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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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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不醒

身邊只剩下一點螢火,其光亮比從前更明顯了幾分。

聶酌輕嗤:“兇殘家夥。”

跟在他身邊的螢火非為凡物,乃是年代久遠的花木枯死之後結成的殘靈,因他身上常有花香便糾纏而來,始終不散,然而入世的時間久了,殘靈也有了意識,有了想要存活的沖勁,漸漸學會了掠奪與吞噬。

最後一點螢火是把它其他的夥伴全都給吃掉了。

聶酌不在乎它們的存在,也不理會它們的爭鬥。

螢火仍舊興高采烈,仿佛在問:你也覺得無聊嗎?

聶酌:“不。”

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既不無聊,也不會有趣,他沒有任何感覺。

對他來說,世界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是暧.昧不明的白和半遮半掩的黑了,沒有其他色彩。

唯剩美酒還存著一點點鮮活感。

席間換了一種溫柔和緩的曲子,璧臨風瞥了眼主位前正與燕笙寒暄的百裏侯,斟了杯酒,用折扇推到楚沐平面前:“消消氣。”

楚沐平說:“我不喝酒。”

為了應對各類妖禍,她要保持絕對的清醒,從來滴酒不沾。

璧臨風不一樣,他需要酒來讓自己放松心情。

然而盡管欲歇樓中的杯盞整潔幹凈,絕無汙漬,他卻無論如何都品不出酒的美味了。

當下這種時候,再如何美妙的樂曲他們也都聽不到心裏去,楚沐平說:“我們的決定或許有誤,百裏侯很難成為同伴。”

“再努力一把嘛,”璧臨風道,“如果不找他,我們找誰呢?”

若非有事與陷君城商討,他們不會平白受百裏侯的氣,他二人本身的實力或許不及百裏侯,但是加上沐風雙刀一定不會落於下風。

“璧公子,楚姑娘。”

孟溪過來,頗為恭敬地行禮。

楚沐平神色平靜了一些:“孟小公子。”

璧臨風緩緩搖著扇子,說話直白:“孟驚塵向來孤傲絕塵,他掌著臥雪劍,看低任何人,百裏侯的面子也未必會給,更不可能特意送百裏侯通流石,全是你小子瞎編的吧?”

在他看來,孟驚塵和百裏侯本質上是一類人,都覺得除己之外萬物皆低賤、不配讓他們多留意一個眼神。

孟溪嘿嘿笑了笑,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總要顧全大家的面子。”

璧臨風:“說真的,那混……你叔父究竟在哪裏?”

孟溪:“叔父不常在家,我也不敢打聽他的去處……這回絕對是真話!”

璧臨風與楚沐平交流了一下眼神。

孟溪自來熟地挨著他們坐下:“風大哥,沐姐姐,你們有什麽事需要找叔父嗎?”

伴隨著溫和曲樂出場的,卻是極為狂放野.性的歌舞,舞者皆以少量鳥羽勉強裝飾著身.體,大膽舒展四肢,舞姿極為誇張放.浪。

一部分人仍舊“入鄉隨俗”,恭維著百裏侯,看得津津有味,一部分人卻不習慣,甚至看得反胃,只能盡量別開目光。

璧臨風見那舞者裏有男有女,調整了一下坐姿,有意無意擋住了楚沐平的視線。

“他們找你叔父,與百忙之中特意來到陷君城拜見百裏侯是一個道理。”燕笙走到楚、璧二人席位前,回首遙遙與百裏侯客氣地相視一笑,又低了聲音對幾人道,“我說得可對?”

璧臨風:“燕公子不是都清楚嗎?”

楚沐平本來不是那麽直接的人,但經過剛剛一遭,忍不住道:“四年前妖將蛟龍現世後馭邪司便提過,為應對危機各方力量應當真正聯合起來,虛行宮、燕氏卻始終沒有明確的回應……就在兩日前,一群翼狼傷了十餘條人命,這在從前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妖物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過去七百年,在馭邪司與各方努力下,百姓們基本不會碰到惡妖的面兒、得知惡妖的消息。

只除了一些意外。

三百多年前戾妖狐魂出世,此妖與眾不同,他之強大據說可以與當年的妖王比肩,他也十分仇恨人世,每每興風作浪禍亂人間,馭邪司、虛行宮聯合各方之力與之多番糾纏都未能將其徹底誅滅。

四年前,本應被壓在禦界之淵最深處的妖王麾下第一大將蛟龍突然重返世間,掀起一番動蕩風雨,馭邪司同樣集各方之力對其圍剿,最終卻讓其逃之夭夭……蛟龍至今下落不明。

然而近來令人心憂的禍事卻不僅僅來自於戾妖狐魂和妖將蛟龍,隨著時間的變化,妖脈上的封印以及禦界之淵上的結界都有不穩的跡象,致使以往溫順的群妖漸趨躁動、妖禍連連,甚至被趕到禦界之淵另一端的那些戾氣深重的妖王舊屬也偶爾能夠偷潛過來作亂,雖都只是小範圍的波折,馭邪司也能勉強擺平,卻還是為那種種不祥的預示感到心驚。

古有吉兆,今有兇兆。

他們不怕妖,而是怕惡妖,更怕整個妖族重歸強大。

大多數人的反應顯得遲鈍又無知,危機將臨門,卻遲遲不曾警惕起來,就連虛行宮的靜悟尊長與天垂山的北山仙老也對重重預示緘口不言。

直到一個月前,一名獵妖散修在皇都大街上吐出了驚天言論,終於引起一時驚慌:

英雄皆已逝,神器漸無光。

妖邪橫出日,天承滅亡時。

“靜悟尊長如今閉關未出,虛行宮弟子又潛心修行,不能勉強他們,至於燕氏,”燕笙坦誠道,“規矩眾多,自沒有那麽多便利,與蛟龍那一戰也讓燕氏受了不小的損傷,不瞞你們,燕氏內部亦有混亂……大家能各自守住一方太平已是不易,鎮妖除邪多半還是要依仗遍布各地的馭邪司,出身於域北、嶦西的兩位願意加入馭邪司護佑九州子民,我很是敬佩。”

孟溪猛點頭,旁人都憧憬世外仙門虛行宮,他心裏卻很向往為天承大大小小每一個地方驅妖除害的馭邪司,甚至主動提過想加入馭邪司,可惜被叔父給狠狠駁斥了。

在三門七世家眼中,馭邪司哪裏有需要便要往哪裏去,多是跟底層平民打交道,就是一群跑腿打雜的,而且除了楚沐平璧臨風以及他們的沐風刀之外,連個實力在見惡境之上的修行者都沒有,實在上不了臺面。

燕笙是第一個對他們表達出讚許和敬佩的高門子弟。

相比於從前總是高高在上的燕侯,這位燕公子非常平易近人,讓璧臨風、楚沐平都松了一口氣,璧臨風道:“馭邪司兜不住所有事情的底,我們希望可以得到燕公子的幫助。”

皇朝七百年,當初的兩城三門七世家如今各據一方,自恃勢力而漸漸不大聽皇都號令,一盤散沙般,各懷心思,馭邪司領著皇命、肩負著護佑百姓安危的責任,從中周旋的很難,而虛行宮是天下仙門之首,燕氏是各大世家之首,又有獨特的靈血血脈,即便虛行宮不出面,若有燕氏願意引領,許多事情也會容易的多,比如像百裏侯一樣的大修便只肯給燕氏少主面子……這本來其實也該是燕氏和虛行宮的責任。

“所以我來了陷君城,”燕笙把姿態放的平和,很願意跟他們推心置腹,“四年前禦界之淵跑出了大妖蛟龍,誰也無法保證不會有別的千年大妖重返於世,更無法保證世間會不會再誕生另一個戾妖狐魂,而禦界之淵邊緣的蘭狄城近些年變得立場不明,我們也無法保證烏心闕是否會一直忠心於天承,除此之外,皇都裏的風吹得越來越讓人焦灼……可惜很多人都傲慢,不肯把眼睛往下看一看,陷在強大的夢境裏長醉不醒,我理解你們的不安,因為我也很不安。”

皇都的風是指七百年前被天承元帝陛下封印而近些年封印漸漸不穩了的妖脈。

一旦妖脈解封,人間必有危難。

然,如百裏侯一般的強者總以為所謂危難都是危言聳聽,憑他的能力隨隨便便就能夠擺平……是啊,你看這巍峨樓閣間的數百妖仆都只能在百裏侯的面前瑟瑟發抖啊。

宴席中間的歌舞愈發狂浪,舞者們跳出野獸妖魔的神態動作,起初還算傳神,漸漸就失了章法,變得滑稽而可笑,他們正是在演繹妖魔的滑稽可笑,也果然引得哄堂大笑,百裏侯的聲音最為嘹亮,他大笑著問燕笙:“燕公子,陷君城的歌舞有意思否?”

燕笙回神,對他回答:“別具一格。”

百裏侯說:“今日公子面前,這些東西還是俗了,本侯要給你看新鮮的!”

燕笙笑著應:“好!”

非常給百裏侯面子。

而後放低聲音與楚、璧二人道:“我實在好奇他這種人是怎麽悟心的?”

那層境界明明那麽難以突破。

璧臨風道:“靠通流石砸的吧。”

聽到通流石,孟溪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他總感覺這幾個人聊的事情他沒有資格聽,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把他攆走再說。

“若論家大業大,誰能比燕氏更家大業大?我靠通流石可砸不出這樣的境界。”燕笙自嘲了一把,繼續道,“天下間能夠踏入小重檀境的只有寥寥幾人,百裏侯即將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個,自有狂悖放縱的資本,好在他是人,是人就可以是我們的盟友。三個月後燕氏打算協同馭邪司在東及州設一個聚仙宴,宴請天下修士,說一說當今的局勢。”

楚沐平眼睛一亮,與璧臨風道:“我們必定配合。”

“百裏侯至少還肯給我面子,”燕笙看向孟溪,“孟先生行蹤神秘,怕是不好邀請啊?”

孟溪楞了楞,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忙道:“燕公子放心,我必想辦法傳信告知叔父,東及州的宴會,叔父不會失約!”

百裏侯要看更新鮮更刺激的節目,那些由人扮演的“群魔亂舞”便撤了下去,隨著一陣華美恢弘的樂曲奏響,整個欲歇樓都發生了變化,眾賓客的席位下方皆出現了一朵巨大的欲歇海棠,隨著欲歇海棠散出紅色的光印,眾賓客連同席位一齊騰升於空,主座下的彎折長弓則驟然暴漲,把百裏侯也托舉到了高處,而方才歌舞曲樂輪番上場的臺子在同一時間崩塌,現出其下方寬敞的一處洞天。

孟溪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玩法,好奇地朝下看去,只見崩塌的臺子下方也是一個臺子,周圍放著數不清的籠,每一個籠子裏都鎖著一只妖。

這些妖和陷君城裏到處都有的溫順妖寵及卑微妖仆不同,他們至少是中階,可以化形,身上有著戰鬥重傷的痕跡,每一個眼睛裏都含著不甘的怒火。

偏僻角落裏的兩個世家少年非為修士,平日裏被保護的好,沒有見過妖寵妖仆之外的妖物,一時被嚇到了,飯不敢吃,閑話也不敢再說。

一重輕紗外的聶酌百無聊賴地掃了眼樓中眾相,有了點離開的意思。

酒是永遠不會喝夠的,他只能品味酒的味道,但欲歇樓太雜亂。

他把指間的黃金酒杯擦幹凈,慢悠悠捏扁,又揉長,搓成了一條細長的鏈子。

那些妖怪自然都是百裏侯的意思,他說:“本侯知道燕公子和馭邪司的諸位在擔心什麽。”

幾人都看向他。

百裏侯道:“妖脈出了問題,禦界之淵上的結界也不安全,這兩個地方裏的東西外洩,影響了天下妖物,所以各地多了不少妖禍,所謂妖禍,便是妖怪作亂害人,平了就是。”

“你血口噴妖!”一只狼妖怒道,“我在深山獨自修行,何曾到過人的地方害過人!”

“你們想要我的果實增強自己的力量,就把我抓過來……”

“我什麽壞事都沒做過……”

百裏侯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吵鬧,繼續同燕笙道:“據我所知,妖脈的問題不難解決,只需要找到一個人。”

燕笙微微瞇了一下眼睛,他對誰都很客氣,從來不會給人擺臉子,這一刻卻有些生氣了。

楚沐平、璧臨風的神色也凝重起來,皇朝中有許多事情都不能輕易透露於外,但不知為何,近來卻似乎人人都要知道了。

大部分人面面相覷,又不敢討論,只在心裏琢磨:

妖脈怎麽了?近幾年出現那麽多妖禍難道是跟妖脈有關系嗎?

那不是只有皇都上層才可以把控的事情嗎?……百裏侯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來,難怪燕公子臉色不對。

需要找什麽人?

莫非跟十七年前那場失敗的敬天祭有關?

……

也有一些人與百裏侯一般隱約知道些內情,不由露出詭秘幽深的笑容。

“如此重要的地方出了紕漏,陛下與燕氏應該說出來讓大家一起商討挽救的方法,”百裏侯換了一種稱呼,“燕少主,不如趁此宴會,你把那個人的線索告訴本侯,讓陷君城一起來找。”

楚沐平莫名有一種直覺:他不是想幫忙解決妖脈的問題,而是想得到與妖脈之事有關的那個人。

燕笙面上依舊和氣帶笑:“侯爺從哪裏聽來的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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