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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冷意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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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冷意涼

聶酌從未見過像計非休一樣豐富的人,既可以尖銳冷厲,又可以溫暖柔軟,前一刻還悲傷破碎仿佛一碰就散,下一刻卻又可以極快的把自己拼裝起來,收拾好低沈的情緒變得冷靜沈穩,似乎從來都不曾痛哭過。

可他的眼淚印在了聶酌心裏,聶酌總也忍不住地覺得傷懷。

原來這就是親人之愛嗎?

他腦海裏忽然飄過了一個溫柔和藹的聲音:“孩子,別怕,我看著你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

聶酌晃了晃腦袋。

又想:非休的情人之愛是什麽樣的?

樂平山外的結界未撤,那由計非休設下、聶酌加固的護山結界堅固無比,聞山野靈氣而趕來的妖物精怪與同樣渴望獲得力量以修行的修士撞到了一起,他們誰也無法入山,只好互相幹架以發洩怨氣,短短半個時辰便發展成了一場戰.爭,分外精彩。

計非休無心理會,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來煉化自己的血液再澆灌到寄魂珠上了。

正所謂以血養魂,這還是他從聶酌身上總結出來的經驗——聶酌一直都很渴望他的血,卻又一直都在克制,那兩次實在克制不了的飲血,都是在魂體出現問題的時候。

他還沒辦法讓聶酌對自己完全敞開心扉,目下唯一能做的便是補養母親的魂魄,這是他第二次真心慶幸自己的血是異於常人的血。

然即便是不死神血,效果也不會立竿見影,煉化掉濁氣的鮮血包裹著寄魂珠,被寄魂珠所吸收,於珠子裏破碎的魂魄來說只有一點療愈的作用。

自地底翻湧出來的眾多魂與靈不由自主地離開了豐沛的山野靈氣,四散游蕩,而一旦散開的太遠,又找不到地方依附,便會很快消散於世間。

母親的魂魄也是一樣的,他的血對殘魂來說比山野靈氣好一些,加上寄魂珠,可以保魂靈不散,可以給殘魂一些能夠保證存在的養料,卻無法立即修覆殘魂到完好如初。

不過,比起半點希望也沒有已經好多了,計非休清楚得循序漸進慢慢來,也需要再找尋另外的方法,他已有了打算……望著寄魂珠裏沈睡的母親,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

柔軟的藤蔓纏.過他的腰,縛上了他的心口,這次是沒有刺的,計非休回神,看向聶酌,下意識一彎眼睛:“謝謝你。”

如此簡單的笑容,比任何時候的都更真心,也比任何時候的都更晃眼。

聶酌心神一動,覺得有一團細軟的絨毛輕輕掃過了心口,他傾身過去,在計非休額心吻了一下。

藤蔓上散出柔和的光芒,狐魂妖力助計非休加快修覆胸口的傷,聶酌則親自握住了計非休的手腕,把他的傷痕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計非休微微顫了一下,感覺到溫暖的力量環繞著傷口,不會刺痛,不會撕裂,更不會再冰冷,當聶酌攤開手時,他腕上的傷痕已經消失無蹤,微微擡了一下手,卻沒有離開,沿著聶酌的掌紋追過去,細細摩挲他如溫玉一般的手指,隨後十指相扣。

兩人俱是一楞,對視間眼眸深處皆泛起不平穩的漣漪。

計非休咳了一聲,莫名覺得不好意思……竟然現在才會不好意思?

“做得這般精細,連指紋都清晰可見。”

聶酌不知道“不好意思”是什麽,他照常懵了一下,接著計非休的話道:“所以說很麻煩啊。”

“那……”計非休道,“可以請你幫忙造一具肉.身出來,給我娘用嗎?”

他回去過幼時生活的地方,母親的屍身已尋不見,他當時只能安葬了養父。

聶酌:“可以再造,但我造出來的,並不適合你母親的魂魄。”

憑空造肉.身,如果沒有強大的魂魄附著其上,很快便會枯死……這是他之前就解釋過的。

計非休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當下更重要的是療養魂魄,至於身體,可以再想其他的辦法。

聶酌隱約想起了什麽,卻不清晰,他換了話題:“此間靈氣如此充盈,你不要嗎?”

計非休楞了楞,他的心神都在母親的魂魄上,倒忘了其他,往日遇到什麽都不會放過、貪婪如同餓狼一般的非公子今日純良的過分。

聶酌沒忍住撓了撓少年公子的臉,說:“你不要,就便宜了那些嘰嘰喳喳的修士,吃了吧。”

說著,優雅隨性地打了個響指,一條銀白色的藤從附近長出來,擴散成蛛網一般千絲萬縷的藤蔓,延伸覆蓋了整片山巒,而翻湧的山野靈氣便順著藤蔓源源不斷地匯集而來,送到了非公子面前。

計非休也不客氣,張口吞了。

經聶酌術法的過濾,十分地好消化。

“留一些吧。”

聶酌看了一眼那些眼巴巴的小妖,收了藤蔓,問計非休:“如何?”

“一山之靈,可抵三百修士加五個大妖,”計非休隨口胡謅道,“飽了。”

聶酌看著他幾乎有了血色的臉:“可以給我吃一點嗎?”

“嗯?你也這樣修煉?”計非休道,“剛才怎麽不說?都進我肚子裏了。”

他分神太過,還沒有反應過來。

聶酌盯著他看,一下咬.住他的唇。

輾.轉挑畫,纏.綿悱惻。

“非休。”

“幹嘛?”

“不要再讓自己受傷,”聶酌難得坦誠自己的溫柔,“我不喜歡你身上有傷痕。”

臥雪留下的劍傷非比尋常,本就蒼白冰涼的肌膚上結了一層霜淩,攜有妖力的薔薇藤在傷口周圍爬了一圈,融化了冰霜。

計非休看著他,目光深深。

聶酌:“怎麽?”

計非休心道:狐貍,我真的要愛上你了。

可他無法把這話說出口,或許是因為大悲大喜過後心情過於覆雜,找不到談情說愛、互通心意的最佳氛圍,也可能是聶酌始終處於雲裏霧中,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卻好像抓不住握不牢,說好的順其自然,竟開始患得患失。

過於惆悵,都不像他。

計非休按了按眉心,再擡眼時已經恢覆了平常的神態:“那你把我看好,受傷是我的家常便飯,沒人看著,說不好什麽時候就又成了一盤臊子。”

聶酌抱住他,回應的很自然:“好啊。”

可在抱緊計非休的剎那,他看到自己身下的那座孤峰嘩啦啦掉落了幾塊石頭,山峰變得更加孤立、單薄,岌岌可危的峰巒下是吼叫的更為淒厲的浪潮。

他想飲血。

“怎麽了?”計非休第一時間察覺了異樣。

“想七十二式。”

他卻忽略了,假裝魂體和靈海沒有再次出現問題。

他不能飲血。

不僅因為他不想再被兇殘的“食欲”支配,也因為他不想看到計非休受傷,更遑論是因他而傷。

血香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煎熬。

可他又不願離非休太遠,春.宮七十二式,他們才嘗了三四式而已,美酒配滿漢全席,他也才不過吃了兩三道,都太少。

“……滾。”

計非休直覺不對,還要探究,突然聽到了一道似近又遠的哭聲——護山結界外,在那片可笑的“戰場”上,傳來了一個小女孩無助的哭泣。

計非休死死按住了臥雪劍,道:“我不會再幫任何一個人了。”

聶酌感覺到他內心還在掙紮。

其實不僅是聶酌的希望,計非休自己也不想再受傷了,更不想再體驗失望透頂的滋味。

山坡下昏死的人醒了過來,孟溪渾身狼狽地癱坐著,望著徘徊在周圍的靈體與殘魂恍惚不已,好似已經沒了魂兒。

待稍稍清醒了幾分,他終於想起了那面詭異的妖鏡和沾了血的神劍,想起了諸事原委,不由得再度崩潰,大喊大叫著發洩內心的痛苦,叫聲驚得樂平山裏的魂與靈都散了開去。

發洩過,便只剩下空蕩蕩的茫然。

他呆坐片刻,忽地想起了什麽,連滾帶爬地往山口處攀,瞅見計非休和聶酌的背影,連忙喊道:“殿下……非公子!”

計非休回首,眼神冰涼。

你想怎麽死?

孟溪痛哭道:“對不起,對不起……”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了。

計非休神色冷漠,不再給他任何眼神。

他輕輕撫過寄魂珠,問聶酌:“那邊是什麽地方?”

樂平山東南向……聶酌楞了一下,還未開口,孟溪彌補似的搶答:“東南濟懷道,是鎮蒼將軍的駐地!”

計非休垂首沈默片刻,喃喃道:“這是最後一次。”

*

楚沐平累得坐在墻根下就睡著了,衣衫上沾著點點妖血,臉頰上也蹭了不少臟汙,在妖禍四起之時連軸轉,誰都沒有心情與時間去打理自己。

璧臨風看了下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唯有一片衣袖還勉強算是幹凈,於是他便用這片衣袖小心翼翼給楚沐平擦臉,生怕動作稍微大一些就驚擾了她的睡眠。

擦完,便坐在她身邊,望著與兇妖搏鬥過的混亂戰場輕輕呼出一口氣,極為珍惜這片刻的寧靜。

楚沐平睡得不安,夢裏還擰著眉頭,璧臨風察覺到了,輕手輕腳把她挪過來,讓她枕著自己的肩膀,靜靜聽著她的呼吸。

“我收到家裏來的一封信。”楚沐平不知何時醒了,沒有睜開眼。

璧臨風:“嶦西?”

“嗯,”楚沐平道,“父親讓我回家去。”

璧臨風:“嶦西緊挨禦界山,伯父的壓力會很大。”

“對岸之妖究竟會是從哪個地方渡過來的?”楚沐平輕聲分析道,“禦界山連綿南北數百裏,中間陷著一道同樣長的深淵,人不得過,妖也不得過,而深淵不曾連貫的地方,最關鍵的西南關口有蘭狄城,雖然不少人都在說烏城主的是非,但我不覺得是她,西北兩岸谷曾經是一個重大缺陷,對岸之妖常從那裏挑事,但是據記載,自從……兩岸谷裏不容許對岸妖族踏足,兩百年都沒有出過紕漏,中間還有一個小缺口,正在嶦西後方,曾有妖族從那裏偷潛而來,但楚氏這些年一直都在盡力封鎖,有父親他們在,當不會有問題才對,何況燕氏與虛行宮又在山下加固了一道靈盾,大批的修士現在都駐守在西境了。”

“凡事沒有絕對,”璧臨風道,“任何看起來萬無一失的事情都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裂痕,我們沒有跟烏心闕正式打過交道,不知道她是否有所改變,西北兩岸谷作為一個人與妖混雜的地方,也難說真正穩妥,至於楚氏守著的那道缺口,或許伯父正是感覺為難才讓你回去。”

楚沐平:“我又如何抽的開身?”

如今惡妖四起作亂,身為馭邪司的中堅力量,他們是片刻抽身不得的。

“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璧臨風說。

楚沐平與他心有靈犀:“若然蘭狄城、兩岸谷、嶦西後方都沒有問題,那便是我們之中出現了紕漏。”

會是哪裏?會是誰?

璧臨風:“還有這些妖,以前但有妖禍,總有原因,妖物或是為了修行,或是為了報覆……近來的,卻都只是為了殺戮。”

雖然在許多人心中所有妖族都是殺戮與破壞的代名詞,就是那麽低劣卑鄙不可理喻,可身為馭邪師的他們清楚,大部分妖的殺戮都是出於某種原因,越高階的妖物越是聰明,除非是沒有神智的混沌之妖,除非是生來便為了毀滅的惡妖兇妖……但這並非是常態。

近來的一場場戰鬥中,除了無心重蓮有明確的覆仇意圖,他們發現大部分的妖都是沒有理智的,只有破壞毀滅的癲狂,宛若傳說中毀天滅地的妖王妖將……妖脈封印不穩的緣故嗎?

璧臨風自腰間摘下酒袋給楚沐平:“喝點酒吧。”

楚沐平:“不會。”

璧臨風:“這酒不易醉,解解乏。”

楚沐平猶豫了一會兒,拿過來嘗了一口,頓時皺起了臉:“好奇怪的味道。”

璧臨風觀察著她的反應:“是我不好,不喜歡就不要喝了。”

楚沐平把酒袋還給他,不理解道:“怎麽會有人喜歡酒呢?”

璧臨風晃了晃酒袋,很自然地就著她喝過的地方把酒喝了:“有人是為了放松心情解乏,比如我,有人是為了附庸風雅,吟詠詩詞如果不配上酒便會少幾分風流,有的人則是為了麻痹自己,一醉解千愁,可以忘卻許多煩惱……當然也有人可以全都是。”

楚沐平嘆了口氣。

璧臨風遲疑了一下,湊近她耳邊:“不必憂愁,車到山前必有路,沐風傳來我們手中,總不至於是要領著我們去見證毀滅,如果你需要回嶦西,我陪你一起去。”

楚沐平點頭:“我希望無愧於自己的姓氏,但我總有一些懷疑。”

璧臨風:“什麽?”

楚沐平:“我們所見的世界是真正的世界嗎?”

璧臨風理解她的意思,自那日之後,無論再如何逼問,翟宿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語了:“會找到真相的。”

溫熱的氣.息挨得太近,楚沐平有些不習慣,耳朵已經紅了,不由轉過去與他面對面:“你……不要那麽近。”

近在咫尺,許多情緒都是自然而然,璧臨風非常自然地親了她一下。

楚姑娘臉也紅了。

感覺有些暈乎乎的,但是滋味不賴,璧公子正要再接再厲,近旁突然飄來一道靈符……誰在這個時候傳消息?也太沒有眼色了!

楚沐平把符接在手裏,卻沒有第一時間看,她看著身邊人,非常鄭重地在心裏琢磨了一下感受,然後回應似的也親了他一下,這才去關註靈符。

璧臨風怔了怔,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楚沐平看過靈符內容,陷入沈思。

璧臨風也掃了一眼:“離恨水?”

“風波四起,不知源頭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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