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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頓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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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頓絕境

我為何如此熟悉這些法陣的畫法?

遙遠的聲音同一時間飄到了耳邊,如同驚雷噩夢——你知不知道你殺的都是誰?!

“誰準你有自己的意識的?把我師尊還回來!”

“你竟然成了妖?你怎麽敢變成妖?你怎麽敢擅自改變模樣?!”

“你就是個天生不通人性的怪物!你只會破壞!你只會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毀滅碾碎!”

“我以為你真的可以收斂,你果然做不到,你果然跟那個混賬一樣是個天生邪物!你要變成第二個他嗎?!”

“你到底還要殺多少人造多少孽?!”

……

起初是一片空白。

不知何時染上了一抹色彩。

周圍的人都不喜歡那色彩,千方百計想把顏色去除,好把他變回一片潔凈的空白,可不知是不是方法不對,顏色開始越來越多。

亂七八糟,混亂汙濁。

殺伐無忌,遍染腥血。

他聽著罵聲,自己也覺得腥血的味道太臭了,努力地洗幹凈,洗不幹凈的便用其他的顏色去掩蓋,努力變成純色。

然不知為何,純色上總會再沾染其他色彩,便再一次變得亂七八糟、混亂汙濁,人不是人,妖不似妖,漸漸沒有絲毫仙氣,最後被汙血覆蓋。

每一次變臟之後,他都下意識地盡力把自己變成純色,重覆著一遍又一遍的輪回。

可是有一天,他掉進了離恨海。

離恨海是九州四海的垃圾場,盛滿了萬物生靈衍生的臟東西,甚至還有那些古怪的混沌之物,雖然在世外山的平衡下不怎麽給人帶來威脅感,但其實是比禦界之淵還要無望的存在,進入離恨海裏的不管是人還是妖都註定了毀滅,誰也不要妄想脫身。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洶湧的浪潮給他染上了一層漆黑陰暗的顏色,看著萬千怨戾之氣猖狂著日覆一日腐蝕著自己的一切,他無論如何掙紮都不能再給自己染上其他顏色,所有的堅持與努力都無濟於事,最終都會變成漆黑陰沈,而他終有一天會被浪潮給吞噬消滅,可他竟然還想生存下去,於是他接納著所有怨恨與戾氣,接納著所有臟東西,漸漸把自己變成了兇戾的海洋,漸漸地,靈海裏也全部都是洶湧的浪潮,他的魂體與離恨海的主體相融,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離恨海從未離開過世外山的籠罩,誰也不知道他踏入世間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而他不喜歡自己的顏色,不喜歡那些在心底翻滾咆哮的浪潮,更不想再度失控。

他不敢面對自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所以他在那些咆哮的黑潮上搭建了一座山峰,他孤坐其上,遠離一切,俯望一切,從此所有的色彩都沾不得身,可他的魂體是殘缺有損的,那座山峰始終不夠堅固穩妥,一旦觸及過往的經歷,一旦看穿真實的自己,山峰便會開始搖晃,他只得修出了戒塵術,讓所有的感受都變淡,讓所有的回憶都蒙上了一層煙霧,無悲,無喜,無愛,無恨,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暧.昧不明的白和半遮半掩的黑。

他的整個世界都變得枯燥而無趣,而他也已經失去了分辨枯燥與鮮活的能力。

直到某一日,眼睛裏突然闖入了一抹刺目的紅,嗅到了一股足以讓他神魂顛倒的血香,他知道那血可以補養他的魂魄,吃了那個人,他說不定就可以修覆自己的魂體,甚至平息所有動蕩的浪潮,說不定還可以把自己變回純白。

這讓他無比心動,可飲血吃.人與他本心中不願再失控殺戮的念頭又是矛盾的。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並在血香的迷惑下忘了維持山峰的穩定,縱容戒塵術一次次失效。

其實就算沒有這個人的引.誘,山峰也總有一天會倒塌,因為魂體的損傷在一日日的蔓延,也因為他不可能永遠不去面對自己,他不可能永遠逃避。

譬如今日,他見到了朝他奔湧的離恨海。

他以為自己可以壓制住那些黑暗浪潮,以為自己一直都可以保持“正常”,但或許“不正常”才是他的本來面目,暴.虐的殺.欲摧枯拉朽般席卷過心海。

眼底只剩下對毀滅的渴望。

……

計非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聶酌眼底奔湧而出的暴.戾殺意。

直至此刻,才真正明白了滅境之力代表了什麽,戾妖之戾又代表了什麽。

離恨海倒灌而上,漆黑的浪潮遮天蔽日,天穹昏暗,流雲倒轉,群山躁動,萬物生靈瑟縮驚懼,沈沈威壓之下,人畜妖仙皆不得喘.息。

世外山中,步擎州感覺到了什麽,顧不得自己正在登仙境中艱難渡劫,強行抽身,望向離恨海。

數千裏之外,人間虛行宮中尚在閉關養傷的靜悟被迫睜開了眼睛,憤怒又厭惡道:“又是他。”

北方天垂山上,北山仙老剛剛踏出山門,便是一聲嘆息:“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

遙遠的禦界山間,眾修鑄成的防妖靈盾出現裂痕,而禦界之淵上方的結界隱隱搖晃,裂縫裏湧出妖將們壓抑了七百年的兇煞戾氣,正與離恨海的怨戾之氣遙遙呼應,古時妖將似乎隨時都會破封而出。

天承皇都,敬天神臺轟然倒塌,妖脈上矗立的山河帝劍震出一聲又一聲令人心驚擔顫的鳴響。

然而只有真正直面戾妖狐魂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滅頂的恐懼,楚沐平僵硬著無法行動,調不出一絲靈力,璧臨風拿不穩沐風刀,從未感覺到手中的刀是如此沈重。

可他們又都有著同樣的直覺與默契,那便是不論過往對戾妖的善惡有過怎樣的揣度與懷疑,今日都必須拼死去與他戰鬥,必須攔住他,必須誅滅他,決不能任由他去毀天滅地。

一聲冷喝打斷了他們不自量力的妄想:“守住濟懷道!去調查你們的離恨水!誰都不準過來!”

楚沐平和璧臨風只看到了一層耀眼的金光。

計非休害怕波及母親,緊急把寄魂珠放進了自己妖氣與靈氣空前和諧的靈海,而後令蛟龍鱗甲撐破衣袍覆蓋半身,蛟鱗上金光閃爍,迅速結成一層強盾,去擋戾妖狐魂失去理智後實力全開的一記暴擊。

沒錯,他不覺得這是真實的聶酌,這只是被怨戾之氣裹挾著的聶酌。

他所有不加思考的舉動也不是為了阻止聶酌放縱殺.欲毀天滅地,他對天地同樣充滿了悲憤與仇恨,他只是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聶酌失去自我。

聶酌總是在逃避和隱藏,他什麽都看不清,可他清楚聶酌在自己心裏一天天變得重要,他不知曉聶酌的過往,可他判斷的出來聶酌並不想變成真正的“離恨海”!

蛟龍乃七大妖將之首,實力強悍自不必多說,其妖力所鑄盾甲雖不如專攻防禦的巨盾玄武,但有計非休層層積攢的妖力與靈力為基,亦稱得上是堅不可摧,然而如此堅硬的盾甲卻在聶酌一擊之下哢哢碎裂,計非休也似乎跟著碎了一遍兒,劇痛襲遍全身,他咬牙強撐,慶幸自己的自愈之力愈漸強大,緊跟著再啟妖力,又一道蛟龍盾甲凝結而成,艱難去擋聶酌可鎮天地山河的妖力。

同時所有碎金凝成鎖鏈,與本就貼在聶酌衣上的蠍子配合著形成了一張巨網,試圖捆住聶酌。

鏈網剛一成型,很快便會被狐魂妖力撐爆,碎金聽憑計非休的指揮,下一瞬間便又凝成了一張網。

一道道金光盾甲現於空中,一張張鏈網碎裂四散又重組,最終都是被擊碎撐破的命運,卻也勉強阻攔了一陣聶酌的暴戾破壞。

“聶酌!你可以控制住的!你在懼怕什麽?!冷靜點!”

聶酌卻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他的肉.身與靈魂都已經被漆黑兇戾的浪潮全部淹沒了。

計非休看著聶酌那張華麗又妖冶的臉,看不到往日裏的分毫淡然與平靜,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這就是聶酌,讓他在心生懼意的同時又生出無限疼惜的家夥!

離恨海在身後沸騰,直欲沖毀世外山然後腐蝕萬事萬物,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震顫,計非休咬牙,一手召臥雪神劍,一手拔下臂上蛟鱗,鱗甲散於空中,極快地組成一把鋒利的妖刃,而後將妖刃附於臥雪劍上,臥雪神光對聶酌無用,但是有了妖刃賦予力量,再有他登峰造極的斬魄劍式,即便在最強妖邪面前也有幾分戰力。

這是計非休打得最狼狽的一架,甚至比被三門七家圍攻時還要狼狽,那時候他中了妖毒又靈海不穩所以落敗,而如今他分明是全盛的狀態,甚至剛剛吞食了一山靈氣,卻還是落得了渾身傷痕,他不懼傷痕,不如說有了鮮血更好,他在激烈的戰鬥中施法把不死血附著於盾甲、鏈網、劍刃之上,試圖喚醒聶酌對血的渴望。

血香隨著妖力的沖擊擴散至四面八方,聶酌眼底暴.虐的殺欲間猛地浮現了一點別的欲.望,可這不足以遏制他的失控。

計非休幹脆給自己來了一劍,任鮮血狂飆,而後穿過磅礴洶湧的狐魂妖力,穿過聶酌威力駭人的法力場,頂著粉身碎骨的風險緊緊抱住了他的身體。

或許是血香襲身味道太過濃郁,或許是計非休泛著涼意的體溫有一絲熟悉,聶酌僵了一下,計非休便抓住這片刻的時機抱著他禦劍飛行,匆忙遠離了離恨海。

可聶酌的平靜只有剎那,計非休在他再度出手之前咬破舌.尖,堵住他的唇,把鮮血渡了過去。

不死神血究竟擁有多麽強大的誘.惑力?計非休無法估量,只知道聶酌毀滅的瘋狂漸漸平息了下去,而後把瘋勁用在了對血液力量的追逐上。

計非休如願以償成了聶酌的解藥。

這次的親.吻沒有絲毫的溫情,只有純粹貪婪的食欲,彼此的糾.纏血腥至極。

計非休感覺到自己渾身的力量仿佛都在被抽走,唯一擔心的就是重傷之後可能無法保持靈海的穩定,憂心寄魂珠裏的母親。

但更清晰的感觸是聶酌滾.燙的溫度,那溫度幾乎要把他融化,那溫度裏含著癲狂。

聶酌急不可耐地吮.吸鮮血,似乎是要滿足食欲以壓制殺欲,似乎是要用不死的鮮血來填補殘缺的自己,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他緊鎖著索取的人是誰,不記得自己對這個人有過怎樣溫柔的期許。

計非休從他急切粗.魯的喘.息裏明白了他的不安,氣息交融間,神識也在碰撞,明明他沒有被聶酌下縛心蠱,卻也突然可以與聶酌感同身受,清晰感知到他的憤怒、仇怨、掙紮與悔恨。

長久的自我壓抑迎來慘痛的後果,一直被刻意淡忘的諸多情緒暴漲蔓延,一發不可收拾。

計非休心痛如絞,他看到了那片沒有邊際的黑色浪潮,看到已經被淹沒的孤峰頂端,其中包裹了多少聶酌難以言說的痛苦,他無法想象。

然而記憶仍是並不完全,計非休只能看到零星片段——

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皇族子弟恭敬邀請:“祈請聶公子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

瀟灑爽快的大妖眼中盡是慷慨豪氣:“聶酌!你以後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

……

面容和善的老婦人慈愛道:“孩子,別怕,我看著你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我不會傷害你的。”

……

稚氣未脫的仙門小童滿臉笑容:“狐貍師兄,往後在虛行宮有我罩著你!”

……

溫潤儒雅的白衣修士說:“小狐貍,從今往後你便是獨一無二的狐貍了,不是別的誰。”

……

最後是一個墨袍銀發的仙人。

他虛弱至極,已是將殞之兆,不知在對著誰說:

“這是我最後一個幹凈的魂魄,便留給你們做個念想吧。”

……

計非休來不及推測他們都是誰,來不及去懷疑這些記憶為何看起來有些溫馨,因為他緊跟著聽到了聶酌在心海中的淒厲嘶吼:

“虛行玨!虛行玨!虛行玨!!”

聲聲皆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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