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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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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戾海

當然,只是看起來並無異樣,計非休道:“以百裏侯之強勢,從守衛松懈的離恨海裏取些海水玩樂不是什麽難事,但是自欲歇樓之後,馭邪司便提出應該禁止所有人肆意接近離恨海、使用離恨水。”

這其實是楚沐平在見識過欲歇樓中的殘忍怪象之後提出來的。

“此後便無人再效仿百裏侯,為表清白尋常人也不會接近離恨海,”計非休收了劍,把肩膀借給聶酌趴著,冷靜分析,“可是卻有人煉化離恨水引妖族失控作亂,無論是誰,必然都會從這些守衛做文章……”

沒有異樣只是一種假象。

纏在腰上的碎金重新變作了黃金面具,計非休遮住臉,同時遮住了所有心緒。

只是一個舉動便讓聶酌了解了他的心情——從妖脈、離恨海、禦界之淵到天承九州蕓蕓眾生,他都不想再理會,他忘不了親人被傷的痛,也忘不了被三門七家圍追堵截的苦,更忘不了被萬千百姓逼著去死的狼狽,他要報覆,他有仇恨未能得到釋放,這混亂的一切都是人族應得的,跟他沒有任何關系……若非因為鎮蒼燕騏曾經的恩情,他不會追著一個女孩的哭聲來到這裏,誰有陰謀詭計便盡情去施展,他為什麽還要再管?既已成邪,便該肆無忌憚,丟棄所有道德,忘恩負義、寡廉鮮恥、虛偽狡詐明明是那些混賬的日常,他為什麽不可以?

他才不想分析誰用離恨水控制了妖,誰從燕騏那裏著手取得了離恨水。

煩死了。

計非休心口一悶,突然甩開聶酌,扶著道邊的石墻幹嘔起來,惡心地想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聶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非休,這是有了嗎?”

計非休一僵,也不吐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有什麽?”

聶酌:“孩子。”

計非休更加難以置信道:“誰的?”

聶酌:“當然是我的啊,戲本中有說,行洞房之事,便會……”

計非休一巴掌抽他腦門上:“那怎麽不是你懷!我上.你上少了嗎?!”

聶酌眨了下眼睛,非常“純真”道:“不是你在吐嗎?”

“……”計非休無言以對,往日的伶牙俐齒全都敗在了離懸君的“天真無邪”下。

他就是故意的!

計非休氣笑了:“有病啊。”

聶酌揉了揉他的後腦勺:“你方才那個樣子一點也不好看,我不喜歡。”

計非休:“我願意的嗎?”

聶酌:“那咱們走吧。”

計非休嘆了口氣:“來都來了。”

聶酌瞅了瞅他,掀起黃金面具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又把面具給他戴好:“好吧,我幫你。”

計非休一兜他的脖子,舌.尖探他嘴.裏狠狠攪了一通,開始說正事:“我們先……”

聶酌意猶未盡道:“想洞房。”

計非休怒道:“註意點場合行不行?現在是什麽時候?!”

“濟懷道上每個人都各守其位,不見差錯,”聶酌已經放出了妖力去探查,突然地正經起來,“找到那個女孩的位置了。”

計非休:“……走。”

聶酌:“背我。”

“來吧!”計非休把他往背上一甩,循著飛舞的花瓣飛躍而去。

鎮蒼將軍的手下也都是身負修為的能人,鎮蒼營裏來來往往的既是守衛也是修士,可卻沒有一個人發現蹲在營帳前哭泣的小女孩。

她被擠在了一個空間縫隙裏。

那是一個極隱秘的空間,計非休還未行動,聶酌便已經探查到了,兩人找到女孩,計非休輕聲問:“怎麽了?”

女孩驚了一下,擡首楞楞地看著他,沒有回答,她的兩只手還擺著施法的手勢。

計非休看了看周圍,發現了不對:“我是第一次來濟懷道,他們誅殺混沌就是靠的這個法陣嗎?”

鎮蒼營每一個帳篷的位置都有講究,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巨大的法陣,卻並不像是用以誅滅的陣法,其實方才遙遙一望,離恨海岸邊放著的一個個凈世陣也不似誅滅陣法。

聶酌:“離恨海不會生出混沌妖物。”

“嗯?”計非休馬上道,“你都知道什麽?”

聶酌:“離恨海裏盛滿怨戾之氣,據說萬物生靈的怨憤、悲苦、仇恨、戾氣一旦過剩,便會匯聚於此,其實不止如此,他們把處理不了的臟東西也全都扔在了裏面。”

包括他。

而他知曉所有的怨憤、悲苦、仇恨與戾氣。

計非休很快反應過來:“這些混沌是從別的地方弄過來的?”

“嗯,濟懷道裏的法陣應該就是一個運送混沌的通道。”

“那……”

“五年前,在我離開離恨海之前,岸邊的凈世陣便已經有了缺口,不是我弄壞的。”

很好,提起這些他也沒有失控。

“所以是,原本離恨海與倒懸的世外山可達平衡,但因為多了他們另外填進去的混沌之物,不得不設了凈世陣多加保障,才能回歸平衡,”計非休道,“而不是像他們對世人說的那樣,是因為離恨海裏生出了混沌妖物才有凈世陣?他們不想讓人知道混沌妖物的來處?而五年前就被破壞的凈世陣……是因為五年前就有人想利用離恨水挑起禍端。”

“應是如此。”聶酌在心底松了一口氣,雖然支撐著他的山峰搖搖欲墜,卻到底沒有倒下去,而他一步比一步清醒,似乎可以直面那些東西了。

他知道計非休的掙紮與苦悶,所以他跟過來,在非休出手之前代非休調查一切,這對於幾個月前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間之人除了這個孩子都已陷入了睡夢中,意識不由自己控制。”聶酌掌中收攏著飄回來的花瓣,一顆跟著飛花過來的煙紫色光點湮滅在他的目光裏,魔魅的力量消散不留痕跡,不曾激起任何波動。

那些在鎮蒼營裏徘徊的守衛實際都已是無法自控的空殼。

“這……莫非是刺夢種?”計非休回憶著《山海群妖記》,不太確定道。

他對離恨海與混沌的來處還有諸多想探究的地方,卻猶豫要不要追問,離恨海畢竟跟聶酌牽扯頗深,他隱隱知曉聶酌心底有許多埋藏的東西,便小心翼翼著,不敢隨便刺激。

“應該是吧,七大妖將之一的刺夢可以通過夢境摧毀人的意識。”聶酌並不在意。

何止,據說天承元帝的許多部下都中過刺夢的招數,就連燕玦本人也在夢中與刺夢鬥過法,如今刺夢被壓在深淵,她的種子倒是還能在七百年後發揮作用……計非休看著小女孩道:“而她之所以沒有入睡,是因為有人在察覺到刺夢種之後第一時間設了一道空間結界把她隔了出去。”

然,這個空間既是保護也是牢籠,她被困在這裏出不去,唯有通過施法才讓自己的一縷意識艱難地飄過千山萬水去求救,最終到了樂平山。

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實力?還是另有緣故?

難道又是陷阱?

女孩謹慎地打量了他倆半天才出聲:“你們……是來救我的嗎?”

計非休道:“燕騏是你父親?”

女孩點頭:“我叫燕朧,爹爹把我送到這裏就不見了。”

計非休對聶酌道:“有人想控制或者摧毀這個運送的通道。”

*

“鑰匙在哪裏?告訴我。”

燕騏被牢牢壓制著,僅剩一點清醒的意識還在負隅頑抗,咬死不說。

刺夢可以肆意通過夢境殺人不假,但並非誰都能用好她的種子。

燎野已經開始著急,對著因為他遲遲沒能把濟懷道拿下來而不得不趕過來的無面妖更覺得沒臉:“別人一入夢都是讓怎麽樣就怎麽樣了,只有他跟塊石頭一樣,依我看不如直接一把火把這裏燒了算了。”

無面妖冷道:“師行吟是虛行玨最出色的弟子,他造的通道,你以為是想燒就可以燒毀的嗎?”

他盯向燕騏:“你在堅持什麽?你明明也擁有他們那些高貴的血脈,卻被發配到這裏來日日處理垃圾,他們可以擁有最好的通流石進益自身,而你們這些幹盡臟活累活的人卻什麽都得不到,你知道通流石都是怎麽來的,修為很多年都不能得到提升了吧?若你能放手,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燕騏看不到他在哪裏:“你有什麽目的?我死也不會讓你如願!”

無面妖:“我對頑固的人沒什麽耐心,想想你最害怕失去什麽。”

燕騏咬緊了牙關,心中滿是對女兒的擔心。

無面妖看透了他:“你這種修為造出來的空間結界,能攔得住誰?倘若你再不肯開口,我便把她丟到離恨海裏去,你最知道離恨海的兇險,還不曉得人喝了離恨水會怎麽樣呢?”

“妖孽!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燎野沒想到還有這種惡毒的做法,聽了無面妖的話立即便要去找那女孩,無面妖卻攔了他,冷冰冰對燕騏道:“知道害怕就交出……”

突然燎野一個激靈,兩妖同一時間感覺到一陣足以讓神魂顫抖的壓迫力。

頃刻間,那些散在濟懷道的刺夢種都被一種強悍的力量碾碎了。

“爹爹!”燕朧沖到昏迷不醒的燕騏跟前,她之前明明那般恐懼的哭泣,哭聲可以傳出數百裏,這會兒卻又完全不在意距父親不遠處的妖邪了。

妖邪本身也已被鎮住。

燎野驚道:“聶酌?”

“又多了一個夥伴啊,”計非休盯著無面妖,“你對於坑害自己的同族真是有鍥而不舍的毅力。”

無面妖飛身懸於空中,這次沒有轉身便逃,他想試探這兩個人的意思。

燎野感覺到計非休話裏的嘲諷,心想有聶酌在又如何?他們一個冰系一個木系,我堂堂烈火還能怕了他們不成?

烈焰迅速蔓延,殺境之妖的實力在那座妖鎮裏便可見一斑,燎野的殺傷力比之無心重蓮並不遜色,可惜這般令周圍生靈恐懼退散的火焰既燒不毀師行吟的陣法通道,也威脅不了今日的對手。

聶酌似乎打定了主意今日不讓計非休出手,藤蔓先臥雪劍一步瘋速生長,平日裏總是盛開爛漫鮮花的藤變作了漆黑的荊棘尖刺,所過之處火焰盡皆畏懼退縮,黑藤穿過烈焰把大妖稀裏嘩啦一卷,又輕描淡寫一扔,燎野頓時慘叫連連。

無面妖在尖刺將要穿透燎野身體時放出白綾纏住藤蔓,又很快收起,尚算恭敬道:“我以為閣下不會再摻和任何爭鬥了。”

燎野渾身狼狽,在他身後小聲說:“他怎麽好像……又變強了?”

聶酌並不搭理他們,他好似變得開朗鮮活了起來,但他的鮮活大都是對著計非休的。

計非休飛到藤上站著,尖刺在他落下之前便隱了下去:“打亂你的計劃,是因為想跟你合作,重新擬定一個計劃。”

無面妖:“哦?”

聶酌也是第一次聽說他這個主意,不過並不意外,計非休有什麽想法他都不會覺得瘋狂。

計非休:“近來各地妖禍頻生,其中一多半都是你的手筆吧?願意追隨你的會主動去挑事,不願意與你一起禍亂人族的便要被你灌下離恨水。”

譬如那只原本在深山修行與人無害卻突然開始捕食.嬰兒的蛇妖,譬如不久前被迫在東及州作亂的巨型妖物。

無面妖:“閣下是什麽意思?”

計非休一笑:“只是可憐你,從離恨海到東及州,費盡周折設下重重陷阱,卻沒能抓到我,累死累活取了離恨水驅使那些妖族,妖禍卻又一一被平息,終究掀不起太大的風浪,如今又借助你們妖族先輩留下的東西對付這些人,卻也沒能取得成果呢,你是想毀了通道,讓那些混沌妖物流竄出去造成混亂嗎?”

燎野恨道:“還不是因為你們!”

無面妖卻比他要鎮定的多,他的目光在計非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轉向了聶酌:“畢竟如今的離恨海怨戾之氣已經稀薄,海水中蘊含的數百年汙濁大部分都被聶公子收攏於靈海,若是在五年前公子未走出離恨海時我能取得離恨水,釀造的妖禍必定不會只是眼前的規模,何必再執著於區區混沌之物。”

燎野一驚。

計非休心中更驚,立即看向聶酌……這便是他能夠沖出離恨海的原因嗎?

聶酌的神色卻仍是平靜的。

無面妖又轉向計非休:“你倒也不必驚詫,你不是最擅長吞噬了嗎?不同的是,你只是吞噬別人的力量,而聶公子卻已化身為離恨海的主體,普天之下沒有誰可以比肩這般強大,又是我們的同族,若他可以來引領我們,我心甘情願拜在他的腳下,以他為王。”

計非休其實已無心與無面妖交鋒,他更想關註聶酌的狀況。

聶酌有所察覺,在他耳邊道:“我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他一定可以直面自己,控制好自己,不再……

計非休抓了抓他的手,對無面妖道:“知曉那麽多事情,你的身份可真是耐人尋味。”

無面妖:“我倒好奇,你想與我合作什麽?”

計非休:“你心知肚明自己想做什麽。我主動找上你,這結果難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嗎?”

無面妖混沌的一張臉上看不出神色:“我以為太子殿下是個記仇的人。”

計非休的臉上同樣看不出任何情緒:“我不記仇,我只在乎可以得到什麽,與你的那點仇微不足道。”

燎野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話,懷疑人族已經進化出了更為高深的語言。

無面妖沈默了一會兒,道:“我會好好考慮,非公子,不過,你的誠意可不足啊。”

下方濟懷道上除了焦急的燕朧,便是一眾被刺夢種所傷昏迷的人,本不會打擾到他們,但是不多時又出現了兩道青光,是沐風兩人趕來了。

“那與我無關,”計非休擡起一只手,手腕上的血管在覬覦的目光下清晰無比,“想一想你在渴望的東西。”

無面妖目光一定:“明白。”

他掃過臥雪劍,又留戀地看了看計非休的手腕,帶著燎野瞬間消失了。

跑路的速度還是那麽快,不是他本身的速度快,而是他非常善於使用空間術,妖鎮中無心重蓮難以突破的各個空間必定也與他有關。

計非休暗自估量了一下,明白自己追不上。

他連忙抓住聶酌的雙臂,焦急道:“你怎麽樣?”

“沒事的,我……”聶酌笑了一下,“我跟以前不一樣了,那麽多年我都控制住了,就算再變化成一樣東西,我還是我……哪怕是離恨海也沒關系……”

哪怕他是在此時此刻才完整地想起來自己在離恨海中被埋葬了二十多年,早已化為離恨海的一部分。

以魂魄為基,任何臟東西都可能染透他的靈魂,而爛漫的鮮花藤蔓只是一層掩蓋醜陋的外殼。

……這有什麽?他不在意的。

即便直面靈魂的汙跡,他也可以壓制住的。

計非休卻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不止是他,因為一道靈符傳信剛剛才趕到的楚沐平與璧臨風還沒來得及為濟懷道的情況驚詫,就發現近些年怨戾之氣已經稀薄的離恨海裏掀起了巨浪,那浪潮滔天,幾乎要翻到陸地上來,海岸上放置的一個個凈世陣皆在散出不安的光波。

因為海水感應到了聶酌的氣息,奔湧著想要與他相擁。

而聶酌眼底卻湧出抗拒,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麽,飛到海岸邊,一舉修覆了所有凈世陣,並補全了人們長久忽視的缺口。

在海岸一線兩百多個凈世陣齊齊發揮作用、離恨海平息了浪潮與上方縹緲的世外山達成平衡之時,他的心底突然出現了一個問題——

我為何如此熟悉這些法陣的畫法?

我都忘記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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