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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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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盛宴

殺孽心,戮生靈,攪風波,危社稷。

三百多年前誕生於世,因力量強大,其降生引得群妖躁.動,禦界之淵的結界甚至都為此出現過一次裂痕。

一出世便造下血腥殺孽,曾在一日之間屠戮過兩百餘名虛行宮弟子,後又殺害修行者無數。

二十多年前於皇都攪弄風雲,重傷虛行宮靜悟尊長、天垂山北山仙老,誅滅當時潛淵衛所有人,刺殺先皇……

世人對戾妖狐魂的恐懼有理有據。

修行者的境界從重檀經四境到小重檀境、大重檀境、離心境、登仙境來區分,妖族力量自然也分等級,在馭邪司粗暴劃分的低階、中階、高階之上,大妖也分殺境、戮境、滅境與忘境,忘境是以妖身修成仙身,千百年來從未有妖抵達,而古往今來唯一的滅世之境是七百年死於山河帝劍下的無雙妖王,戾妖狐魂原本是七大妖將被鎮壓後九州唯一的戮境大妖,但經過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腥風血雨,人們又都默認他是無雙妖王之後的又一個滅境之妖,自然也是九州四海間獨一無二的殺境之上的大妖。

這樣一個強大的妖邪,如果不是天承元帝、虛行上仙那樣的英雄人物在世,要如何才能將其誅滅?

沒有人知道。

離恨海都困不住他,自他重歸世間,天下正義之士每每劍指其身,無一不以慘敗收場。

計非休不覺得烏心闕想針對戾妖是出於正義,當然他也不屬於正義,但不論她為了什麽,都是給他出了難題。

烏城主不是一個體貼的人,師父大哥的消息她本不會專程讓人來送,讓追游過來,就是在提醒該行動了。

而他也恰好收到了一枝桃花。

一樹桃花斜斜探進窗口,月光與明珠一起把亭臺樓閣籠進迷離夢幻的光影中,瀲灩臺上下亮如白晝,恍似神殿仙宮,值此深夜絲竹歡笑仍舊不絕於耳,好似把天下間的所有歡樂浮華都收攏了過來。

唯獨頂層的樓閣稍顯靜僻,身處於其中可以看到所有歡笑,聽到所有熱鬧,卻又與歡歌樂舞隔著一段距離,互不相擾。

斜臥榻中對月獨酌的正是人人皆懼的最強妖邪,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

他穿著錦衣,束著玉冠,手中杯盞價值千金,足上鞋履為金線所繡,周身色彩鮮明華美,就像是浸在紙醉金迷中的最恣意曠達之人。

身上不存在殺氣與戾氣。

可他也只是好似在人間罷了,若是仔細去看,便能看到他眼底的寂寥,身在塵世,卻又不融於塵世,他與這人間也是互不相擾的。

一小團淡金色的粉末晃到了眼前,計非休回過神,輕輕皺了下眉。

……他看了太長時間。

金粉在掌中化成蠍影,傳回的都是各處的聲音。

逆閣裏的客人與眾不同,似乎不知道“恐懼”二字怎麽寫,戾妖的事跡越是血.腥殘.暴,他們越是聽得津津有味。

而九州四海間也多的是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哪怕知曉戾妖那麽多恐怖戰績,仍是能夠膽大包天去挑釁。

樓下正有人叫囂:

“聶酌!你這孽畜!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自一年前皎月輪在戾妖手中又毀了一次之後,連燕氏的人都不敢這麽跟戾妖說話了,雖然都知道必須除去戾妖,但在他主動出手之前,基本不會再有人敢去招惹他,千金公子在皇都小巷裏悠閑無害地散個步,便有一堆人去圍追堵截,而離懸君大搖大擺地在瀲灩臺上喝酒,潛淵衛馭邪司卻沒有一個人敢露面的……

這些獵妖人看不明白形勢,叫罵的內容越來越粗鄙難聽。

聽聞異聲,斜臥榻中飲酒的男人起身,雪青色的衣袍隨之敞開,朵朵桃花於其胸口綻放,極是詭艷綺麗,然這算不上奪目,奪目的是他眉間萬千春景都不及的一抹妖色。

令人見之忘魂,恨不能即刻丟盔棄甲對他俯首稱臣。

但因色恍神只有一剎那,緊接著他們便感到了難以承受的威壓。

走到窗邊的人垂下了目光,目光裏並無殺意。

眾獵妖人卻紛紛一滯。

他們都看到了一只狐貍的虛影飛出戾妖的眼睛,在空中暴漲數倍,自頂樓窗口一躍而下,帶起滾滾無法抵禦的浪潮。

……好厲害的妖相!!

計非休一直隱在樹上旁觀,他展開鬥篷擋住從狐貍虛影中心蔓延向四周的磅礴妖力,看了眼被打的滿地亂爬的獵妖人,又擡首望向樓閣窗前長身立著的大妖怪。

聶酌恰好移來目光。

對視的一眼中,計非休真切感受到了屬於三百年妖邪的壓迫力。

這妖怪卻突然笑了。

他喝酒的時候、揍獵妖人的時候神色都極為淡然平靜,瞧不出任何波動,當下卻一笑顯風流,整個妖都活色生香了起來,那雙眼睛幾乎可以稱之為魅.惑了。

魅.惑之術嗎?

計非休下意識移開了視線,略顯狼狽……明明他的定力一向很強。

其實不是妖術,聶酌道:“你來的好慢。”

計非休踩著樹幹,拿出桃花:“蒙君相邀,特來赴約。”

明月依舊,華燈不歇,芬芳伴著酒香裝飾夜色,一切都顯得朦朧又溫柔。

仿佛相對著的他們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鬼妖孽,而是一對趕赴風花雪月的默契知己。

氣氛很是詭異。

聶酌晃回榻邊坐下:“還記得陷君城裏我曾幫你擋過沐風的刀刃嗎?”

計非休飛身跳入窗口,衣袍帶起冷風:“我怎麽記得是因為你礙事,我才挨了皎月一擊?”

鬥篷揚起的瞬間,聶酌看到了兩條勁力勃發的長腿和黑衣包裹著的一截腰,作為人的外形來說,當真是非常完美,會讓人忍不住想再看看他的臉……“皎月輪壞了。”

“那又如何?”計非休進了屋,長腿一彎,不見外地坐在他對面,拿起一塊看起來沒人動過的點心咬了,“你是為你自己。”

聶酌:“把面具摘了。”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稀奇。

計非休笑了一下:“我們很熟嗎?”

聶酌:“怎麽?”

計非休抹去嘴邊沾的點心渣子:“能夠讓我為他摘面具的只有兩種人,我珍重之人,或者將死之人。”

很多年沒有跟人這麽“輕松”地對過話了,聶酌勾起唇角:“你想殺我?”

計非休接著拿起第二塊點心往嘴裏塞,另一手朝他晃了晃有些殘敗了的桃花,不答反問:“這是什麽意思?”

聶酌傾身向他,手掌撫過花瓣,桃花瞬間恢覆生機,如初初綻放:“猜猜看。”

“我不喜歡猜謎。”計非休諷笑,“閣下也在人世晃蕩了不少時光了,怎麽還是話都不會說、沒開化的妖樣子?你來邀約,我赴了約,還要繞什麽彎子?”

聶酌慢悠悠道:“你倒是會說,嘴巴填了毒.藥一樣,你不是妖嗎?”

計非休真誠道:“我什麽都不是。”

對嗆了半天,沒一句有用的話。

杯碟旁鬼鬼祟祟鉆出來一個小腦袋,是一只虛影模樣半透明的鳥,它好奇地繞著計非休飛了一圈,黃金蛇在面具上蘇醒,躥出去纏住了鳥翅,飛鳥大驚,撲騰著翅膀到處亂撞,屏風、桌案、珠簾上都留下了一點銀色的熒光。

“你的寵物好蠢。”計非休不留情面。

“它不是我的。”聶酌隨手一揮,飛鳥和金蛇都被掃了出去,兩個小家夥茫然地消散了痕跡。

計非休看了看另一碟裏的東西,牛乳糕潔白如玉,瞧著很是可口,他稍頓了一下才拿起一塊吃了:“你怎麽知道我的蹤跡?”

聶酌:“找到你,很難嗎?”

計非休:“對你來說似乎不難。”

聶酌看他一邊說一邊吃,就沒停過嘴,不由覺得新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新奇什麽:“好吃嗎?”

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很一般。”

聶酌舔.了下嘴唇:“我還餓著。”

計非休擦了擦手,聞言笑了:“閣下沒學會人話,倒是學會了人的惡習。”

聶酌挑了一下眉:“哦?”

計非休:“你提陷君城之事,是想挾恩圖報,從我這裏得到一些東西。”

聶酌:“可你不認呢,因為欲歇樓中的傳送陣被毀,你恨上了我,這是你有殺意的原因嗎?”

計非休緩緩傾身,盯著他的眼睛:“你猜啊。”

聶酌湊向他,輕飄飄道:“繞什麽彎子?小東西,想殺我的人有千千萬萬個,你有什麽自信?”

計非休的聲音則如同冰雪:“老狐貍,想得到我的人也有千千萬萬個,你算什麽東西?”

他們相視一笑,仿佛情絲繾綣。

計非休掌中寒芒出鞘,利劍展威。

聶酌並不在意頃刻間逼近到喉嚨邊上的神劍臥雪,輕嗤一聲,一爪子先捅穿了他的胸膛。

衣袍撕.裂,鮮血撲濺,鱗甲都沒來得及長出來。

計非休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劍鋒不作分毫遲疑。

霎時間華燈輝映出紅腥漫天,透過那重重血色看去,狐魂妖顏更添灼灼,黃金面具則碎成了千萬片。

頂層樓閣一片狼藉,金粉在他們中間搖曳浮沈,計非休聽到聶酌問:“你為何要殺我?”

你們為何要殺我?

因為你是妖啊——這是旁人的答案。

計非休的回答是:“我要吃掉你!”

烏心闕其實很了解他,他骨子裏寫著狂,什麽都不是的時候就敢去殺修為接近小重檀境的百裏侯,百裏侯的丹元消化沒多久便又去面對掌著神劍的孟驚塵,從來都是以小博大,以命入局,而今他吞了那麽多東西,又有臥雪在手,理智雖提醒他不是戾妖的對手,實際上在今夜之前他也確實沒打算招惹戾妖,但他心底未嘗沒有跟戾妖幹一架試試的念頭,追游的提醒和桃花邀約恰好給了他理由。

計非休臂膀一展,鱗甲縛身,一舉震開聶酌的爪子,胸口鮮血四濺,明晃晃一個窟窿,疼痛難忍,卻竟然並不影響他的行動,臥雪劍上劍光大盛,斬魄劍式千縱百橫,轉瞬間便把那片開在對方胸口的桃花盡皆摧毀。

那劍實在是快,比殺燕氏隱衛時更快上數倍,以聶酌之強竟然沒能全部擋下,身上頓時落了傷痕。

不過,他卻感覺不到疼痛,沒有理會傷痕,只在眼底流轉著疑惑之色,下一刻,千種風光都開始在那妖麗眼眸中放肆,他擡起爪子,舔著指尖從計非休身上掏出來的血,幾乎是溫柔著在說:“你我算是心有靈犀,我也決定吃掉你,把你的肉與骨、血與魂全都嚼碎了吞下去,一點殘渣也不剩。不過,長得這麽好看,你的味道卻真爛啊,我想吐了。”

計非休額角青筋一跳,自認為很冷靜,然後一劍挑到聶酌臉上,劍尖滑過他的下頜,劍鋒與眉眼共霜寒,冰冷至極:“那便吐啊。”

聶酌不知怎麽想的,配合著他的劍擡起了下巴:“太不雅了,我可不要。”

計非休一笑:“何必口是心非,你分明知道我有多美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吧?”

聶酌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肅殺的金瞳與妖異的碧瞳,也笑:“你不是也快饞哭了嗎?”

計非休:“不如我們來打一個賭,看一看究竟誰可以得償所願,把對方吃進腹中。”

聶酌:“拭目以待~”

他們終於看清了對方,都覺得對方是一個怪物。

“狗東西。”

“臭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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