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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歇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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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歇未醉

百盞千杯,欲歇未醉。

陷君一夢,長樂不醒。

先有擂鼓響,再有琵琶動,男聲高亢雄渾,女音清亮飄逸,起承轉合間的配合絕妙無比,欲歇樓上似乎在吟唱一首不朽名曲,曲子的確不俗,並有驅邪之力,震得樓閣間的護持法陣散出層層光波,震得滿城妖仆皆瑟縮驚懼不敢擡頭,詞兒卻填的恣意輕浮,恰好合了當下爛漫春景,也恰好讓眾多為百裏侯賀壽的名流勳貴放下一身矜持,入鄉隨俗,與主同樂。

歌聲綿延不絕,欲歇海棠隨曲樂起伏而飄落重重花瓣,色艷如血,使那華麗樓臺多了一些詭譎與旖.旎。

陷君城乃皇朝兩城三門七世家之一,坐落於南部邊陲,有收服沖翼異族及震懾一方妖邪之功,百裏侯麾下效忠著諸多實力不凡的修士,在欲歇樓前迎客的竟都是重檀經濯光、禦凡、見惡、悟心四境中的見惡境高手,頗為奢侈。

璧臨風展開折扇,遮著半邊臉對楚沐平道:“若是翟宿在此,定要捶胸頓足。”

馭邪司一直缺人,自幾年前各地頻繁出現妖禍之後便更缺人了,馭邪司主使上官翟大人整日絞盡腦汁想著從各門派及散修獵妖人中攬攏人才,若給他知道百裏侯竟然讓見惡境的高手迎來送往,定然會氣得嘔血。

楚沐平深以為然,但在別人的地界上,他們也不好說什麽。

她擡首望了一眼高樓,又看了看各處匍匐在人腳下等候差遣的妖仆,微微皺起眉頭。

璧臨風:“那個殺了鬼骷髏的小子,我找人查了查。”

“怎麽?”

“看他年少有為,想著給翟宿送個驚喜。”璧臨風道,“可惜這小子有問題,鬼骷.髏那件事上看不出來什麽,但是他前頭處理的好幾樁妖禍,據說有的妖根本沒死,而他殺了的妖,死法也都很怪異……我們趕著來陷君城,具體的一時半會兒沒法細查。”

楚沐平卻另有看法:“重檀經為天下修行者定基礎,但大家的修行又各有不同,九州派系那麽多,除妖驅邪的法子奇怪些,沒什麽大不了。”

璧臨風:“那你說,沒死的是為什麽?記錄中那可都是惹了禍事犯了戒的妖物。”

楚沐平:“是否確有其事還未可知,不好妄下定論。”

璧臨風一想:“也是。”

百裏侯愛酒,值此盛宴之時,城中各處皆是美酒馨香,順安鏢局沒能送到的那批酒根本影響不了什麽。

孟溪狠狠嗅了一把,興奮地搓著手,家裏管得嚴,這回終於可以好好喝一回了!

然而看到樓前來往接人送人的轎子,他又渾身別扭起來……百裏侯有兩大嗜好,一為美酒,一為美人,他眼睛裏容不得醜陋的東西,所以那擡轎子的粗使和跪在轎邊的腳踏便都是美人,孟溪看不下去,陷君城弟子卻笑著解釋這些美人皆是妖仆所化,不必可憐。

孟溪還是覺得不自在,他家裏也有幾個做事的妖仆,但妖仆們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對待,因此他坐不慣那轎子,堅持自己走進了欲歇樓。

能夠進入欲歇樓壽宴的無不是家世顯赫之人,見慣了富貴繁華,卻還是要被百裏侯的鋪張奢靡所驚嘆,以南海麟魚的眼球結成的明珠隨處可見,以北山無心蓮的花蕊抽絲制成的紗幔更加輕柔曼妙,以雲若鳥的腦髓作香,只需直接點燃便有無與倫比之芬芳……孟溪被滿樓珍奇閃瞎了眼,路都快不會走了,雙腿一打顫直往一個人身上撞去,他趕忙先道歉,話還沒喊出來,那人剎那間卻錯開了身影,根本不給他觸碰的機會,孟溪撲到了欄桿上狼狽趴著,再去張望時,只瞧見了一抹雲山藍色的衣擺。

以及一道清寂涼人的梨花冷香。

他莫名激靈了一下,不知為何突然心悸,不待仔細琢磨這異樣感覺又被愈加高亢熱鬧的鼓樂歌聲打了岔。

賓客皆已入席,隨著詞曲進入高潮,百裏侯終於左擁右抱姍姍來遲,踏上主座,眾人紛紛俯首行禮。

樓中法陣如常運行,賓客中有不少修行者,即便只是坐在那裏也自會釋放或重或輕的一股對妖的威壓,妖寵妖仆們便只能把脊梁壓得更彎,腦袋垂得更低。

盛宴開始。

宴上除了歌舞曲樂,大多都是對百裏侯的恭賀恭維之聲。

當然,也有一些私語閑聊。

百裏侯的座位非常奇特,形似一張彎折的長弓,透出猙獰之勢,因為被人壓於身.下,又顯出頹敗來。

“聽說那弓大有來頭,乃是七百年前一名大妖的武器。”

“七百年前的妖?莫不是妖王的屬將?”

“正是妖王麾下七大妖將之一的霜雪侯,他的長弓曾讓元帝陛下為難,可不是什麽麟魚眼球、無心蓮蕊、雲若鳥髓可比的。”

“再如何厲害如今都被壓在了人的屁股底下,”另有一人不屑道,“什麽霜雪侯也配讓元帝陛下為難?還不是被陛下手下的將軍隨隨便便給滅了。”

傳說中妖將都被壓入了禦界之淵,其實不然,七妖之一的霜雪侯便是被誅滅了,當年誅殺霜雪侯的主力正是百裏侯的先祖,百裏侯如今雄踞一城除了己身實力強橫外也少不了其先祖功業的拂照。

這時節天雖不熱,席間幾道佳肴卻是精心制作的涼口,每個食盤下都趴著一只千樹開,果盤下面也有,此等妖物只算中階,擅造冰雪,沒有攻擊力,便常常被人用於後廚之中,可以讓佳肴鮮果嘗起來別有風味。

孟溪本想嘗一口菜,卻與食盤下趴伏著的千樹開對上了視線,他頓了一下,放下筷子,只去拿了酒杯。

他飲著美酒,再把旁邊的閑談充作佐酒小菜,盡量不去看小妖眉目間的辛苦,便也勉強算得上愜意,他自有不記憂愁的好本領,強迫自己入鄉隨俗,看不習慣妖物被欺壓淩虐便當作沒看見,他只需要完成族中長輩交付給他的任務就行了,不能徒惹閑事。

人通常都是如此,最容易被環境潛移默化影響。

只是在“愜意”之餘,他忍不住回憶起那抹雲山藍,又是一陣恍惚失措的心悸。

美酒剛喝了三杯,便輪到了孟氏去賀壽。

“渠陽孟溪拜見侯爺,祝侯爺千秋不老。”

眾人的目光皆聚了過來,百裏侯意味不明道:“渠陽?孟驚塵沒有過來?”

聲音裏透出不悅。

據說七百年前百裏先祖誅殺霜雪侯時受過孟氏先祖的幫助,不少人認為誅滅霜雪侯的主力其實是孟氏,這便讓百裏氏心存芥蒂,每遇孟氏之人便忍不住刁難三分。

孟溪道:“知侯爺掛念,叔父大人本欲親自來為侯爺賀壽,然突遭妖禍纏身,便命小侄代為道賀,這些通流石便是叔父特意吩咐送給侯爺的賀禮。”

聞言,四下賓客忍不住探首打量,嘖嘖稱嘆。

世人修行不易,免不了借助珍奇異寶輔助,通流石難得,正是可提升靈力、突破瓶頸的絕佳寶物,散修們往往拼死拼活除妖驅邪才可在通流館中換取一枚,孟氏卻整整送來了幾大箱子。

這禮送的正是時候,百裏侯已在悟心境登頂,正到了突破重檀經四境、邁入小重檀境的關鍵時期,需要大量的通流石……眾人不由心想,都說那神劍之主孟驚塵傲雪無情,原來還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嘛。

只有孟溪知道自己全都是瞎扯,他叔父根本不管誰誰要過壽,皇帝過壽都未必去賀的。

百裏侯不知實情,看在通流石的面子上臉色稍霽,道:“臥雪乃眾神器之首,什麽妖禍能令他脫身不開?”

孟溪:“小侄蠢笨,叔父從不與小侄說起獵妖之事。”

“你這小子一身懶散德行,這麽大了才勉強挨著禦凡境,是該好生修行。”百裏侯不客氣地點評了他一番,拍了拍身邊的美人,忽地感慨道,“本侯坐擁一方,什麽都有了,唯獨遺憾未能得一把神器在手,原以為今日可觀臥雪之鋒,卻是又要遺憾一場。”

這時有人殷勤道:“侯爺想看神器還不容易嗎?今日宴上,域北璧氏的公子、嶦西楚氏的小姐都在啊。”

“哦?”百裏侯移去目光。

楚沐平、璧臨風皆對他行了一禮。

百裏侯看向他二人身側的沐風雙刀,道:“本侯正遺憾未見臥雪,這便見到了沐風,二位賢侄舞來一看如何?”

他話一出口,場上的舞姬歌女便退到一旁,給楚、璧兩人騰出地方。

席間眾人的神色皆變得微妙起來,百裏侯近年來威勢愈來愈重,人也愈加傲慢,剛剛才挑了孟氏的刺,現在竟又輕慢楚、璧兩家的人,那隨意的語氣,分明是要把他們和沐風神器當作壽宴上的歌舞雜耍對待,只為取樂。

這是旁人皆不敢做的事,見了傳承神器的世家後人,誰不是恭敬以待?即便皇帝也不會給他們為難的……看來之前傳聞說百裏侯揚言陷君城實力在蘭狄城之上也不是假的了。

實力決定地位,他即將更上一層樓、踏入少有人及的小重檀境,登仙之日似乎也指日可待,麾下又有那麽多高手追隨,便不把掌著神劍的皇朝第一獵妖人孟驚塵放在眼裏,也不對禦界之淵邊上地位特殊的蘭狄城保持應有的尊敬了。

他想做眾修之首,便要所有人都對他卑躬屈膝。

楚沐平再一次皺起眉頭,璧臨風笑道:“請侯爺見諒,晚輩兩人性格靦腆,這麽多人面前,怕是連刀都不知道該怎麽拿了。”

這理由找的敷衍,但總歸是一個臺階,百裏侯若還有一點清醒,便該明白不該鬧得難堪。

可他又嗤笑道:“舞不來刀,旁的應該不成問題,沐風可斬世間萬物,無堅不摧,無柔不克,本侯這裏有一物,內裏柔軟,外面卻包裹著一層無法除去的東西,你二人用沐風斬開,本侯要看看。”

他掌中現出一物,如心臟般大小,的確被一層灰蒙蒙的無法形容的東西包裹著,看不分明。

但璧臨風判斷的出來那不是邪物,而百裏侯的態度仍像是在說“不是都稱讚你們的刀厲害嗎?那便削個果子給我看看”,充滿輕視與嘲弄。

楚沐平素來溫和,當下卻冷了聲音道:“沐風不做斬妖除邪之外的事。”

若非為了馭邪司的大計,她不會在這裏浪費時間,早就轉身走了。

“是嗎?”百裏侯笑了起來。

孟溪心中一驚:不好!

隨著百裏侯的一聲冷笑,滿樓擂鼓震響、琵琶聲裂,眾妖仆痛苦哀嚎,舞姬樂師倒地掙紮,賓客之中即便修為不俗者也面色難看起來……百裏侯的法力場威壓著在場的所有生靈!

他在為楚、璧的不肯低頭而憤怒。

楚沐平、璧臨風自然也不輕松,手中長刀微微震顫,他們緊握著刀柄,對視一眼,以眼神商討著應對的方法:有必要戰嗎?

那麽服軟,忍一時風平浪靜?

還不待他們商討出結果,欲歇樓大門突然敞開,一人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笑道:“如此寒意迫人,百裏侯的宴席果然非同凡響。”

一見此人,在場之人紛紛起身,俯首道:“燕公子。”

這人又道:“侯爺想看神器,找我就是了,何必難為人家?”

身上的壓力頓時散去,妖仆們連忙縮到了角落裏,只見百裏侯起身道:“燕公子說笑了,本侯怎會難為小輩?與他們玩笑而已。倒是公子近日事務繁忙,竟能來到本侯壽宴,陷君城倍感榮幸。”

在天承皇朝,提到“燕”之一姓,人們心中自然而然便會升起敬仰之意,似百裏侯這般百無禁忌的人也不得不做到對燕氏禮敬。

四年前在燕氏掌握著一部分實權的燕侯因追剿覆生的妖將蛟龍而重傷身死,在他死後,燕氏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繼任者,直到半年前剛及弱冠的燕笙年紀輕輕修至見惡境,又被燕氏保管的神器皎月所選擇,便正式成為燕氏下一代的掌舵人,燕公子一句話的份量比皇帝也不差多少。

實力之外,世間亦有獨特的血脈可以決定話語權。

至此,所有波瀾都隱於水面下,大家重歸其樂融融。

“呼……嚇死我了。”角落裏,兩個如孟溪一般被長輩派過來賀壽的世家少年心有餘悸地捂著心口,小聲道,“……這宴會好無聊,大家都吊著膽子大氣不敢喘,進嘴裏的是什麽東西都不記得,還不如路邊食肆裏的飯菜吃著自在。”

另一個低聲道:“誰會是真的為吃飯喝酒來的?”

有人便是。

他們不遠處更偏一些的角落,薄薄一層輕紗相隔,歪坐著一個男人,他既不為欲歇樓中鎮妖驅邪的護持法陣所畏懼,也不為宴會上的風波所膽怯,自把百裏侯最好的酒各順來一壺,慢慢悠悠地喝著。

正是聶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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