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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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夜無眠。

次日早八點,晏清雨接到實驗室學生的電話,詢問他幾個實驗問題。要不是他正好在客廳,正好看到,這通電話還真接不著。

晏清雨問怎麽不打衛揚帆的電話,照理說衛揚帆和學生們的關系要更好,學生支支吾吾半天,說自己打電話衛揚帆沒接,羅鉻在群裏艾特他們,叫他們別打擾衛師兄休息。

晏清雨打開群聊一看,往上翻兩下果然就見羅鉻艾特那幾個學生。

“他沒醒。”

後頭跟著十幾條學生扣的問號和“你怎麽知道”。

晏清雨笑而不語,解答學生的問題後便掛了電話。

通話頁面消失,界面停留在最近聯系人一頁。置頂的位置,顧馳的名字底下依舊空空如也。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昨晚發給顧馳的警告。

沒什麽用,顧馳軟的硬的都不吃,看來他的話顧馳是鐵了心不聽了。

晏清雨冷笑一聲,揣上手機出門。按照以往的習慣,手機是一定不能靜音的,今天額外破了例,顧不上會不會錯過工作的重要信息了。

自從顧馳坦白自己驚人雄厚的身家,便不再掩飾忙碌,雖然仍是一副二十四孝好男人的樣子,時刻給晏清雨報備行程,但也確實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

今天本來沒有別的行程任務,就等著顧馳回來履行電話裏的承諾。

可惜一夜過去,家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晏清雨想,人不能、至少不應該盼著自己成天忙得跟只陀螺似的,誰說沒事幹就要找事幹的,一個人在家發呆也是休息。

或許真的是他亟需一個轉移註意力的寄托,等回過神,晏清雨發現自己居然已經站在實驗樓前了。

劉廣林推門出來的時候和他打了個照面,驚了一驚。

“……師哥?你不才在群裏說早上不來嗎?”

“?”晏清雨一楞,認真回想才依稀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這話,淡淡笑笑:“在家無聊,換個地方坐坐。”

劉廣林眨眨眼,給他豎個大拇哥,“吾輩楷模。”

晏清雨在樓下待了會,今天“家”裏照樣就他一個“大人”,時不時得給手忙腳亂的學生幫把手。

學生們發現晏清雨今天格外耐心,於是紛紛翻出這些天積累下來的問題找他。晏清雨果然非常好脾氣,不管什麽問題都依次答過去,哪怕是這些學生學到如今早就不該出現的低級問題。

晏清雨做起事情聚精會神,對時間流速完全沒有概念,等樓下學生都走幹凈才發現上午已經一晃而過。

獨自霸占偌大的辦公室,晏清雨從抽屜裏翻出個顧馳之前買的吐司塊撕著吃,沒兩口就放下了。

下午,尤靖西打電話來,請晏清雨幫忙從家裏取件快遞送給尤婧妤。

晏清雨回趟家,一大包快遞躺在對面門前。

“嗯,看到了。”他一手握著電話,彎腰拿起快遞,挺輕,摸著像是衣服。

“她人在學校走不開,說是讓送去學校。”尤靖西說。

晏清雨應聲,視線只在自家緊閉大門上停留幾秒,他早上出門前掛在門把上的面巾紙如舊,沒被觸碰過。

“放心,我現在過去,到學校和她聯系。”

尤婧妤打小就愛跟在哥哥屁股後面,上學以後只要放假,也是更喜歡到哥哥家串門,常常把網購的地址填到尤靖西家。這回估計下單的時候犯糊塗,地址忘記改了,急用的東西臨到簽收才發現寄錯地方。

好在兩個地方離得不算太遠,親哥哥沒時間送,還有另外一個哥哥幫忙。

“行,回頭讓小妤好好謝謝他晏哥哥。”尤靖西那邊背景音又開始吵了,有人叫他。

尤靖西聲音拉遠,變得有些模糊,他隨口回應那人幾句,而後又把手機放到耳邊,“阿雨,你這兩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記得你很久不沾酒了,那天只是試著問問,沒想到你真的會陪我喝。”

電梯裏只有晏清雨一個人,他沈默著,整個轎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顧馳又犯渾了?”

可能嘴硬真的是男人一種改不掉的惡習吧,晏清雨很想和尤靖西說,他不是那種能因為感情就脆弱不堪的人。但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似乎非常不可信,他過去的幾年尤靖西都看在眼裏,當下的狀態似乎也的確和顧馳撇不清關系,怎麽會有人相信。

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力感蔓延在晏清雨心間,半晌他才扯扯嘴角,說:“不清楚。”

他討厭等,又不得不一直等,好像一輩子都在等一些不知好壞的結局。

難道所有人都是這樣?被動、痛苦地度過一生。

至少他真的是這樣,且努力掙紮那麽多年,似乎也沒有即將脫離等待的征兆。

每每意識到這一點,五臟六腑就開始翻騰,一陣陣惡心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漫出來,讓晏清雨不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病情離痊愈根本遙不可及。

“什麽?”尤靖西迷糊了,“聽你這人講話就跟猜謎似的。什麽意思,跟我解釋解釋。”

報憂不報喜這種事放誰身上都不好,晏清雨不幹喪良心的事。他象征性笑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撫尤靖西:“沒事啊,隨便他。”

尤靖西還是不放心:“有事得說,大忙我指望不上,小忙還是可以的。”

“指望什麽?問診的時候說重病情嚇唬他嗎?”

尤靖西沒想到晏清雨會在這時候配合自己開玩笑,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笑出聲:“那不能,這麽幹我得卷鋪蓋走人。”

“是,多少得為自己的職業生涯考慮考慮。”晏清雨說他也說自己。

車泊在庭前,本就沒打算上去停留多久,晏清雨幹脆沒鎖車門。

他彎腰坐進車裏,包裹被他放在副駕座位上。

晏清雨啟動車輛,突然想起什麽,右手探進中控臺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個火機,將快遞面單燎黑,直到看不清收件人姓名號碼為止。

順手給自己點根煙咬在嘴裏,最後才對著電話說:“先掛了,開車。”

“行,路上慢慢開。”

“嗯。”

快到學校的時候,晏清雨給尤婧妤打電話,小姑娘接挺快,像是特意等這通電。

“清雨哥,你是不是快到了?”光聽說話語氣就能聽出尤婧妤心情不大美妙,那邊背景音嘈雜,能聽到汽車的鳴笛聲,和七嘴八舌的交談聲混雜在一塊。

“現在剛開進十三道,你在哪個門?”

尤婧妤一聽更洩氣,“我在南校區。”

隆城大學規模巨大,主校區和東南西北四個校區之間相隔距離有遠有近,南校區是最老也是最遠的一個,坐校內大巴需要三十分鐘,因此尤其不受學生喜歡。

學校排課一般都挺人性化,南校區基本只排一些以南校區為主要教研地的專業上課,尤婧妤的專業課程基本都在其他幾個校區,理應不會安排到南校區。

晏清雨給車子調頭,問道:“怎麽在那邊上課?”

尤婧妤苦笑,“顧教授這些天常常不在,代課老師大本營在那邊,來回顧不過來,只能我們過去了。今天早上都在這邊,現在才下課。”

常常不在,大忙人。

“沒關系,我來接你。”晏清雨溫聲道,“找個避風的地方等會,別站路邊,我很快就到。”

尤婧妤一整天諸事不順,聽到晏清雨的安慰,頓時覺得眼眶發熱,“哥——我宣布尤靖西被我個人從家譜除名了,以後你才是我親哥!”

晏清雨哭笑不得,“別讓你哥哥聽見,真的要傷心的。”

尤婧妤嘟囔,“才不會,他也天天說不要我這個妹妹。哼哼,等會我就告訴他。”

擔心尤婧妤無聊,晏清雨在電話裏陪她聊了一路,雖然幾乎都是尤婧妤在說。

到的時候晏清雨遠遠就看見尤婧妤站在一家小店屋檐下,提著大大的托特包,裏頭肉眼可見地飽滿,都是早上上課用到的書。

女孩本就漂亮的眉眼化上精致妝容,即便身前很多人人來人往,也顯得很紮眼。

“小妤。”晏清雨叫她。

尤婧妤聞聲擡頭,喜笑顏開:“清雨哥!”

晏清雨把副駕的東西拿到後面,給她開門,“小妤今天很漂亮。”

尤婧妤剛系上安全帶,捂心口的動作做得很是順理成章,“哎呀清雨哥你真是,不要到處散發魅力好不好。上次你來找我,我室友說見過你以後,她看言情小說再也想不到別的帥臉了。”

晏清雨彎唇,“不是總要上顧馳的課嗎,他的臉不帥?”

尤婧妤連連擺手,“不同類型的帥哥不能相提並論,對著他那張臉先關心的不是臉帥不帥,而是我的考試分數。”

“他脾氣不差,考試應該好過。”晏清雨開著車,漫不經心道。

尤婧妤面露驚恐,“誰說的!!?”

晏清雨看向她。

“超難過的!”

晏清雨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或許他對顧馳在工作方面的態度真的不像平常戀人那樣了解。

他意識到,或許很多方面他甚至都不如只和顧馳相處不到一年的學生。

心底又一次湧上層層疊疊無窮無極的無力感。

因為不想讓尤婧妤看出來,他仍然配合著偶爾回應尤婧妤,尤婧妤似乎也很快發覺他不怎麽說話,跟著漸漸降低說話頻率。

自從尤婧妤通過自家親哥認識晏清雨,這種情況出現過很多次,就算前一秒再交談甚歡,晏清雨也可能在任何一個下一秒隨時變低落。

這個人壞就壞在不在乎自己,卻很在乎別人的感受,常常裝作無事發生,盡可能地維持原樣,但旁人想看出變化真的很容易。

尤婧妤在心裏偷偷不平,晏清雨溫柔體貼,對誰都好,非要挑出一個不好,就是對自己不好。

這樣好的人一生就該順風順水的。

她偷偷發信息給尤靖西,問他晏清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很快得到回覆。

尤靖西:?

尤靖西:又讓你知道了。少管哥哥們的事,不要瞎猜

尤婧妤翻個白眼,發過去一張重拳出擊表情包,放棄從尤靖西那打聽情況。

回到主校區,晏清雨聽說尤婧妤馬上就要換衣服參加活動,還有幾個急用快遞沒取,他提出自己可以幫忙,尤婧妤猶豫不決,不想麻煩他,被晏清雨以“下午很閑”為由駁回了。

五點多,天色已經見黑,舞臺的燈光在天空映出彩色光束,像是一把散落的熒光棒。

演出順利開始,尤婧妤學過很多年舞蹈,這次和社團的幾個女孩負責熱場舞。

晏清雨撤離人群,選擇一個離人群很遠但足夠看清舞臺的角落。

起初舞臺黑沈沈的,看不見任何人,這種開場很普遍,在晏清雨已經有些久遠的校園記憶中出現過幾次。

導致他本來快要調節好的心情再次墜入谷底——那幾次記憶,都有某個人的參與。

或者說,如果不是顧馳帶他參與這些活動,他大概很難擁有除課業和忙碌之外的大學回憶。

他想到那一次演出結束,顧馳抱著大提琴朝他笑,要他多參加活動,不要總是悶悶的。

想到那時候顧馳的各種樣子,活脫脫一個沒遇到過多少挫折的少爺樣,怕臟,講究,挑食。不喜歡的東西不允許出現在桌上,坐操場要脫外套墊著,拿來墊過的外套晏清雨再也不會見他穿第二次。

這種記憶本來已經模糊,或是不記得了,近日卻反覆在夢中出現,所有細節也在腦海中漸漸清晰,始終揮之不去。

開場舞結束,晏清雨不想再看下去,跟尤婧妤打過招呼便離開了。

離開操場,晏清雨給顧馳打去今天的第一通電話。

無人接聽。

到車上,晏清雨給黃朔打去越洋電話,詢問他是否知道顧馳的去向。

黃朔也不清楚。

他不了解顧馳去向,反而和晏清雨說了許多項目行程的註意事項。等晏清雨坐到車裏,黃朔才終於講完,掛斷電話。晏清雨盯著遠處行人發呆,心底竟才遲鈍地浮現焦躁和怒氣。

也可能從昨晚起一直是這樣的心情,只是被他用很多事情轉移註意力,掩蓋掉了而已。

他不太想承認自己再一次對顧馳產生依賴,像突然間找回丟失的珍視寶貝,來不及歡喜就已經第二次丟失,他不應該去找,應該在顧馳死纏爛打的時候就將希望掐滅。

晏清雨幾乎機械性地將身邊所有可能和顧馳有聯系的人都問了一遍,沒有人知道顧馳去了哪裏,此情此景令晏清雨覺得熟悉,他的每個動作都和七年前那個夏夜一樣。

他不能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和顧馳之間還是隔著那麽遙遠的距離,七年前是,七年後也是。

哪怕過去這麽多年,他已經不是一無所有的學生。

他還是那麽容易被單方面切斷聯系。

一路心不在焉,差點闖了紅燈,有驚無險回到家,晏清雨連鞋都沒脫,全身沒骨頭似的無力,他癱坐在玄關的地板上,身體輕得仿佛要飄走,好半天才控制上肢將門關上。

仿佛簡單擡個手的動作也需要花費比往常多十倍百倍的力氣,晏清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打的電話,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手機通話記錄裏已經出現劃都劃不到盡頭的撥號記錄,短信和微信的聊天框也一樣。

晏清雨如夢初醒,冰涼的地面始終沒被他的體溫溫熱,讓他後知後覺意識到冷。

窗外天色漸明,清晨獨特的冷冽氣味仿佛可以透過玻璃,被晏清雨聞到,凍得他渾身一陣。

已經超過24小時,都可以報警了。

晏清雨起身,血液瞬間流通,他下半截身體開始密密麻麻刺疼,難忍刺骨。

手機屏幕亮了亮,晏清雨下意識低頭看,是攜程的系統通知。

早上五點二十分,晏清雨撥出這一天他的第一通、也是最後一通電話。

無法接通。

已經30個小時,晏清雨知道,自己的耐心一樣只有30個小時的保質期。

晏清雨走進雜物間,從角落裏翻出一瓶不知道有沒有過期的藥,倒進嘴裏幹咽下肚,然後回到房間。

從櫃子裏搬出行李箱,他機械地往裏放東西,分不清帶上有用沒用,整個腦子沈得好像能直直墜入地底。

晏清雨有兩張卡,副卡除了黃朔以外沒人知道,往日裏被他冠上龍芳庭的名字,充當緊急聯系人的號碼,除此以外沒什麽別的用處。

晏清雨拆開手機卡槽,換上副卡,主卡隨意地丟進抽屜裏。他這會用力沒輕沒重,小小一張卡片砸出巨大聲響,不清楚是否已經大卸八塊,但晏清雨暫時不想追究,碎就碎了,並不想在意。

直到登機,離家出走幾十個小時的困意才終於襲上面門。

晏清雨關閉舷窗,拉下沖鋒衣的兜帽蓋住眼睛,已是精疲力盡。

意識陷入黑暗前,腦海中驟然閃過自己發出的最後一條信息。

草率的命運。

晏清雨自嘲地笑了笑。

這37個小時裏充斥著草率和隨心所欲,仿佛只是他一時興起,想要一段清凈的旅程。

但他並不對自己的決定產生懷疑。

柏林時間淩晨一點,黃朔收到一條微信。

晏清雨:我提前幾天去浙江

晏清雨:182xxxxxxx9

晏清雨:號碼換了

黃朔反反覆覆將眼前三條信息看了不下十遍,十分懷疑是自己熬夜出現幻覺。

俞淑綰被他吵醒,探過來個腦袋,“怎麽了?”

黃朔反覆推敲晏清雨的想法,還是沒法獲悉。

他撓頭迷茫道:“清雨今天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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