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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懷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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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懷有異

皇都的夜晚分外冷,但好在懷裏的孩子還有呼吸。

“皇後娘娘,自這條路走出去,可以穿過皇都的禁制,我會設法擋住追兵,你千萬不要回頭。”

“道長大恩,無以為報,此番多謝了。”

燕晗已經無心再管三門七家眼中的對錯,她也無力去管天承九州的對錯,她如今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帶著孩子遠離這座禁錮的皇城。

燕氏子女生有與天承元帝同源的血脈,便也擁有與生俱來的責任,每個人都在嚴苛的家風管束之下循規蹈矩,“燕”之一字既是榮耀也是枷鎖,譬如她吃飯走路說話都要文雅有禮,不能行差有錯,不能辱沒家門。

世家既然鄙夷馭邪司,那便是不提倡與粗魯的妖物親自動手的,所以除了執掌皎月神器的那個人,其他公子小姐沒有多少與妖碰面的機會,修行都是在門內,亦不鼓勵女子修行,這樣的規矩對於擁有天資的人來說是一種煎熬,燕氏女最大的作用便是修成知禮明儀的閨秀,與皇族聯姻,與各個顯赫仙門世家聯姻,以鞏固燕氏在皇朝的權位與掌控力,真是奇怪,明明在很多年前,這片土地都是以實力說話,與妖戰鬥的也有女中豪傑,天下太平之後,卻平生了那麽多的規矩。

燕晗不是出格的人,她也沒有優秀的天資,所以不會太過痛苦,只依循著家族的教養長大,就是世人眼中合規合格的世家貴女,但是在她幼時,皇都曾發生過一場政.變,最沒有實力掌管天承九州的先皇竟然借助一個妖族的力量登上了皇位,並在這個妖族的輔助下對抗三門七家,提出與妖共存,此事掀起軒然大波,皇都更是動蕩連連,即便是在深宅中的她也有所耳聞,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才隱約聽說了一些皇朝掩埋的真相……然而先皇的改.革沒能成功,皇位也不僅僅是擁有強大力量的托舉便能夠坐得穩,為了不失去權力,他割除了自己所有的雄心,並在早已有了皇後皇子多年之後又娶了燕氏女為後,為皇朝生下祭品。

燕晗親眼看著本有天資修成大道的姑姑心如死灰地成為了皇後,並在生下的孩子祭劍之後失去了所有生機,她心裏為姑姑悲傷,可家中長輩說,這便是燕氏子女的責任,有此一祭,皇朝會少許多禍亂,百姓方能安居。

當真如此嗎?

她還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隨著先皇死於妖族之手、新皇上位,她被選為了新的皇後,便這樣被使命與責任推著走到了高位,至此時才終於明白了姑姑的全部痛苦,她與皇帝是陌路人,她孕育著一個生命,卻早知道這個生命是註定要為皇朝而死的祭品,她那麽年輕,卻也只不過是一個培養祭品的工具,十幾年知禮明儀,沒有片刻為自己鮮活,死氣沈沈,在漸漸明白“母親”的含義的同時一步步迎來孩子的死亡。

剛剛降生的孩子便被置於神臺,祭天儀式持續了一日又一日之後她終於爆發。

抱著孩子踏上逃亡的路,解脫的還有她自己。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放肆地奔跑。

然而明若弦安排的這條逃亡之路上竟然出了紕漏,沒有追兵,卻有攔阻,燕晗看著擋在面前的無面白衣,不明白在聶酌之後皇都裏怎麽可能還會有妖族橫行。

無面妖目的明確:“把孩子給我。”

不可能!

燕晗本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可她剛生下孩子沒幾天,正是極為虛弱的時候,沒有反抗的資本。

在那白綾襲來之時,斜方忽地斬來一把劍,無面妖一驚,似乎不想大動幹戈被發現身份,眨眼間便消失了。

“晗姐!”少年收了劍,一把扶住險些昏倒的燕晗。

燕晗抱緊孩子,這才看清來人:“小騏?”

燕騏看了看繈褓中的嬰孩,沒有多說旁的,只道:“我送你們離開。”

燕晗忍不住道:“你不怕……”

燕騏道:“我還小,不明白什麽大局,我只知道你是我同族的姐姐,這是我外甥。”

燕晗也便不再多說,跟著他走,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感慨:幸好趕來的是小騏,若是她那個已經封了侯成了燕氏掌權者的親弟弟,定然會把她與孩子再度扭上敬天祭臺。

*

金碧雙瞳裏一同垂下柔軟的光芒,計非休把寄魂珠收好,擡眼看向游蕩哭泣的小女孩。

樂平山靈氣上湧,吸引過來的東西什麽都有,眼前一道接近透明的虛影,既非靈體也非魂魄,似乎只是一縷意識。

計非休明白了她焦急的求救,在確認過東南方向駐守的是誰之後,決定再出手最後一次。

聶酌再一次見證了他的選擇。

計非休轉向他:“你為何總是看著我?”

他那麽敏銳,自然是早就有所察覺了。

“因為你好看啊。”聶酌照常悠哉地回答了一句,語氣雖然不怎麽正經,說的卻都是真心話,但答完他又莫名覺得不夠,這不是非休想要的答案,“我……”

計非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憋出什麽像樣的理由,擡手捏住他的下巴,聲音比平日裏柔和:“狐貍,你相信我嗎?”

聶酌下意識要脫口而出相信,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又怎麽都說不出來。

計非休卻也不急,他對已經放在心上的人都會充滿包容,非常有耐心:“等到你願意的時候,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好嗎?”

聶酌:“……你不是,不再探究了嗎?”

計非休泛著涼意的手指輕輕從他下頜處滑過,勾起一連串顫動,心弦亦隨之奏響:“現在又想了,不過,是等你願意的時候,我可以等。”

對於心上人,怎麽可能不想了解?

聶酌覺得心口有些癢,又有些軟。

“兩個人一起走路,一個人什麽秘密都不剩,另一個人卻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他們是無法走下去的,”計非休道,“聶酌,我……”

我挺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路究竟在哪裏,所以才會語塞。

聶酌抓住他的手,說:“好啊。”

他們望著兩只相握的手,仿佛看到了兩顆破碎的心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挨在了一起。

計非休說:“我去那邊一趟,你先再這裏看他們釀酒,等我回來,霖泉酒說不定就可以喝了。”

聶酌:“我也要去。”

計非休有些遲疑。

他擔心此去聶酌會受到影響。

聶酌卻執意要跟著他。

他如今時時刻刻都想跟非休黏著,他不知理由,只是不想非休不在他的視線之內,為此,所有的東西包括危機都可以忽略。

“那好,走吧。”

自那次在圍剿之下拼盡全力使出斬魄最後一式後,計非休終於得到了臥雪劍的認可,與劍達成了默契,禦劍飛行再也沒有出過差錯。

他對劍並沒有感情,畢竟這是一把曾經殺死過自己、傷害過親友的劍,但臥雪卻似乎是有感情的,認可他之後便不會再對他肆意釋放寒氣。

它還特別喜歡聶酌,在聶酌踏到劍身上時雀躍著綻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波,光波周圍盡是輕盈爛漫的雪花。

計非休抹了把飄到臉上來的雪:“你不是有坐騎嗎?幹嘛蹭我的劍?”

聶酌一條手臂繞過他肩膀搭在他胸.口,下巴放在他另一邊肩上,拖著聲音道:“小氣鬼,你要有來有回的,你坐我的,我也坐你的。”

雪劍穿過重雲,衣袍獵獵作響,計非休道:“我的劍那麽喜歡你,還有沒有天理了?”

聶酌啄了下他的脖子,又去叼他臉上的肉:“吃醋了嗎?”

“鬼才吃你的醋,”計非休施法禦劍,無奈道,“逮著機會便要動.手動腳,你怎麽那麽色?”

他雖罵聶酌,但若給他騰出手來,他也是愛這樣的。

“不是色,”聶酌辯解道,“你太好吃了。”

涼涼的肌膚也剛好緩解他魂體不安、想要飲血的饑.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對非休是食欲還是色.欲。

就是想碰他,想挨著他,食髓已知味,一發不可收拾。

他慢悠悠地聯想:七十二式其實在空中也是可以進行的吧?

不過現下非休心情不好,不是好時機。

“我的花和藤也都很喜歡你。”

“是嗎?”

“沒有一絲假。”

一朵小花隨著他的話音纏到計非休身上,碰了下計非休的心口。

計非休道:“過來。”

小花便又乖順地生長,挨著了他的臉。

計非休親了花一下,小花嬌羞地晃了晃。

計非休道:“其實這些花和藤都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吧?”

小花僵住:“……”

聶酌:“……”

計非休:“親它不就是親你?”

聶酌笑起來,扭過他的臉,舔.了舔.他的唇:“是啊。”

*

濟懷道。

燕氏一門顯貴,王侯將相在其中都不算稀罕,不僅因為他們被視為天承元帝的後裔,也因為燕氏數百年來不遺餘力地對權勢地位的鞏固,他們除了有靈血,有皎月輪,有萬千追隨的修行者,也有占據皇朝各個關鍵位置的人物。

鎮蒼將軍燕騏是已故燕侯與皇後的同族兄弟,當今燕氏少主燕笙的叔叔,當然,燕氏有那麽多的分支,他們的關系並不算親近,燕騏的鎮蒼軍原本駐守在西南要地,協同蘭狄城等盯著禦界山,然,五年前,他與逃亡的蛟龍後人有了牽扯,放了他們一條生路,犯了皇朝“與妖為伍”的大忌,便被裁了鎮蒼軍,發配到了東南濟懷道,這還是看在他燕姓的份上,否則下場會更狼狽。

東南一帶不至於是苦惡之地,但濟懷道的存在卻非常特殊,離恨海正位於天承九州的東方,海水中盛滿了九州四海匯聚而去的怨戾之氣,海岸上會源源不斷生出最低等的混沌妖物,原本離恨海周圍布滿了誅滅混沌妖物的殺陣,但同樣是五年前,鎮壓於離恨海中的戾妖狐魂蘇醒,他沖出離恨海時破壞了海岸上的凈世陣,便有混沌妖物通過那被破壞的法陣缺口流蕩到人群中去,於是皇朝便又建了濟懷道,命燕騏守在那裏日日誅殺混沌。

至於缺口為何不直接補上,說起來就較為覆雜了——

離恨海雖然晦氣,離恨海水雖然危險,但相比於禦界之淵卻沒那麽受皇朝重視,因為虛行上仙當年修行的世外山就倒懸於離恨海之上,仙山靈氣與怨戾之氣達成了一個平衡,縱離恨水再如何沸騰,也不會直接蔓延到陸地上去,只在海岸邊生出無智而無形的混沌之物。

世外虛行宮中的擎州尊長不理睬凡塵爭鬥、不在意生靈死活,當然也不會管就在腳底下的混沌,還是需要人們自行去料理。

可海岸不在三門七家任何一家的轄地,各門各家也都不願負責,自然還是由皇族與燕氏直接督管,然皇族自二十多年前戾妖掀起的那場大禍之後便失去了威望與權力,掌控一切的燕氏在燕侯死後也忙著內部爭權,天承內.政這幾年實在是混亂,好不容易等到燕笙上位掌權,他要忙妖脈封印,要忙追緝太子,還要忙著西方靈盾和對岸妖族,實在無暇親自去處理混沌,只能下令嚴守海岸並重鑄凈世陣,可惜守在海岸邊抽調而來的各家修士人心不齊,拖拖延延,相互推諉,遲遲沒有把事情辦好。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環繞在海邊、用以誅滅混沌妖物的兩百多個凈世陣是人間虛行宮的創建者行吟尊長親手所畫,若要補全毀壞的部分,那自然還是由人間虛行宮出面更為周全,以往行吟尊長留在各地的法陣有了變化,也都是由他的親傳弟子靜悟尊長來進行補全,而今靜悟尊長閉關未出,就像通流館中的修行者們議論的那樣,整個虛行宮都由靜悟的一個小弟子淩雪意統領,他事事協助燕少主,也是忙得不著閑,況且,他連協助燕氏鑄成的靈盾都不太穩妥,恐怕也沒有能力補全凈世陣。

總之就是,沒人負責。

到處都是隱患,到處都是缺口,一片混亂。

法陣缺口就還在那裏敞著,混沌之物便還是會從那裏飄出去游蕩,濟懷道在缺口對應的位置上,達到一個收拾殘局的作用。

混沌之物低能而危害性淺,連個具體的形狀也沒有,數量多了卻也麻煩,便是這樣一處說危險不算特別危險,卻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的地方丟給了燕騏和他的部下。

臥雪劍停在濟懷道上空,聶酌和計非休可以從這裏遙望到離恨海的波瀾。

計非休擔心:“如何?”

聶酌搖頭。

看到離恨海,嗅到那陰暗陳腐的氣息,無數煎熬的記憶便紛至沓來,他身下的孤峰的確更脆弱了幾分,但只要可以嗅到非休的氣息、抱住非休的身體,他便可以抵禦記憶帶來的沈重。

宛若飲鴆止渴。

他因此變得更加饑.渴,他知道飲了血自己就會好受許多,孤峰說不定也會堅固一些,可他又憑著不想看到非休有傷痕的念頭壓住了渴望。

雖是難熬,他卻也為此生出了幾分歡喜。

我是可以渡過來的嗎?拋卻從前的一切,不必依靠術法,哪怕記憶紛呈,我也可以……控制的了自己了嗎?

在他內心深處,或許是渴望自己可以面對一切而波瀾不驚的。

“我可以成為你的解藥,”計非休不知道聶酌的所有過往,只能隱約猜到灰暗,所以他說,“若撐不下去,便來咬我,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不喜歡他們窺伺我的一切,但如果是你……我可以給你。”

聶酌心頭一軟,緊緊抱住他:“不會的。”

他們一同朝下望去,濟懷道上看起來並無異樣,一切都井然有序。

那麽是誰需要被救?那個女孩是誰?燕騏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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