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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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浙江比晏清雨想象的還要更冷一點。

飛機落地,打車到高鐵站,再坐四十多分鐘的高鐵到縣城。

小縣城環境很好,周邊地形多變,風景宜人,主要產業為傳統制造業和文旅產業,的確很適合旅游。

下車後風很大,晏清雨拉近外套拉鏈,帶上口罩,整個人除眼睛以外都被包裹,終於從他貧瘠的心底掘出點安全感。

在縣城停留一天一夜,晏清雨無所事事到處亂逛,落腳酒店往北走百來米左拐,有一條開滿酒吧的街,晏清雨隨意挑了家看上去沒那麽鬧的,進去淺酌兩杯。

可能因為心情欠佳,酒量也會跟著變差。

整個晚上晏清雨只喝了兩杯長島冰茶,放在平常腳步都不帶打飄的,今天居然覺得暈得有點過頭。

這家賣的可能是假酒,真是有點可惡了。

婉拒前來搭訕的兩位女孩,晏清雨從口袋裏抽出一小疊百元鈔票,壓在酒杯下面,祝她們今晚盡興。

腳步有些虛浮,晏清雨起身在原地呆站幾秒,等緩過勁才往外走。

兩條腿和苗條似的不受控制,仿佛擁有自己的想法。

酒吧大門做得很好,易推易拉,但晏清雨硬是在門前蹉跎五分鐘才推動。

好不容易推開一條縫,門外燈光透過縫隙映入室內,投落在他鞋面,一閃一閃很漂亮,晏清雨像被激光點吸引的貓,追著那束光探出身體。

擡起頭,門上一小塊玻璃倒影出他的臉,光線昏暗,他恍惚間似乎看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紅,晏清雨擡起手摸臉,果然是燙的。

“……像熟掉的雞蛋。”他喃喃道。

晏清雨揉搓自己的臉,憑借模糊的記憶往回走,剛轉過身,迎頭撞上個硬邦邦的東西。

驚覺自己撞到人,應該是人吧,他剛推門出來,正對著門的又不可能是墻。

對不起三個字脫口而出,對方回道沒關系,非常紳士地扶住他,晏清雨才重新站穩。

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站得很歪。

“謝謝。”晏清雨彎了彎眼睛,終於看清對方的臉。

對方似乎也在端詳自己,是很正常的打量,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替他聯系朋友,接他回家。

男人身量很高,比晏清雨還要高幾厘米,英俊的面容在光影的映射下更加深邃立體,睫毛形成的陰影蓋住眼睛,薄唇輕抿著,單從面向來看並不好相處。

但下一秒,男人扶他到路邊的石墩子上坐下,從口袋裏取出一盒未拆封的醒酒藥,當著他的面拆開,分給他。

晏清雨楞了楞,沒有接。

“剛剛買給我朋友的,我來接他,他也喝醉了。”

藥丸放進掌心,晏清雨遲鈍地張張嘴,出口的竟然是反駁:“沒有醉。”

男人被他逗笑,唇角微微勾起,“醉鬼都這麽說。”

光線變換,晏清雨看清了對方的眼睛,這樣冷峻的一張臉上,居然長著一雙柔和的含情眼。露出這雙眼睛,對方因長相產生的距離感消失不見,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但此時晏清雨已經沒有禮數可言,變得很沒禮貌,聽對方說自己是醉鬼有點生氣,招呼不打一聲就要走。

剛邁出三四步,晏清雨又覺得這樣不好,扭頭想最後和對方說聲謝謝。

回頭時,對方卻已經不在原地。

酒吧大門晃了晃,被人推開又關上過。

你也沒禮貌。晏清雨腹誹道。

那家酒吧或許真的賣的是假酒,晏清雨回到酒店沖了個澡,倒在床上便睡著了。

這晚的睡眠前所未有的安穩,一夜無夢。

晏清雨不記得上一次睡好睡飽是什麽時候了,只覺得起床以後神清氣爽,心情很好。

洗漱過後,晏清雨到酒店周邊覓食,吃飽喝足後回來收拾退房。

酒店離汽車站不遠,下午三點,晏清雨從酒店出發前往當地汽車站,按照部署文件上的地點,乘坐城鄉公交前往F鎮。

非常意外地,汽車站內部整潔有序,大廳的服務臺後坐著幾個服務人員,說話都帶著相當濃重的鄉音。

說起來也奇怪,聽說這方地界有三種方言,其中一種甚至是源於福建的。

晏清雨走近詢問F鎮的班車停在那個地方,服務臺後的大爺扶了扶眼鏡,指著斜對方說:“往那走,車牌上寫LF16的,下班還有五分鐘,坐裏等,外面大風。”

口音實在太重,晏清雨差點聽不懂,好在大爺已經盡量在講普通話,且普通話這種語言足夠通俗易懂,他連蒙帶猜還是找到了對應班車。

至於為什麽選擇相對來說不那麽舒適的城鄉公交而不是打車,是因為晏清雨覺得這段旅程可以讓他盡情舒張心情,盡情浪費時間,他要好好看看沿途風景。

坐在車尾,車內的所有景象盡收眼底,每到一個站點車都會停下,上下車的多是些阿婆阿公,看得出鄉鎮老齡化是較為嚴重的。

不自覺腦補出世外桃源的樣子,老人家和孩子應該都很多吧。

晏清雨神游天外,快將天南地北想個遍,最後還想到昨晚遇到的那個男人,回想到自己當時實在不大清醒的狀態,覺得很好笑也很好玩。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和對方道個歉。

想來就是萍水相逢,應該不會再有機會碰到了,世上沒有那麽多奇妙的緣分。

晃晃蕩蕩將近一個小時,車子停在小鎮中心的一條街,將車上的人放了下去。

這一刻晏清雨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叫凡事多聽不如親眼見見。

小鎮並不破落,至少眼前這條街算得上熱鬧,三三兩兩的小攤支在路邊,美食香味飄出幾十米,此時街道兩旁都已點亮燈火,在昏黃暮光下顯得有些暗淡的燈火連成一片,滿是其樂融融的煙火氣息。

晏清雨找個地方放置行李,從街頭逛到街尾,回去拿行李的時候手上已經放不下,到路邊買塊燈盞糕,多跟賣糕的阿姨要了個稍大的袋子。

F鎮上有為數不多的幾家酒店,但晏清雨並不打算住,他早在網上聯系到一家民宿,連續訂下半個月的房間。

民宿在位於山腰上的一個古村落裏,聽說早前人們都在山上生活,後來地方發展得越來越大,鎮子就搬到山腳下去了。那些帶不走的古建築、礬窯留在那,組成當下具有濃厚歷史氣息的景點。

鎮子上沒有出租車,來往只能乘坐專門拉人的三輪車。

站在街邊好半天,終於看見一輛慢悠悠在街上溜達的三輪車,晏清雨剛伸出手,百米開外的三輪車猛地一踩油門躥到他面前,嘟嘟鐺鐺動靜奇大無比。

開車的伯伯圓頭圓腦圓肚皮,沒有頭發,笑得相當和藹可親,操著一口晏清雨聽不大懂的鄉音問:“人客,去哪哦?”

“……”晏清雨頭有點痛,但好歹能大概推想出對方話裏的意思,“去福德灣多少錢。”

“上面遠誒,起步四塊,去上面你得給我八塊。”

這個價格加上剛剛整條街逛下來的觀感,晏清雨只有一個念頭——物價實在是便宜。

於是他不再猶豫,果斷上了車。

一路上晏清雨又發現一個問題。這個外殼塗滿黃色油漆的鐵皮三輪車好吵,尤其加油門的時候,吵得人腦袋裏地震。

到晏清雨實在不能忍受,快要動手捂自己耳朵的時候,他看到外邊的建築逐漸稀疏,車子爬上一條長長的坡,駛入石塊路。

車身顛簸得厲害,晏清雨忙不疊握住車頂的把手,才沒讓自己的屁股脫離坐墊。從顫抖的車窗往外看,能俯瞰整個鎮子,整個小鎮依舊能用和美溫馨來描述。

光這麽看,很難想象這裏曾經是個到處濃煙的地方。

F鎮盛產礬礦,坐落在一個永久休眠的死火山口上,有世界礬都之稱,早前大多數人都以礦業為主,環境汙染很嚴重,鎮子上的年輕人賺到錢就往外走,因而才有現在的人口老齡化。

好在後來國家提倡環境保護,人們也找到了能夠代替礬礦的更無害的物質,F鎮的礦業漸漸縮小規模,慢慢的環境也開始逐漸好轉。

碰上近幾年地方策劃開展文旅產業,迎上風口加上足夠爭氣,F鎮的經濟和發展終於出現轉機。

俯瞰不止可以看到鎮子,還能看到斜對面一整塊向斜山,北面幾乎沒有植被,裸露出一整塊奇大無比的紅褐色變質巖。

這一塊地形覆雜,土壤和巖石的成分結構研究性很高,他們這次研究項目就是針對此區域,收集並核實即將用在教材上的數據信息。

車子停下,晏清雨付了錢下車,霎那間山上新鮮幹凈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肺裏,仿佛能將身體裏的臟汙連根拔出。

很招人喜歡的一個地方,晏清雨想。

下車的地方離民宿還有一小段石階,好在行李不重,提著走兩分鐘就能到頂。

民宿帶個小院,院裏各色花草綠肥紅瘦,庭前屋檐下掛著個鳥籠,籠門大敞著,一只胖乎乎的綠色鸚鵡盡自己可能地立正站直,站在籠子中央。

提著行李箱走進院落,裏頭立馬走出一個穿著黑色祥雲暗紋旗袍的女人,臉上的妝容艷麗而不誇張,笑臉盈盈地迎上來。

“晏先生?”

晏清雨點點頭,“張小姐。”

張婷笑笑,伸手要接他的行李箱,被晏清雨躲開了。

晏清雨做個請的動作,莞爾道:“沒有讓女士拿箱子的道理。一路過來來不及喝水,實在是有點渴,張小姐請我喝杯茶吧。”

“那是自然。”張婷朱唇輕勾,不再客套,打頭走進正堂。

路過屋檐,晏清雨對上那只胖頭鸚鵡,鸚鵡烏溜溜的眼睛也看著他,好奇地啾啾叫了兩聲。

“你好呀。”晏清雨和它打招呼。

小家夥能聽懂人話似的,更加雀躍地叫起來。

張婷嫌他吵,退後兩步擡手拍拍它的籠子,帶有警告意味。

“不鳥。”

“?”晏清雨楞了楞,沒想明白這倆字是什麽意思。

張婷看出他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是它名字,我女兒取的。”

不鳥本鳥往前蹦跶兩下,掛在籠子邊沿,伸出一只腳,示意讓人來接自己。

可惜晏清雨和它並不熟,不懂他的意思,還是張婷伸出手指在它腿上拍拍,拍得不鳥蹦蹦跶跶又跌回去。

“對客人客氣點,不然沒收你今晚的加餐。”

不鳥真的能聽懂人話,聞言乖兮兮站了回去,整只鳥不吱聲了。

晏清雨這時候才發現籠子上寫著仨字:不是鳥。

字跡稚嫩,該是小孩子寫的,看上去年頭不小,墨跡已經基本褪色,想必就是張婷女兒的手筆了。

走近屋裏,果然看到個紮倆丸子頭的粉面女孩坐在服務臺後,約莫十歲出頭。

女孩擡頭看看晏清雨,又看看自己母親,“媽媽,你別總兇不鳥。”

張婷滿臉不可置信:“這叫兇啊?”

女孩用力點頭,鬼機靈似的繞過臺面跑到張婷面前,理直氣壯道:“當然了!美女要時時刻刻優雅從容的!”

“行行行。”張婷胡亂揉她腦袋,“來,小美女,跟你老媽一塊從容優雅地把這位客人送去東岳閣。”

女孩乖乖應是,擡頭打量晏清雨,好幾秒鐘沒說話,重新開口語出驚人:“哥哥,你比我和我媽都好看。”

張婷彎起手指,輕輕敲了敲女兒的額頭,“有點冒昧哦。”

一句話給晏清雨樂得不行,從口袋裏拿出不久前在街上買的一小袋炸排骨送給她。排骨還是溫燙的,鹹香撲鼻,那攤位火爆非常,排骨味道該是不錯。

“沒關系的。”微微俯身和女孩平齊,晏清雨嗓音溫柔:“你叫什麽名字呀?辛苦你們啦,請你和媽媽吃排骨。”

帥臉突然在眼前放大,簡直美顏暴擊,女孩臉蛋紅紅的,經過媽媽準許才伸手接過。

“我叫顧瀟瀟。”女孩小聲說完,噔噔跑回臺面後取來一包薯片和晏清雨交換,“禮尚往來哦。”

晏清雨楞了楞,回過神坦然收下,跟著兩母女往東邊走,頗為不錯的心情受到遏制似的,消失了。

東岳閣是個一層半的獨棟小樓,裝修古色古香,家具也多是竹質或是木質的。樓上主要是床和衛生間,算上樓下的起居空間,地方並不太大,但給晏清雨一個人住是綽綽有餘。

通體逛下來晏清雨很滿意,接過張婷遞來的鑰匙,他立馬拿出手機給張婷轉了賬。

除了基本的房費和服務費,晏清雨還多轉了五百塊錢小費。

張婷看見收款金額一楞,還未詢問晏清雨具體情況,就又聽見晏清雨問自己:“差點忘了,應該還要押金吧,你們這是按比例收還是……”

張婷連忙擺手,“不用押金不用押金。”

晏清雨擡頭看她,“兩百夠嗎?”

張婷暗道不好,低頭果然又收到兩百塊,頓時更覺為難。

客人太大方怎麽辦呢。

張婷和前夫離婚後分到一半財產,出租市區的房子,回到老家開起這家小民宿。因為地方比較偏,離中心街區遠,入住的人並不多,單論營業額並不足以支持這家民宿長期經營,但張婷也不為賺錢糊口,否則她早在杭州混得風生水起,何必回到這落後的小鎮。

她甚至連營銷手段都懶得做,只偶爾一時興起在社交平臺上發發帖子,民宿開業一年,她主頁的帖子只有三個,晏清雨就是循著其中一個聯系上她的。

她們這別的不算,最值得一提的優點就是地方較大、清凈,本以為對方帶幾個朋友來住上一兩天,沒想對方直接包下一個月住所,直接轉來一半房費當定金,甚至還是獨自一個人來的。

出手簡直不要太闊綽。

這五百塊是什麽,是什麽,小費嗎?

皇天呢。

張婷默默給後廚老弟發信息,讓他這一個月都加菜,狠狠加。

放下手機,她臉上再次掛上標準的微笑,詢問晏清雨:“有什麽忌口莫晏先生?我們這包三餐的哦。”

晏清雨發現這裏的人說話都很喜歡用語氣詞,聽上去非常親切。

他不自覺地同樣回以微笑,“沒有忌口,我不挑食。但我比較噬辣,如果方便可以多點辣菜。”

張婷果斷答應:“當然沒問題,你也可以在前一天給我發想要的菜品,我讓後廚準備。”

晏清雨沒有多加推辭,接受並道了謝。

很快,張婷帶著女兒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顧瀟瀟小朋友見晏清雨放下行李箱,先拿出的竟然是一張奇大無比的地圖,對晏清雨很好奇。

本想多在這待一會,卻被自己親媽拎著後頸脖帶走了。

晏清雨表示沒關系,自己可以充當小朋友的玩伴,歡迎顧瀟瀟隨時來找自己玩。

張婷笑著連連道謝,心裏又一次對這個不知何處而來的年輕人增加了許多好感。

當天晚上,晏清雨走下石階,來時還算熱鬧的古街已經沒什麽人,只能看到一些鋪子門前的燈火。大多鋪子只有一層樓,白天出攤賣貨,晚上收攤住人,通常都是些居留古街的老人家。

老人家睡得早,晏清雨出門時已是十點,街上基本見不到人,幾戶人家門前掛著燈籠,晚上熒熒亮著,照亮腳底下的石板路。

夜深人靜,晏清雨漫無目的地溜達,順著燈籠照亮的路走,不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裏。

越往前走,房子越少,後邊幹脆連矮房子也沒了,一條長長的坡道上去,兩邊各建一排路燈。

站在坡底看不清盡頭,貌似還有個拐彎。

晏清雨鬼使神差地走上去,往右轉,眼前竟忽的出現一個被竹子圍繞的院落。

院落大門敞開,門前橫亙著一道明顯的泥輪胎印。與之極不相匹配的,頂頭有塊牌匾,上頭寫著耳倆龍飛鳳舞的毛筆字:茶館。

簡單直接,相當囂張。

視線離開牌匾,晏清雨猝然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他很錯愕,對方也是。

男人穿一件斜襟盤扣上衣,下半身是棕色棉麻褲,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拿著刷子,袖子擼至胳膊肘,看樣子是要來刷這道輪胎印的。

“……你?”

“好巧。”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誰也沒想到緣分這東西這般奇妙,晏清雨今天下午才感嘆自己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到這個人的機會,當晚竟就真的見到了。

“這是……你開的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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