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蛇蠍與狐

關燈
蛇蠍與狐

聶酌對他有食欲,計非休並不奇怪,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血對妖和修行者都很有吸引力,懵懂的久遠記憶也隱約告訴過他其中的原因,他早就習慣了被覬覦、追逐、圍捕,習慣了被當作餐盤上的魚肉,但習慣不代表喜歡,所以他在努力成為刀俎。

生存是所有生靈追求的最原始的需求,他只能“活著”,於是便想好好活著而已。

他自覺是一個極為冷靜的人,敢於刺殺百裏侯是清楚自己就算不成功也可以逃脫,大不了死一回,死亡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值得重視的東西。

可他不清楚究竟要有多強才算是“刀俎”,他一次次吞食,一次次吞噬,一次次體驗達到死亡極限的煎熬痛苦,總覺得太慢了。

是吞的東西不夠強不夠多吧?他的吞噬通常情況下都太講究原則。

那麽為什麽不試試去吞噬最強呢?本來那混蛋就欠了他的債。

普天之下還有誰的丹元會比戾妖狐魂的更玄妙神奇?

一日之前他的理智還在提醒他不要和戾妖面對面,一日之後他就拿劍指著戾妖立下了一個賭約。

計非休自己都很意外。

他也更真切地體會到了那些仙門世家對戾妖狐魂的無奈,除了根本摸不透他的實力之外,神器對他竟然也是無用的。

沒錯,無用——臥雪作為五大神器之首,有斬妖鎮邪之力,誅殺過妖王舊屬,擊敗過古時妖將,在渠陽孟氏手中亦震懾過無數妖邪與修行者,計非休把劍搶到手,與人與妖交戰都從未有過失利,連他自己都會因臥雪的力量而不適,然而今日劍指戾妖,卻發現臥雪在戾妖面前變成了一把普通兵刃,留下的劍傷也只是普通傷痕……難怪皎月輪碰上戾妖會屢戰屢敗。

為什麽?

他想不通。

聶酌也有疑惑,除了疑惑自己會對一個人的血與魂產生欲.望,也疑惑這個人的身體本身——

交戰之時,簡單的傷痕會在計非休身體上立即修覆,比聶酌身上臥雪留下的傷恢覆的都要快上數倍,而重傷……即便是胸膛被妖力穿透這樣的重傷都只是讓他皺了下眉,從慘白的臉色和急促了的抽氣聲可以判斷出來他很疼,可重傷與疼痛竟然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

他就像一個由各種零件拼裝而成的機械,又像是有自主意識的“行屍走肉”。

聶酌感覺的到,那重傷也在自發地緩慢修覆。

這是什麽體質?

而且……

“你有一半靈力,一半妖力。”

夜幕星月已然暗淡,瀲灩臺的歡歌笑語被蒙上了一層陰戾的色彩,亭臺樓閣毀壞的徹底,而他們的交戰沒有結果。

計非休戰勝不了聶酌,他覺得自己根本觸摸不了戾妖力量的邊際。

聶酌也無法隨意地壓制與捕獲計非休,這小東西體質特殊也就算了,還特別的狡猾多計,腦子裏似乎藏著千百種戰鬥的方法,哪怕力量不敵,也總有能耐逃脫。

神器之力對戾妖造成不了威脅,能夠留下傷痕全因為計非休出劍的方式足夠快,也因為斬魄劍式修到極致手中之劍即便是凡鐵亦可成為神兵——

聶酌對落在身上的劍痕不解,對他來說雖只是微不足道的傷痕,卻還是有些稀奇:“你的劍學自哪裏?”

計非休不答,他並非習自名門大派,他的師父退隱之前只是一名獵妖散修,卻也是天下間最厲害的獵妖散修,是九州劍修皆不及的高手!

長劍斬斷重重疊疊的桃花枝蔓,斬碎威力駭人的狐貍虛影,不知疲倦地戰鬥,一劍化作千百劍,劍陣罩在聶酌頭頂,在計非休一聲口訣之中極速下落,萬千劍芒一齊襲向戾妖狐魂。

聶酌神色稍微認真了一些,擡手一揮,便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劍陣,隨後游戲一般指尖輕輕一點,十分優雅地把難以承受的重壓砸了回去。

計非休右眼金光閃爍,縛滿手臂與肩膀的鱗甲亦浮現金光,金光騰於空中,巨盾一般擋住了狐魂妖力,周圍轟隆一聲,樓臺在坍塌,他也終於有些暈眩地嗆出一口血,血未吐完便幹脆棄了無用的臥雪劍,揮起縛了鱗甲的拳頭飛速砸向聶酌,砸向他那張不笑時昳麗沈靜一笑便風流妖.魅的臉。

沾了血的蒼白果然更顯驚心動魄啊……聶酌一邊有來有回地應付計非休迅猛霸道的拳法,一邊抽出心思慢悠悠地浮想聯翩,早在欲歇樓中他便見過這副可以引得四座失神的蒼白容顏,蒼白而冷厲,刺人鋒芒中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艷.色,一旦沾了血,便更加灼目不可言說。

那麽美又那般暴戾。

即便是心如止水也要為他再度泛起漣漪。

聶酌又好奇道:“你和蛟龍是什麽關系?”

他本來是萬事不留心的狀態,如今卻對一個人不由自主地頻頻探求,送出桃花邀約其實也在他自己的意料之外。

這是血香的吸引力嗎?

計非休仍舊不答,長出青黑色鱗甲的手臂變得強壯而有力,足可充當重器,每一拳似乎都能砸出地動山搖的效果。

只可惜他的對手是聶酌。

這妖怪接住了地動山搖的沖擊。

兩人拳拳相沖,耳邊盡是妖力與靈力、妖力與妖力碰撞的暴裂聲,雷鳴一般轟隆不休。

如此打架才最痛快!

簡直昏天暗地,永無盡時。

鬼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揍死對方,吃掉對方?!

相互揍了一通,兩人在同一個節點突然默契地停了手。

因為繼續打下去並不會讓他們得償所願。

聶酌看起來頗為悠閑輕松,他就像是跟人玩鬧了一場,就算身上被劃了幾道臉上猝不及防被計非休砸中了一拳,也不影響他的優雅與散漫,對唇角和胸膛的傷痕新奇萬分,簡直就要喜悅了,天知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喜悅”這種情緒。

計非休身上就精彩了,鬥篷早已扯去了不知哪裏,黑衣殘破不堪,黃金面具跟衣襟上的鏈子一起粉碎無形,鱗甲覆蓋過的地方透著沈悶酸痛,最明顯的是胸口那個窟窿,即便在自主地修覆,也疼的他牙顫不已。

聶酌打量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過周圍滿目狼藉,計非休皺了皺眉,他其實不喜歡破壞,尤其是破壞不相幹的人的一切。

聶酌笑了一下,幾乎是眨眼間,坍塌毀壞的亭臺樓閣便跟他臉上那點傷一起消失無蹤,瀲灩臺仍舊華麗恢宏,只不過天光大亮,絲竹歡笑皆已停歇,聽不見人語,周圍一片靜謐安然。

他在動手之前設了一道空間結界,當結界解開,一切物件都會恢覆如初。

當然,不包括計非休。

瀲灩臺頂層樓閣裏發生了什麽,皇都根本不知曉。

計非休微怔,心裏松了口氣,同時又很不爽,因為他再一次意識到了差距,他方才已經拼盡全力無暇他顧,戾妖卻是迎刃有餘還能抽空設下結界……他擡手將臥雪劍召回,轉身便要走,分毫不願停留。

“等等。”

“怎麽?”計非休警惕地看過去。

“你的酒,給我喝。”聶酌道。

計非休垂眸看了眼腰間掛著的兩個小酒壇,方才打成那樣,酒壇卻一點也沒裂。

讓他有點不理解的是聶酌,聶酌要酒的語氣不像他倆剛剛才大戰了一場,是需要劍拔弩張相互防備的關系,反而特別理直氣壯特別理所當然,仿佛他們是意氣相投的好朋友一般……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怪了,相比之下這家夥似乎更怪。

可能妖怪都是這麽莫名其妙吧。

聶酌:“你吃了我很多點心。”

意思是:拿酒補償。

計非休挑眉:“你覺得我是講道理的人嗎?”

想喝?沒門!

巧合的是聶酌也不講道理。

竟然直接飛身來奪。

計非休當然不樂意,只有他搶別人東西的份兒別人可不要妄想來搶他!何況這是師父和大哥給他寄來的酒!

於是又是一場亂七八糟的大戰。

這一架計非休打的比之前還要吃力,因為臭狐貍對酒的執念簡直匪夷所思,他使盡渾身解數千防萬防,一著不慎便被那些無窮無盡的枝蔓捆在了地上,枝蔓上附著有妖力,他一下竟然掙脫不開。

不由萬分惱怒地瞪向罪魁禍首,他最討厭受困的境地!

此時此刻的千金公子是非常“誘.人”的,聶酌覺得他沾了血更艷,事實也的確如此,沒有了面具阻礙,那驚人的容顏便明晃晃地陳列於天光下,等著被人欣賞。

殘.破黑衣下的身.體亦十分完美,腰.細.腿長又不乏肌.肉,骨架很流暢,兼具少年的柔韌與青年的成熟,桃花枝蔓緊縛著,又透出幾分反抗不能的無力與倔強。

可最讓人無法忽略的是他的血與魂,那味道芬芳馥郁,比天底下所有的珍饈美味都更令人胃口大開。

只有那雙眼睛格外鋒利,冷的像淬了劇.毒、聚了冰雪,目光似乎可以化為刀劍,把所有覬覦者千刀萬剮。

聶酌不在意他目光裏的森然冷意,俯身看著他,再次好奇道:“是不是只有我可以這般擺布你?”

語氣裏不含惡意,似只是單純好奇。

計非休咬牙切齒:“是啊,所以你一定會死的很、難、看。”

聶酌微微歪了下腦袋,仍舊不含惡意道:“你好像一直都很愛說大話,你要怎麽做呢?你連動都動不了。”

他點著自己的胸.口,指尖慢慢朝.下滑去,笑起來容色繾綣:“我的丹元就在這裏,想吃嗎?”

這動作於他來說並無特別含義,卻跟他的笑一樣,即便不刻意,也格外顯風流。

計非休盯著他,認真道:“總有一天,我會吃到。”

聶酌:“但是現在,是我要吃你。”

計非休面無表情。

令人魂牽夢縈的血香就在鼻尖縈繞,那味道令軀體與魂體都舒適了起來,然而聶酌說著要大快朵頤,註意力卻從馥郁的血香、冷艷的美人臉上移開,緩緩向著那兩個小酒壇看去。

他當下更想要的,是嘗一嘗壇子裏酒的味道。

而計非休當下最不想失去的,也是這兩壇酒。

聶酌指尖剛要觸及壇身,捆縛著計非休的枝蔓突然爆裂碎開。

他蓄力撐開束縛,片刻不停歇地飛身逃離。

聶酌揚袖一揮,萬千落花追逐而去,如巨網般阻攔計非休的去路。

可計非休只要有一點機會便不願意讓自己落入困境,指尖劍訣成型,臥雪不靈,但斬魄劍式千擊之下,卷著妖力的落花陣很快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急之間,他沒註意到有幾片花瓣纏在了他腰間的酒壇上。

聶酌接住白色的那只酒壇,略有些得意道:“我的了~”

“混蛋臭狐貍!你等著!”暴戾的美人少年失去了所有冷靜,斬碎淩亂飛舞的桃花,暴躁萬分地跑了。

聶酌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沒有再追,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壇口。

嗅到壇中酒味,他有些遲疑,不相信計非休寶貝無比的酒壇裏裝著的不是好東西,他不信邪,於是嘗了一口。

“……”

什麽餿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