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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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晏清雨打完電話回來,顧馳一動不動板正正躺在床上,盯天花板出神。

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顧馳遲疑幾秒,側過來一點腦袋,眨眨眼,又閉上,再睜開。

仔仔細細辨認兩遍眼前的人確實是自己朝思暮想那個,且看見他這幅樣子還會勾著唇朝他笑,他才終於有了點實感。

晏清雨帶著新接的水回來,放到床邊櫃上,幫顧馳把床頭搖起來,讓他稍微動彈兩下。

避免再次牽扯到傷口,床頭升起的速度在晏清雨的控制下變得很慢,顧馳眼前視野緩緩上擡,然後就看見晏清雨端著水到他面前,遞在他手裏。

晏清雨什麽都沒說,就好像剛剛什麽也沒發生,只是顧馳喝不夠水又讓他出去打了一杯回來似的。

顧馳接水的時候稍微用點力氣就把送上來的手抓住了,“你,”他停頓半天,內心十分掙紮,“你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顧馳說這話別扭得讓晏清雨挺意外,他笑了笑,神色了然,“這都能知道,挺神通廣大啊,小顧先生。”

顧馳被這稱呼叫得楞了幾秒。晏清雨脾氣好,不愛藏著掖著,向來有話直說,想罵就罵,拐彎抹角罵人的事尤其少見,總之顧馳基本沒怎麽見他這麽幹過。

綜上所述,這話從晏清雨嘴裏出來就有種割裂的感覺。

突然,顧馳眼前一閃,抓住話裏重點。

緊接著頭皮發緊,脊背發涼。

晏清雨把椅子拉到床頭的位置坐下,一只手撐住櫃子一只手抓床沿的欄桿,擺出的架勢挺兇,有點子質問的意思,“老黃說你昨天就把正常人少說得趕工加班一個月才能解決的活幹完了,小顧先生,你是怎麽做到的?還有,你怎麽知道我和尤靖西會去那一家健身房?怎麽知道我有事要問你?”

一連串問題跟連響炮似的,差點轟得顧馳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打通電話請個假的事,黃朔怎麽連他加班加點提前完成工作的事都抖出來了。

晏清雨看不見顧馳藏在被子底下的兩只手緊抓床單,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想找個合理的說辭糊弄過去。

“說話,不是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晏清雨松開手,像是不再追問的意思,話音柔和,“原來只是隨口說說的。”

顧馳連忙搖頭,眼底的緊張不加掩飾地展現在晏清雨眼前,為自己辯解道:“不是的,沒有隨口說說。”

“連夜來回上海是因為我還有別的工作,比較費時,需要先把黃隊長交代給我的任務完成。”

晏清雨一楞。

也就是說顧馳不僅連夜開車去了上海,後半夜還著急忙慌地從上海趕回來,第二天繼續到實驗室報道。

顧馳的長相屬於英俊大氣的類型,五官又比較銳氣,讓人容易忽略掉他臉上不那麽誇張紮眼的瑕疵。

晏清雨遲鈍地註意到,顧馳臉上的黑眼圈其實是非常濃重的。

他仔細觀察顧馳的臉色,沒放過對方臉上任一細節,試圖看出點什麽。

他猶豫一會,問顧馳:“昨晚是你追別人的尾,還是別人追你的尾。”

“?”顧馳無辜:“我是受害者。”

晏清雨問完問題緩過神覺得自己問得好笑,扯扯嘴角,“嗯”一聲表示讚同後不再說話,意思是你可以繼續交代了。

就算他沒提醒顧馳也會接著往下說,他拿來手機翻出和葉蕎的聊天記錄,翻到最上面的日期,放到晏清雨面前給他看。

“葉蕎是我高中同學,很久沒有聯系了,前段時間因為健身房搬遷,我落了東西,她才重新加回我的微信。”顧馳指了指自己,接著說:“你剛剛看我的眼神,很兇,帶著點質問。”

顧馳和葉蕎的聊天記錄少得可憐,最開始的一頁是詢問顧馳落下的東西還需不需要,不要的要怎麽處理,然後就是間隔兩個月的沈默,最近的一頁就在不久前,內容簡短,比較特殊的是聊天微信電話記錄,時常都是五分鐘。

最後一條是葉蕎發來的。

葉蕎:他來了

晏清雨不是傻子,看到這基本已經想通了。他後靠進椅背裏,示意顧馳收回手機,沒挑兩人的對話內容詢問,反而說了句毫不相關的話:“那天是尤靖西第一次上她的私教課程。”

顧馳一眼看透他的顧慮,即便晏清雨已經和他解釋過自己和尤靖西的關系,他也控制不住地胸口發酸。

“這件事很湊巧,我也沒想到她是尤靖西的教練。”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思考後半句話該不該說,決定開口以後語氣堅定,臉上明晃晃寫著四個字——知錯不改。

“有次偶然碰面我才知道這件事,”顧馳說,“之後我請她吃了頓飯,請她幫我一個小忙。”

“什麽?”配合顧馳的表情晏清雨已經猜到一半,無奈嘴比腦子跑得快,剛問出口就後悔了。

“給我通風報信,”顧馳臉上沒半點心虛的樣子,“她要是知道你和尤靖西一起來,我一定能比你們更早到,然後找個顯眼的地方,假裝和你偶遇。”

晏清雨沈默很久,久到顧馳以為他已經生氣到不想理自己,前者突然勾唇笑了。

渾身都放松下來,晏清雨悶頭樂一會才說:“怎麽突然願意告訴我了。”

顧馳見他松懈防備卻沒收回手,試探著收緊五指攏住晏清雨掌心,擡起手帶著晏清雨的手背貼到自己臉邊。

“想討好你。”他輕聲說話,小心翼翼的,“我有成功嗎?”

顧馳順從地垂著腦袋,晏清雨只能看到他略微淩亂的頭頂,還有沒被劉海遮擋的一小點額頭,發絲七仰八叉地翹著,顯得有些可愛。

顧馳不太出野外,但膚色和一般的野外工作者差不多,還要稍微白一些。晏清雨指尖觸碰到一小節他鬢邊的短發,有點紮手,不自覺盯著他額前那團發絲的紋路,知道他頭頂頭發的手感是毛絨軟乎的,和現在自己手邊碰到的不一樣。

他有些出神。顧馳沒得到回應,擡頭看過來,表情失落,無形中催促晏清雨回答。

拇指在顧馳鬢角輕輕摩挲,過了好一會晏清雨才說:“算成功吧。”

顧馳即刻精神了,眼睛跟燈泡通電似的驟然亮起,還想再得寸進尺。

晏清雨一把推開他的手,坐回原先的位置。

“先把工作往後推推,好好養病。”

好歹嘗到點甜頭,顧馳見好就收,乖乖收回手,放回被子底下,躺正說:“好的。”

有晏清雨盯著,顧馳沒再惦記郵箱裏的未讀郵件,到醫生查房中間這段時間,找了部紀錄片消磨時間。

晏清雨陪他一塊看,中途又出去接了通電話,十多分鐘後回來,手裏多出兩份醫院食堂的薄皮鮮肉餛飩。

顧馳不好動彈,晏清雨替他安好桌板,將小餛飩放到他面前。

餛飩內陷粉嫩的顏色透出薄皮,飄在清湯裏,清甜可口勾人味蕾。

顧馳上次進食還是出事當天的午飯,他到達上海分部的公司,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開始工作,結束以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回隆城,回來的路上便遭遇車禍不省人事,一直到現在。

胃裏空空如也。

顧馳很享受目前的狀態,他和晏清雨可以什麽話都不說,安安靜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光想到晏清雨放下自己的工作陪他在醫院待著,他都覺得開心。

這種開心讓他忽略身上的許多不適感,加上饑餓狀態維持太久,身體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要不是晏清雨帶著餛飩回來,他可能真因為不想晏清雨離開視線而繼續堅持,直到饑餓感強烈到不可忽視。

但晏清雨替他想到了。

顧馳不止傷到腿,全身上下還有多處擦傷,尤其左手手肘和右邊上臂,創面面積不小,牽動時會有尖銳痛感。

他略微低下頭,舀湯的動作又緩又輕。

晏清雨自己那份餛飩放在床邊櫃上,櫃子不是很高,和椅子不太匹配,舀湯有點費力。

他直起身,放下湯匙,“會疼?”

顧馳也停下來,“有點疼。”

晏清雨猶豫片刻,端起自己的餛飩坐到床邊,放到小桌板上。

晏清雨在他滿懷期待的目光中捧起紙碗,舉到顧馳面前,“吃吧。”

“什麽?”顧馳一頭霧水,不明白晏清雨什麽意思。

晏清雨空出一只手,把碗裏的湯匙柄塞進顧馳右手,“這樣動作幅度小,不會疼。”

“……”顧馳裝都不裝了,瞬間苦了臉,忍著疼接過餛飩,放回小桌板上。

他垂著腦袋嘟囔一句什麽,音量太小,說得也模糊,晏清雨根本沒聽清。

“你在說什麽?”晏清雨皺眉,“顧馳,你現在真是變得又別扭又磨嘰,到底想說什麽?”

此情此景,顧馳憋半天的話不說不行了。

他剛要開口——

“行了不用說了。”晏清雨挪挪位置,坐到靠近床頭的地方,神色平靜地舀餛飩餵到顧馳嘴邊,“餵你就是了。”

尤靖西奉命送來晏清雨手機充電線和筆電的時候,兩人已經吃完不知道該算早飯還是中飯的一頓,收拾好東西,一個靠床頭看紀錄片,一個坐在病房角落的沙發上翻本來歷不明的醫學科普雜志。

他挺納悶,每回兩人湊到一塊的時候氣氛都挺怪異的,為什麽關系進展還能越來越微妙。

充電器和筆電裝在晏清雨常背的一個包裏,尤靖西索性整個包都給提來了。

尤靖西回憶起不久前的事,問晏清雨:“你知道你出門連家門都沒關嗎?”

晏清雨接過包,一頓,“有嗎?”

“我去的時候連鑰匙都沒用上,門虛掩的,一推就開了。”尤靖西實事求是道,仿佛重新體會到半小時前通暢無阻、不用開鎖只需推門就進入晏清雨家,心驚膽戰逛了一圈發現幸好沒進賊的僥幸。

晏清雨拉開拉鏈取出充電線,給電量告急的手機插上,看起來沒什麽所謂:“沒事,小區安保信得過,家裏也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

面前的人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但尤靖西還是能夠想象到淩晨時分對方焦急慌亂到連門都來不及關好就出門的樣子。

主人家都無所謂,尤靖西這個鄰居也不好說什麽,他過會還要坐班不能久留,再和晏清雨說幾句話就離開了。

全程兩人的話題都非常默契地繞開床上躺著的那名病患,病患本人也非常識趣,從頭到尾沒吱聲。

尤靖西臨走前終於意識到人道關懷的必要,裝模作樣關心顧馳幾句後瀟灑離場。

屋內恢覆安靜,沙發和病床離得很遠,兩者幾乎形成對角線。

晏清雨靜坐一會,突然覺得有點無所適從,沒事可做,片刻後他給電腦通電開機,再次打開早就完成的文檔檢查核對。

“只知道說我,你自己也是個到哪都要辦公的工作狂。”

顧馳的聲音遠遠飄過來,晏清雨聞聲看過去,顧馳暫停視頻在朝他招手。

晏清雨對他說的話不置可否,以為顧馳是有事要自己幫忙,起身走過去。

站到床邊,顧馳扯扯晏清雨衣角,示意他坐在身邊,手機往前放,是詢問要不要一起看的意思。

晏清雨猶豫答應還是拒絕的間隙裏,有人敲門。

兩個醫生走進來,後邊跟著個推推車的護士,打頭的那個醫生個子很高,跟堵墻似的擋在門前,聲音清朗,晏清雨到嘴邊的話就這麽被塞了回去。

“你好,顧馳是嗎,我們來看看你的恢覆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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