地淚眼婆娑:“我何德何能……有你,有你們這麽好的弟子?”

燎野看情況不對,連忙催動火勢,又飛過去攻擊襲語。

烈火燒得滿山弟子痛苦不堪,火焰也沖歪了藏兵盞的開口,止戈趁勢吐出鋒刃要把這女子千刀萬剮,襲語吐出一口血,已然退避不及,也不能退避,千鈞一發之際,原本在她身後的師尊擋在了她的身前,接下了止戈的鋒刃。

“師尊!”

北山竭力接住燎野和止戈的攻勢,身體大損,卻也一舉震開了兩個大妖,她緊接著撐開護山結界,把所有弟子都護在了結界內,以僅剩的靈力為支撐。

止戈和燎野都很上火,止戈大罵:“她撐不了多久!這結界脆得不如雞蛋殼!”

燎野卻發現了不對:“有人來了!”

止戈:“我管他們?!先都弄死了再說!”

燎野拽住他:“萬一是那個燕氏的人怎麽辦?!這裏也毀得差不多了!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先走!”

止戈只得跟著他利用淩雪意的空間術法不甘離去。

來人都是附近的散修,察覺天垂山上動蕩不休,因此來幫忙,以他們的修為本不至於是兩個殺境大妖的威脅,但妖族龜縮深淵對岸數百年,再如何狠厲囂張,骨子裏都忘不了被人族驅逐滅族的陰影,因此他們不敢在當下真的肆意妄為,所行一切都不得不按照淩雪意的安排,沒錯,哪怕止戈極度厭惡憎恨淩雪意,也不敢隨便破壞他的計劃……畢竟他們在人族的地界上,畢竟九州四海還在人族的掌控之中。

大妖退去之後,北山再也撐不住了,她看向圍過來的弟子,悔恨道:“死亡洗刷不了我的罪孽……是為師,對不住你們……”

到最後連悔恨都不能完整,更完全辜負了弟子的心意,再沒有機會去贖罪,反把責任都留給了他們。

“師尊!!”

*

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有些人把一切都怪在別人身上,有些人不敢承認自己的罪惡便要把被害者指責成怪物,都說因果自有輪回,卻未必所有事情都可以有一個公正清晰的結果,瘋子坦然承認自己是瘋子,心安理得地繼續瘋癲,加害者還沒有為自己的罪過對“怪物”作出任何歉意的表示,卻可以迎來自己的結局,而怪物已經成了怪物,無法自救,不得救贖,連自我毀滅之道都失去了,他會淪為什麽?他的未來在哪裏?他的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模糊不清。

在得到少年人盛大滿溢的愛意之時,他也同時擁有了無窮無盡的痛苦。

為仙魂所牽制消散在天罰困邪法陣之下是他最好的結局,而當法陣崩毀,他僅剩的微薄意識甚至殺不了自己。

怪物,災星,滅世妖王。

……

*

邁不開腳步,垂眸看去,發現腳下是一個泥潭,泥潭裏混著腐骨和爛.肉,惡臭熏天,氣味熏到了他的血肉裏,腐骨爛泥則把他的半個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雖然還可以呼吸,卻被緊逼得不能喘.息。

偏偏心底還有一頭龐大的野獸在吼叫,占據了一半的註意力,讓他沒法專心去思考問題。

噩夢層出不窮,反而不再惹人煩惱,就像流血重傷的情況太多,反倒顯得滑稽,只能引人發笑。

誰會在意他的痛苦?

誰又會回應他的期待與感情?

沒有人。

他與那麽多人和事產生了聯系,到最後卻發現自己的心那麽孤獨,就連母親……費盡心思弄來寄魂珠,竭盡全力以血養魂,母親卻始終不見蘇醒,甚至沒有一點動靜,最近都不會到他的夢裏來了。

他不明白,這血液明明如此神奇,卻為何單單對母親之魂沒有太多效力。

他還可以做些什麽?

又焦慮不已……他還能夠救回母親嗎?

許多疑問堆在心裏,某些時刻又覺得自己或許早就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路在哪裏?

從來沒有路。

腳下有一條腐爛的路。

而關於聶酌,沒有人告訴他到底該怎麽辦,烏心闕的要求是殺戮。

他不可能殺戮。

……

步輕舟緊張兮兮地守在床前,驚奇地看著年輕男人傷重的身體像青草綠樹一般一點一點恢覆了生機,而後呼吸均勻,慢慢睜開了眼睛。

不由大喜:“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那雙異色的眼睛尋找著什麽,最終漫上了失望:“聶酌呢?”

“他……”步輕舟為難道,“他現在不方便嘛……他不好見人。”

計非休撐著床榻坐起來,按住臉上的面具,苦笑道:“我以為……他至少會來看我一眼。”

步輕舟被他身上湧出的覆雜感情弄得不知所措:“那個……有原因的啊,阿酌他……總之……”

計非休:“他怎麽樣?”

步輕舟滿臉愁苦。

計非休起身走到窗邊,看到樹葉飄零,知秋意漸濃,輕聲道:“我馬上就是十九歲了。”

“啊?”步輕舟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跟著道,“我已經二百……三百?記不清多少歲了。”

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豐富的閱歷和說不完的故事,相比之下,十九歲是如此短暫,他的人生是如此的乏善可陳,他的所有感受與歷經磨難的仙魂相比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可他卻說:“這一生真是漫長啊。”

長得他都有些厭倦了。

步輕舟這才發現,計非休根本不是在和他說話。

他覺得自己既然代聶酌守在這裏,怎麽著也得代聶酌去安慰一下人……瞧這失魂落魄的。

“長長短短不都是那麽回事嗎?有些人活了百年千年,可能還不如別人幾十年十幾年通透,有的人可能剛生下來還不認識世界,就把別人幾輩子的苦都吃盡了。”

計非休:“……你的嘴抹了毒嗎?”

“沒有啊,”步輕舟道,“話本中都說,喜怒哀樂沒有具體的重量,世間萬事萬物的存在最好也不要以時間去度量,這其中包括情緒,也包括感情。”

計非休笑了笑。

步輕舟看他好像開心了,連忙道:“有一個塔……”

“這地方是他挑的吧?”一笑過後,計非休身上覆雜沈重的情緒隱藏了大半,變了一個人一樣,“雕梁畫柱玉屏風,必定是本地最好的客棧,除了他,還有誰會如此偏好奢華富麗?”

步輕舟:“我也喜歡啊。”

計非休不理他,從窗口出去了。

客棧雖華麗,卻遠不如瀲灩臺和萬萼生輝樓熱鬧,似是店家沒做生意,只留了他們幾個客人,冷清的不像話。

這時節冷清才是常態,妖禍重重之下,一些人陷入混亂,更多的人都已經不敢出門了。

計非休一層一層慢慢走過,把雕梁畫柱都賞遍,轉了不知有多久,才開口:“我知道你為何躲著我,你怕我的感情讓你為難,你怕情緒波動控制不住自己,你怕一嗅到我的味道就會失控,我都理解,可問題是要去解決的,躲著有什麽意思?”

“別忘了你還虧欠我,就算你是戾妖狐魂,也不能不回應我的心意,還有……你竟敢尋死?”他漸漸冷了聲音,“聶酌,我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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