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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夜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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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夜桃花

已近子時,即便是在皇都也難見喧囂,除了瀲灩臺所在的那條街,各坊市皆被籠上了一層靜謐,計非休踩著屋舍的影子行於巷中,按了按肚子,整日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僅舌頭受罪,五臟六腑與靈海也不舒服,這樣下去不行……明天吧,皇都裏畢竟還是麻煩,明日出城之後就去弄點好吃的,他答應過兩個人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的。

蛇與蠍有些害怕他佩在腰間的劍,相處快一年了還是不適應,尤其臥雪剛剛見過血,靈氣未散,它們覺得冷,都不敢隨便鬧騰,乖乖蜷在面具上裝死,計非休嘆了口氣,太安靜了。

他腳步未停,在走出巷子的剎那擡眼,掌中劍更快,冰寒之氣橫掃而過,三月裏的清河街覆上了一地白雪,冷鋒與利刃交錯,帶起一連串錚錚鳴響與靈力沖撞,劍刃落時埋伏在兩側的人皆似破絮一般被撞飛。

只一劍交鋒便已分出勝負,他們連他的身都近不得。

臥雪果然是一把神劍!

“計非休!”

“是我,何事?”計非休握著劍,一一看過他們的臉,記憶裏都沒有。

“你這妖孽!陰邪歹毒!殺人無數!我等今日便要將你降服!”為首一人還有餘力,一躍而起,掏出一符,迅猛攻去。

然而那立在雪中的黑影轉瞬間便消失在原地,他手中符紙卻化為灰燼,下一瞬陰冷的氣息逼到了面門。

計非休並未再揮劍,擒住他的脖子:“我掌中鮮血,皆是該死之人。”

“休要狡辯!獵妖人、馭邪師、虛行宮弟子……你什麽人不殺?!”

“百裏侯該死,孟驚塵該死,虛行宮和馭邪司裏當然也多的是該死之人!”計非休嫌棄地把這獵妖人扔到一旁,隨意轉了轉手腕,大步踏向暗夜下早已關了門的一間點心鋪,“看來今夜是一場有計劃的追捕,你這樣的嘍啰來打頭陣,顯得我的實力很不濟,真是讓人不開心啊。”

周圍簌簌現出數道身影,皆披著馭邪司統一的外袍,而其中實力最強者正從點心鋪的屋脊上飛下來,在眾馭邪師欲攻擊之前,在這領頭之人有所動作之前,計非休突然加快了速度,仍舊未用劍,一拳捶到他臉上,重拳砸的人頭暈眼花,還不待其反應,計非休又把他從地上撈起來,俯身揪著衣襟問:“皇都馭邪司不該只有這麽點人,翟宿在哪兒?馭邪司主力都在哪兒?”

如今九州處處有妖禍,棘手之妖自然需要皇都馭邪司支援,誰知道會趕得那麽巧?!百尋不獲的計非休竟會帶著臥雪劍這時候在皇都現身了!主力和沐風雙刀都不在,他們只能匆忙召集皇都附近的獵妖人一起追捕行動!

“無需翟大人和主力,你今日必當命喪於此!”

“笑話。”那妖孽哼笑一聲。

馭邪師們各展手段,一齊攻來。

計非休掃了一眼,看清楚沒有一個從前見過的人,不由嘖了一聲,丟下手中那名馭邪師,臥雪收入鞘中,同一時間擡腿飛踢而過,只以腿力便卸了一圈人的招式,而後鬥篷一展,飛身上了屋頂,眨眼間便只剩下一道黑影。

被打落在地的眾馭邪師獵妖人皆是一臉懵然,看這妖孽囂張的架勢還以為要大戰一場,怎麽突然就跑了?不是說他見了馭邪師和獵妖人都是必殺的嗎?他前幾日還殺了一名馭邪師啊?

“追!”

計非休有許多事情需要去做,也有很多刻在記憶裏的人需要料理,碰上了便不會放過,譬如前幾日遇到的那個馭邪師。但目前他還不想在皇都大動幹戈,這次為了追獵一只慌不擇路的妖誤入此地是個意外。

馭邪司主力雖不在,但皇城裏不會只有這一點防守的力量……正想著,左前方忽然閃過一絲微芒,緊接著以他為中心各個方位皆有星芒閃爍。

皇都有一支潛淵衛,由各世家中抽調的高階修士組成,其中以出自燕氏的隱衛居多,他們各有所長,聚在一起則喜歡布設各種刁鉆的法陣,一旦落入其中便是小重檀境也要犯難,想當年連師父都會被燕氏的天羅地網法陣糾纏好一會兒,計非休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會迎刃有餘,也不想陪這些人玩游戲,但燕氏隱衛……

馭邪司果然失利了……察覺到那抹黑影飛入了他們的埋伏範圍,守在各個方位的潛淵衛緊急施法催動困妖的法陣,然而那察覺到埋伏的妖孽卻沒有慌亂奔逃,反而突然定住了腳步,緊接著便朝一個潛淵衛奔去。

左前。

後方。

……

東南西北!

他速度飛快,披風幾乎化為雙翼,所到之處,皆是一記重拳砸落。

“啊!”有潛淵衛慘叫。

奇怪,那拳頭明明瞧著極為普通,連靈力的波動都不曾帶起,為何會這般厲害?!

而更奇怪的是,他捶過一人後便迅速轉向另一人,上躥下跳的不知道在幹什麽。

但潛淵衛也不是吃素的,雖然這妖孽的舉動很是莫名,他們還是在他左躥右跳之時縮小了圍捕範圍,漸漸將法陣成型。

等這混蛋反應過來時就會發現無路可逃了!

“小心臥雪劍!”有人提醒。

計非休根本不拔劍。

他甩了甩砸人砸的有點發麻的右手,感知到羅網一般自四面八方合攏的靈力場,看著圍剿而來的眾多潛淵衛,擡手敲了下面具:“別睡了。”

面具上的黃金蛇悠悠轉醒,細小的身體也只能發出細小微弱的嘶嘶聲。

但是產生的效果並不微弱,四方陰影中爬出數不清的毒.蛇,滑過地面飛速躥向各個方位的潛淵衛,興奮又急切地纏.住他們的身體,還不待潛淵衛施法驅趕毒.物,隨著一聲響指,所有毒.蛇都爆開了身體,血肉中炸出金紅色的煙霧,迅速蔓延,覆蓋了整個法陣。

潛淵衛的驚慌卻顯得那麽遲緩。

“蛇!”

“有.毒!”

“啊——!”

待到混亂平息,本應被困在法陣中心的妖邪早已不知所蹤。

金紅色散去,他們才發現煙霧是沒有毒的,四下也不見蛇的屍體。

眾皆面面相覷……障眼法?

除了每個人臉上都添了一記拳頭外,這條街巷裏似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不……冷夜中飄起絲絲縷縷極為淺淡的血氣。

下一刻,幾個潛淵衛跪倒在地,已經沒了呼吸。

皆是一擊斃命,那細而長、如絲線一般的致命傷口非臥雪所不能留。

他們驚慌著,為那蛇蠍妖孽的詭邪多變而顫栗,如果他們可以靜下心來,仔細辨別之後就會發現,死的那幾個潛淵衛皆是出自於燕氏的隱衛。

而剛剛每個人都揍了一拳,則是為了確認他們的臉與他們的身份。

夜晚更加安靜了,卻在那寂靜中隱約飄來了曲聲。

臥雪在鞘中抗議,計非休牢牢壓制著它,任那冰寒之氣襲上心口,寒霧徘徊過他的五臟六腑,最終無計可施。

與臥雪的對峙暫時獲得勝利,他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回首望去……瀲灩臺的曲樂傳不到這裏來,那低淺的又似乎貼在頭皮上的樂聲有異——虛行宮嗎?

馭邪司沒有主力,潛淵衛代表的也不是各世家的頂級戰力,擺平他們並不能說明什麽,不趕快離開便會驚動潛伏在皇都各處的鷹犬,若再加上虛行宮……他沒有戰勝的把握,即便要脫身也會很麻煩。

他總是沒有把握,烏心闕的要求提了一年,他至今也沒有到戾妖跟前去露個臉。

“還是太弱了。”

……今夜的馭邪師獵妖人潛淵衛: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

計非休按了下面具,飛身遠離曲樂的探尋,躍過設在城墻上的術法禁制,到了城外一處密林中方停下。

有輕盈的東西在飄落,他接在掌心,借著月光看清是一朵桃花。

花?

馥郁花香縈繞鼻尖。

計非休心中一淩,脊骨發涼,迅速拔劍,同時手臂上長出鱗甲……劍鋒擊碎身後海潮般撲過來的枝蔓,鱗甲擋住即將刺破皮.肉的尖刺,然花香卻無孔不入,花瓣隨著劍風飛揚,又黏人地纏在了他腰.間腿上,一朵桃花甚至在他臉上輕輕撞了一下,仿佛在說:幹嘛張牙舞爪,我分明溫柔無害~

計非休:“……”

他瞬間想到了一個家夥,劍鋒一停,枝蔓果然不再攻擊,幾枝桃花羞羞答答地伸過來,黏黏糊糊地貼在了他身上。

“非公子?”

趕來會面的追游已經在林中等候多時,聽到動靜趕過來,見到計非休這被桃花環繞的造型,一時都沒敢認,“這是怎麽了?”

計非休面無表情地拂開花枝,並不解釋:“尋我何事?”

蘭狄城的人不常在外行走,除非有要事。

追游道:“桑公子和雲公子來了消息。”

計非休一楞,沖到他跟前急問:“師父和大哥怎麽了!”

追游遞給他一封信:“兩位公子尋到了一個地方安居,讓你不要掛念。”

計非休連忙把信打開,認出熟悉的字跡,神色一松。

待他把信看完,追游又把兩個壇子並一個盒子給他。

盒中是只在苦惡之地生長的靈藥,可以療補魂體、養愈肉.身,是他們特意尋來給他的。

壇子都很小,裏面盛著酒,計非休道:“幫我轉告他們,我如今已修得平衡之道,身體無虞,鱗片長出來也不會疼了,往後不必再尋靈藥給我。”

是他已經習慣了承受疼痛,也習慣了身體的變化,所謂平衡,其實也沒有那麽穩妥,但他不能讓他們為他擔心。

追游應了一聲,又問:“公子去看看他們嗎?”

“不了。”計非休說,“我如今一身煩累,便……不打擾他們了。”

追游走後,計非休便捧著酒壇原地坐了下來。

信裏都有說明,白色的壇子裏盛的是出自雲大哥之手、幾年前他們一起埋在茶館小槐樹下的酒,釀酒的法子還是他告訴雲大哥的,那是母親的秘法……不過雲大哥在釀酒一途顯然沒有天賦,計非休嘗了一口,酒的味道一言難盡,忍不住笑了:他們果然如當年所說,無論釀成的是餿水還是佳釀,都會寄給他嘗一嘗。

另一個青色的酒壇裏裝的據說是師父新釀的酒,計非休也喝了一口,味道意外的還不錯,倒不知師父是從哪裏學來的釀酒手藝,想來他們兩個游歷四方應當遇到了不少新奇的事。

計非休飲過了半壇酒,醉意上湧,眼淚忽然自面具裏滑了下來。

他在寂夜孤月下獨坐良久,悲傷與喜悅一同埋藏於心,最後化歸為一片平靜。

臥雪在鞘中靜默,不知何時又會作妖,蛇與蠍則一如既往乖順,蜷在面具上宛若死物。

計非休折下一段花枝,幽幽道:“你都把戰帖送到了我臉上,我沒有避而不見的道理了。”

他轉身踏向剛剛才跑出來的皇都,決定不再裝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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