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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意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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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意再臨

穿過層層林葉縫隙落下來的陽光越漸暴烈滾燙,簡直就要把計非休這副冰雪之軀融化。

他蔫蔫地爬起來,搓了下臉上的咬.痕,瞪了聶酌一眼,一步三晃地走進溪水裏,身形從來沒有這麽散漫過。

聶酌望著他的背影:“我應該幫你做些什麽嗎?”

“管好你自己。”計非休走到水流湍急處,水深尚不及膝蓋,他也沒有條件挑剔了,一撐溪中石頭坐下來,閉上眼睛休息。

不死身軀絕佳的自主修覆能力用在此時難免有些尷尬,計非休皺了皺眉,即便是早已習慣了疼痛,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過了片刻,睜開眼睛。

薔薇藤不曾收攏,舒展自在地盤繞於溪邊,朱色薔薇分外妍麗燦爛地盛開,令人一見便可心生欣然,臥雪劍則高冷而孤傲地立在一旁,已然與花休戰,不再釋放寒意。

目光越過花叢,落在垂楊下的聶酌身上,那抹雲山藍分外顯眼……衣袍蹭上的臟.汙都已經被術法抹去,錦衣玉飾的離懸君仰靠而坐,閑適的就像跑進山林中游玩的富家公子,好似不知人間憂愁,不見煩擾在身,誰又看得出許許多多人對他的防備與恐懼?誰又會知道他眼底隱藏的一切?

他們兩個似是同病相憐,卻又不盡然如此。

計非休是不會選擇遺忘與逃避的,無論發生了什麽。

不過他也不會強硬地非要去探究聶酌了,他相信總有一天自己都會發現。

煩心事那麽多,先痛快了再說。

先把心底那頭時不時想跑出來毀天滅地的巨獸按回去再說,否則不用別人刀劍相對,他自己就會毀滅。

他不願被心底的巨獸折磨,便要淩駕於巨獸之上,雖然目前對他來說有些困難,那些祈求的聲浪畢竟難以忽略。

所以適才的戰鬥還不夠。

對於聶酌,他想擁有的還不夠。

擁有?

計非休因為腦海裏突然出現的概念楞了楞。

孤峰好似變得更加危險了,隨時都會崩裂的樣子,雲霧道橋卻隱隱清晰了輪廓。

聶酌淡淡地看著,不讓自己去想太多,他只覺得和計非休一起玩很舒適。

靠近計非休對他來說是失序的,會讓他好不容易鑄就的那份淡然平和崩解,可他又忍不住去靠近,共處時的輕松可以抵消黑暗的刺痛,他終於發現計非休這個人和他的血對於自己來說都已勝得過美酒,勝得過很多很多東西,但……想挨近這個人的念頭跟想要飲血的沖動不同,他可以抑制住自己不去飲血,卻漸漸抑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心。

為何?

什麽事情都弄得太明白沒有好處,這是他過去三百年難得擁有的一點經驗。

那便不要在意,只擁抱眼前。

晾的衣服都幹了,計非休自水中起身,披好衣服,去拿放在石頭上的發冠,一看卻笑了,冠上雕著一只爬臥酣睡的小狐貍,他沖聶酌晃了晃:“這是什麽?”

聶酌懶懶道:“哪怕睡著了,我也能壓你一頭。”

“混蛋!”計非休走到他跟前坐下,發現他面前擺著一幅用柳葉拼成的畫,那是一個舞劍的背影,分外熟悉,“我嗎?”

“這般自戀?”聶酌輕輕在柳葉畫上彈了一下,舞劍的人變成了趴.跪的模樣,他笑道,“除了你,還會是誰。”

語氣輕飄飄的,特別欠揍,但是話語的內容又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計非休簡直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他也揮手掃了一下柳葉畫,柳葉片片飛舞,落地拼成了一個對月舉杯的落拓身影。

聶酌自然也立即看出來了,剛要細細欣賞,柳葉卻又迅速變動,拼成了一個寬.衣解.帶風.流無邊的聶酌。

“不存在的畫面。”

計非休道:“我會讓它存在。”

聶酌看向他。

計非休一挑眉:“別想賴賬,我是怎麽做的,你也來一遍兒,要一模一樣的。”

“你好無賴,”聶酌道,“又不是我強求的。”

計非休:“你沒有痛快嗎?”

聶酌不說話了,但是花藤代他繼續耍無賴,展開架勢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臥雪劍立即嚴陣以待,兩人再度開啟了鬥法。

計非休的筋骨已經舒展到了最佳的狀態,眼底的狂態則不曾褪去,反而更加熱烈。

他直接躍起一腳踹向聶酌,聶酌擡臂格擋,迎刃有餘,廣袖帶起飛花漫舞,優雅而悠然。

薔薇花藤與臥雪劍鬥的無法無天,山溪林木皆要受到影響,聶酌隨手設了一道空間結界,與計非休開啟了蠻力對蠻力的粗.魯幹架。

不得不說,計非休的實力已然又有了大幅度的長進,無心重蓮的妖丹皆非過去所得到的一切丹元可比,他必然已經抵達大重檀境,將要向著離心境邁進了,自他窺得了修煉的“竅門”,每回都是只要扛過去不死便可以一日千裏,修行的速度即便是沐風刀都追不上,世間修行者中已沒有多少人可堪對手,如此境界,常人百年不易得,他卻仿佛得來的極為輕松,說起來都顯得荒誕滑稽……是因為他本身的存在並不輕松,同樣充滿了荒誕與滑稽。

單純以拳腳互毆,他幾乎可以與戾妖狐魂比肩了。

“你一個滅境大妖!卻這樣不講道理!”計非休砸去一拳,沖他喊道,“有來有回懂不懂?!”

聶酌其實並不抗拒,就是想跟他打著玩而已,因此又以欠揍的語氣道:“不懂。”

計非休倒也不氣,因為他已經看懂了狐魂大妖略有些童真的本性,這家夥從某個方面來說當真是又妖又純,不,各個方面來說他都是又妖又純的!

玩就玩唄!打架是最能疏解郁氣的了!

尤其目前只有聶酌能讓他打得痛快!不像那群混蛋一樣就會仗著人多勢眾圍攻!

兩人認真而專註,仿佛對面的當真是一生一世的仇敵,計非休放出了霸氣的蛟龍妖相,聶酌也罕見的放出了極為美型的狐魂妖影。

兩妖對決,遭殃的是腳下的土地。

計非休全力以赴幹架的同時抽出心思跑了一下神:以聶酌的實力,沒幾個人可以逼他放出狐魂本相,當初在瀲灩臺他卻對著幾個普普通通的獵妖人放了出來,不會是因為有我在旁邊看著,所以孔雀開屏吧?

“你真的是狐貍嗎?”

聶酌很童真道:“當然,是只有一條尾巴的小狐貍。”

發冠上刻的小狐貍也是一條尾巴,計非休沖他吼:“漂亮死了!”

聶酌很開心。

然後兩人就打得更加認真更加酣暢痛快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分出結果,又是沒完沒了的戰鬥。

計非休問:“這是你的全部實力嗎?!”

聶酌不想撒謊:“不是!”

計非休:“竟然對我藏著掖著!過分!”

聶酌眼神一黯,林中無數藤蔓皆化為他的助力,一齊湧向計非休,計非休措手不及地被捆在了地上,他正要用鱗甲撐破藤蔓,卻見藤蔓又如潮水般褪去,不待他起身,聶酌便已飛身而至。

把他一按,坐了下來。

計非休驚道:“你慢點!一點準備都沒有呢!怎麽進?!”

而且他又不是時時都會那什麽……

聶酌:“……哦。”

計非休還存著幹架的火氣,眼神裏透著過分的急.躁。

聶酌卻不緊不慢,按住他的急,稍稍擡.身,學著他之前的操作,一番準備,待兩人都合適了,才又繼續。

……

確實有些……古怪,怪不得計非休剛開始時臉色那麽難看。

這是……疼的感覺嗎?

聶酌輕輕舔.了下自己冒了尖的齒,有些興.奮。

……

計非休問:“怎麽樣?”

聶酌垂眸,剛剛揮灑過一番熱血,他便瞬間回歸到了慵懶的狀態裏,臉上卻又因為衣袍裏的對峙而浮現出了幾分動人心弦的魅.惑。

計非休的心弦已經被撥動成了一首蕩漾綿長的琴曲,他迫切地期待聶酌接下來的行動。

……

聶酌親了親他:“我要說點什麽嗎?”

說什麽?調那什麽嗎?

計非休無奈:“你說吧。”

聶酌蹭過他的鼻尖,輕聲道:“我看不到的地方,你的傷都痊愈了嗎?”

計非休:“勉強,沒好的也不會讓我怎麽樣。”

他的修覆能力也是一天比一天強的。

聶酌又道:“縛心蠱對我來說還是如同不存在,我感覺不到你……”

或許是黑潮把毒.蠱吞噬了。

計非休一動。

讓他感受。

聶酌一下抿住了嘴唇。

計非休道:“不用再重覆我的失敗了,無所謂,蠱蟲只是我的眾多手段之一,反正我已經擺脫了困境,目前唯一的‘困境’就是你,盡管來困住我吧~”

聶酌沒有多說,他心底莫名有一種矛盾……他其實想知道計非休的所有感受,明明他連自己的感覺都要遺忘。

計非休擡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無心重蓮可以說說嗎?”

聶酌學著他之前的“演示”,慢慢行動:“二十多年前跟他們打過一架,呃,他們……都輸得很慘,無心蓮只是其中一個。”

計非休全方位地配合著他,包括話題:“其他妖呢?嘶……有十方巖嗎?聽說……慢點,聽說他是對岸最強的妖,在對岸妖族七百年間的覆仇之中屢次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後來卻沒有記載了?”

聶酌輕描淡寫道:“被我殺了。”

計非休:“……”

好吧,他還以為此次對岸之妖又起謀算是十方巖主導的,無心蓮與東及州的妖禍看來還是要從無面妖那條線索去考慮。

計非休試探道:“什麽時候殺的?二十多年前他應該沒有在故事裏出現過?”

聶酌低頭封.住了他的嘴,不想再回答,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提及的必要。

計非休也已經分不出心再想別的事了。

他以全身心的專註協助並引導初初嘗.試的聶酌,帶著他,隨著他,再度奔赴一場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

主人都已經換了一種形式“戰鬥”,薔薇花藤與臥雪劍卻還沒有收勢的意思,它們的關系在短短一日間便從偶爾碰面的陌生武器升級成了不死不休的宿敵。

炎炎夏日,劍鋒卻揮落冰雪,隨著飄飄灑灑的飛花一起構成了一場玄妙夢幻。

風雪飛花下的兩個人宛若共游於浪潮不平的海面上。

隨著海浪的翻滾不知疲倦地揚起,又落下。

但那海水是極為清澈的,並非黑沈兇戾的浪潮。

……

聶酌此刻不在孤零零的山峰上,更像是乘著一葉孤舟。

那“舟”不是全然冰冷,亦不止一兩處滾.燙。

極為體貼,始終追隨著他的節奏。

好讓他在海浪肆虐之下不至於無所依仗。

好讓他可以躍上浪頭,登臨雲端,劃破淡然與空寂,綻放疼痛、悸動與火焰。

火焰熊熊燃燒,卻不會摧毀花藤,而是襯在背景裏,令群花更為燦爛。

這自然又是全新的路途,海面上的風光危險至極,卻也格外具有吸引力,讓他甘願為之沈醉。

怎麽可以這般痛快?

……

“聶酌,”計非休說,“你也成了一壇酒。”

聶酌清潤悅耳的聲音微有些啞,回應著他:“好喝嗎?”

“舉世無雙。”計非休擒.著他腰,並不誇張地形容,“再也不會有比你更好的酒。”

再也不會有比你更令人流連忘返的絕世美景。

聶酌忍不住道:“你說話,非常好聽……”

每回聽到計非休的誇讚他都非常愉快,無論誇讚的是什麽。

計非休目光灼灼:“不是覺得我嘴毒嗎?”

聶酌一笑:“有時毒,有時甜。”

……

一笑便風流,這家夥簡直了!

乘風破浪之間,聶酌又看到了危險的孤峰,準確的說,是看到了兩座山峰之間連接的那條細而微弱的線。

在他不能自已之時,那條線的顏色似乎變得明顯了一些。

除了自己的疼痛、悸動與火焰,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計非休的疼痛、悸動與火焰,還有……非休心底血淋淋的扭曲裂痕。

縛心蠱終於起作用了嗎?

奇怪,以往非休無論受多重的傷他都不會痛,無論有什麽樣的覆雜情緒他都無法感同身受,此時此刻卻竟然共情,既明白了非休因他而肆虐的欲,也明白了非休的萬般掙紮與痛苦,狼狽、無力、悲傷、憤恨全都無所遁形,連那頭巨獸的模樣也顯了出來。

聶酌一楞,在感同身受、對計非休心生憐惜的同時,

火焰卻燃燒的愈加沸騰,血香亦成為助力,一舉讓他抵達了從未登臨過的高處。

……

計非休嘆.息過後,察覺到了他片刻的共情,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而後猛地坐起。

將他狠狠一按。

……

聶酌自雲端落下,突然空蕩蕩的,沒著沒落,他既為計非休難過,又期盼再度充盈。

一旦沈迷於戰鬥,便不知自己是誰,成了一個全新的自己。

“我需要,翻過去嗎?”

計非休:“不用,我想看清你的臉。”

聶酌:“隨你。”

他們都可以看清對方的臉。

……

計非休向來有著極強的攻擊性,一旦他拿回主動權,便會讓戰鬥愈加升級。

聶酌賞著他寶石般的眼瞳與眼底鋒利又灼.燙的光,賞著他蒼白的臉和鮮.艷的唇,問:“……有幾式了?”

“你自己不會數嗎?”計非休咬.他,“笨蛋。”

這一口極狠,幾乎咬出了紫藍魁的汁.液。

聶酌再次感覺到了疼痛,也為他的所有反應動容:“我不笨,我只是……”

“沒關系,”計非休說,“我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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