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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睡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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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睡驚心

隅東。

車馬一輛輛進入了主城,通過中心街道直接抵達秦氏的抵業府,府邸內外巡防的修士井然有序,與籠罩在整個府邸上空的護持法陣一同守護著穩定與安寧。

秦鐸收回遠眺的目光,扶劍進入書閣:“父親。”

書閣正中間懸掛著一幅字,上提“抵業千鈞”,由法寶精心維護,那字是秦氏的傳家寶,也是秦氏一門的榮耀與根基。

“當年我秦氏先祖雖未能於前方戰場沖鋒陷陣,但後方補給支撐,沒有掉過一次鏈子,元帝陛下親筆賜字,獎賞秦氏功業,許我們與諸門並列世家。”秦家主嘆息一聲,“七百年皇朝綿延,很多東西都老了,只有這幅字還是新的,站在這裏,便如同再聆陛下垂訓。”

秦鐸俯首:“恨不能生在當年,隨元帝陛下除妖鎮邪定江山。”

秦家主看向他:“你當有所成,大重檀境上,定要有我秦氏子弟。”

天下修行者能夠達到小重檀境的只有寥寥數人,大重檀境上的更是鳳毛麟角,其中出自七世家的就更少了,這樣的期望讓人倍感壓力,秦鐸應道:“必不辜負父親所望。”

秦家主滿意地笑了笑:“怎麽樣了?”

秦鐸道:“這批通流石都已經運到。”

秦家主:“只有通流石還不行,我讓你盯著的那個人有消息了嗎?”

“風鳶已經傳回消息,”秦鐸遲疑了一下,“父親,燕少主有令,若得知此人蹤跡必須上報皇都,我們擅自行動,會否惹燕氏生怒?”

秦家主:“小心行事即可,燕氏也不可能盯著所有地方,況且,假若我們得到了那個人,便相當於得到了掌握皇朝命脈的關鍵,自不會再事事卑躬屈膝於燕氏之下,你的修行也會順利很多。”

秦鐸不解:“當真有那般神奇的效用嗎?”

秦家主的笑容很神秘:“等捉到了人,你試了便知道了。燕笙想把消息捂嚴實,只有他燕氏掌控一切,可那人自個鬧騰了那麽長時間,有心之人誰會不知道他的來歷?有此打算的絕不止我們一家。”

秦鐸還是猶豫:“可孩兒觀當今形勢,若然此人當真至關重要,我們……又怎能不顧大局?”

“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等你到了為父的位置,就會做出正確的判斷了。”秦家主道,“鐸兒,大局,為何不能由我們來決定?”

“他們有神器,有血脈,有頂級修行者,我們就只有一幅字,這些年來秦氏處於末流,已經夠了。”

秦鐸楞了楞,俯身一拜。

思索後又道:“此人實力非凡,手段陰邪,此前已連殺百裏侯與孟驚塵,如今又有臥雪劍在手,將他擒獲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父親是想開啟穹天寶庫嗎?”

秦家主露出讚許的目光:“拋出誘餌,把他引過來,要小心避開皇都的探查,在得手之前,最好無人知曉。”

“是。”

秦鐸離開了書閣之後,特意點了一眾高手,略一思忖,又吩咐弟子道:“把易旬也叫來。”

弟子心生疑惑,那易旬不過是流放到隅東的罪人,叫他幹什麽?卻也不敢多問,自去執行命令。

*

桃花?

計非休看著輕盈飛舞的花瓣,心中升起警惕之意。

但眼前的一切實在明亮又柔軟,清澈幹凈的湖面上散布著些許青萍,遠處的山巒似黛筆勾勒的痕,暈染著溫暖明快的春,湖岸才發新芽的青草連綿無際,又歡脫著長成了覆蓋視野的綠。

綠意盎然,令呼吸與眼睛一起變得舒適,桃花在他手邊飛旋,催促著他往前走去。

計非休猶豫了一下,邁開腳步。

他不由自主地融在了愜意春景之中,跟隨著飛花來到了一片桃林,桃花灼灼綻放,燦爛的有些晃眼,而在芳菲深處,一座木亭顯出了輪廓,亭中醉臥著一個身影。

計非休瞬間冷了眼眸。

待要召出臥雪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佩劍,手臂上的鱗甲長不出來,蛇與蠍不見蹤跡,竟連面具都沒有戴。

他就像被剝了堅硬的外殼一樣,沒了保護自己的武器,也便沒了任何安全感。

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覺得太過無措,也許很快就意識到了此間不過是夢境。

夢裏的桃花格外鮮活,讓人不舍得移開視線。

花瓣飄落在雪青色的長袍上,臥在木亭中的男子悠悠轉醒,長發如墨,面容昳麗,眼型極是漂亮,似流暢的墨筆行雲流水般勾勒出的畫作,眼尾輕輕一挑,便勾出紅塵萬丈與春.夢無邊。

計非休這才發現自己此前其實從沒有認真看過狐貍,初見時陌生,再見時情況緊急,到瀲灩臺時他卻是刻意回避了,像在懼怕什麽……所以他只看到了風流妖冶。

卻不知風流表象下還有更加極致的色.相。

狐魂微微仰首,舉起一只精致的杯盞,對他說:“喝酒嗎?”

計非休抿了下唇,沈默地註視著對方,不語。

狐魂笑了起來,聲調旖.旎:“你在害怕嗎?”

計非休輕輕呼出一口氣,大步邁向亭子,隨著他的腳步,晴空暖光倏然褪去,四周籠上了一層朦朧迷幻的夜色,木亭四角皆懸著光華流轉的夜明珠,輝光映得那雪青色暧.昧無比,點綴在衣袍上的花瓣都變成了鮮紅艷麗的顏色。

正如計非休沒有了利劍與面具一般,此間的狐魂也沒有駭人的壓迫感,其實在夢境外戾妖也不怎麽釋放壓迫力,他多半都只像個游戲人間的悠閑公子,打架也是在玩鬧,那些恐怖的效果好似都是獵妖人怯懦的自行想象,人們覺得他可怕,是因為自己心中在恐懼。

計非休或許也是如此。

當下這妖怪不曾束冠,墨發慵懶地披著,衣.袍松散。

隨著仰身的動.作,內.衫無所依仗地滑了下來。

計非休微微一滯,目光略過無限風光,對上了狐魂的眼睛。

對視良久,他俯身,一把將雪青色下的一條腿拽向自己。

並吻.住了對方的腳踝。

……

面具與臥雪都在榻邊的桌案上,蛇與蠍不知溜去了哪裏,屋中很是安靜。

榻中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對著黑暗怔楞片刻才坐了起來,默然望了眼腿.間,起身帶上面具,推開窗子,坐到了窗臺上。

他摸出一支竹笛,隨意吹了幾首曲子,待身體裏無法自控的一股燥.意散開才罷休。

笛音裏其實也透出了幾分焦躁。

不為欲.色所支配,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過去一直做的很好。

哪怕偶爾會利用自己的臉,也是為了獲得潑天的好處,這世上值得他摘下面具的利益其實沒有多少。

但烏城主的提醒沒錯,他不曾面對過別人的“武器”,說那句話的時候也沒有經受過世間極致之色的考驗。

世間極致之邪,亦為世間頂級之色。

他知曉戾妖的厲害,所以對戰的時候刻意忽視著對方的色,怕自己被誘.惑,怕自己會雙重潰敗,但客觀存在的東西並不是想忽略就可以忽略的,而且……

不管怎麽磨礪自己、要求自己,他畢竟只有十八歲,是正血氣方剛容易蠢蠢欲動的年紀。

煩躁。

他不允許自己在這種事情上浪費太多時間,只琢磨了一會兒,便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一個夢算不了什麽,所有的反應不過是起於欲,是生靈原始存在的渴求,跟旁的沒有關系。

既然壓制不了,那不如就坦然面對。

我為什麽要懼怕?我應該去毀滅。

何況比起這些飄浮不定無法自控的東西,增強自己的實力才更重要。

想通這些,他便不再迷茫,回到榻上打坐,感知體內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的平衡狀況。

自夜半驚醒後一直修煉到清晨,直到天亮,化成碎金粉末在外面游蕩了一圈的蠍子爬了回來,給他帶回了不少聲音。

計非休聽罷,若有所思。

*

步輕舟在皇都裏玩了一大圈兒,不說那些聽曲看戲賞花的普通消遣,就是妖寵鬥毆、靈器鬥法等比較“貴族”的玩法他也都圍觀了一個遍兒,有時候還帶著白鳥到處游玩,每天都很忙。

相比之下,聶公子就閑得快升仙了,他雖偶爾流連瀲灩臺那種熱鬧場所,卻也只是遠遠地看著,不願與人相近,更不願讓人挨近他,人們所沈溺的那些極致的歡愉喜樂對他來說或許遠不如杯中的酒更值得關註。

“你真不去看啊?”步輕舟撅.著屁.股趴在窗臺上,揪了下白鳥的羽毛,“河面上張燈結彩的,有好些游船,船上會演新編的劇目,他們還會在船上滾.床榻呢……哦,這就不叫滾.床榻了,這叫滾船,多有意思啊,春天真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季節啊。”

窗外陽光很好,聶酌只想睡覺:“既然這般向往,你就去滾一個試試。”

步輕舟憂郁地嘆了口氣:“沒有想滾的人啊。”

他突然一擡頭:“哎,要不,你……”

話音還飄在窗邊,人已經被掃出去了十萬八千裏。

很意外的,聶酌又做了一個夢。

過往所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在夢境中呈現,它們全都變成了水墨圖景,線條起初平緩,漸漸卻又無序,大開大合地描繪了一幕幕回憶之後最後只剩下黑與白在混亂糾.纏,淩亂而醜陋,讓人連回顧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是一個不知所謂的夢……他睜開眼睛時很平淡地想。

而就在睜開眼睛的下一個瞬間,視野裏飛入了一只金色的蝴蝶,蝶翼很薄,給人隨時都會消散的感覺。

蝴蝶在晴光裏自由蹁躚,玩夠了才輕輕落到他的唇上,在他微笑時化成了碎金粉末。

看來是一個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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