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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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6

“塔塔,我想自己呆一會兒。”樊茵來到畫室門口松開高寶塔的手。

“好的,你自己呆一會兒。”高寶塔停下腳步守在畫室門旁。

高寶塔拄著手杖靜靜站在那裏猜度樊茵內心的想法,她此刻心裏一定很難過吧,高寶塔曾經被委托人感嘆如此年輕卻是個坡子,或許樊茵聽到有人嘲笑她的身材也是同樣的感受。

現在這個社會大家似乎都把語言暴力美化成心直口快,惡行在無形之中被扭曲成為一種“優秀品質”,通常“我這個人說話有點直接”便是語言暴力的開端,“我也是為你好”亦或是“你覺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便是語言暴力的結尾。

那些“心直口快”的話語在內心敏感的人心中相當於——“我這個人殺人有點疼,你給我咬牙忍著。”於是那些內心敏感的人便在精神上一次又一次被淩辱,一次又一次殺戮,而對方卻對此渾然不覺。

樊茵並不是因為一直暴食才體重上漲到今天這種程度,高寶塔告訴樊茵不必對體重要求太嚴苛,不必理會網友們對她身材的抨擊,網絡上流行的那些皮包骨頭的體重標準不具參考性,與此同時,更不要對明星們無意之中販賣的體重焦慮所影響。

樊茵認為塔塔只不過是在安慰她而已,她覺得現在這幅樣子不僅給自己丟人,也給塔塔丟人,樊茵一直都在斷斷續續地進行極端斷食減重,每次一開始的時候減重效果都很明顯,可是那些有悖生物本能的極端減肥方式根本無法長久地堅持。

樊茵每一次在減重過程中都會因為無法抵抗饑餓忍不住暴食,每次一暴食體重數字就會增加到比減肥之前還要上漲幾斤,減重計劃前功盡棄,她體重就是在這樣的惡性循環當中上升到影響健康的地步。

高寶塔曾提出給樊茵報名青城的知名專業減肥機構,然而樊茵卻表示她不想出門見人,她這個畫家只要一出現在公眾場合就會在網絡上掀起波瀾,樊茵不想舊事重提,不想身陷風暴。

高寶塔嘗試把減肥機構的教練找到家裏陪伴樊茵減重,樊茵對此也表現出十分抗拒,她覺得人類這種東西實在很可怕,那些人雲亦雲的烏合之眾太會顛倒黑白,惹是生非,樊茵這輩子都不想再被那幫自以為是的家夥們品頭論足。

“餵,你們現在就過來幫我把家裏的滑梯拆走。”高寶塔隔一會兒打電話給公司裏的員工。

“好的,我們現在帶工具過去。”高寶塔公司裏的員工在電話對面痛快地答應。

大概半個小時後公司裏的幾個員工開著一輛貨車趕到高家老宅,小七和孩子們正在嘻嘻哈哈地看魔術表演,滑梯一旁的長桌上擺著食物水果和飲料,梅霖阿姨派人去給小七另外買了一只新蛋糕。

“我們什麽時候拆?”高寶塔公司裏的員工提著工具站在滑梯旁邊。

“現在拆。”高寶塔回答。

“壞塔塔,你為……為什麽讓他們拆我……我的滑梯?我要告訴梅梅!梅梅呢?”小七見到幾個陌生人正在拆掉她的滑梯,哇地一聲張大嘴巴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梅梅回公司去開會了,小七。”樊容抽出紙巾上前給小七擦拭眼淚。

“小七,我很早就教過你不要隨意攻擊別人的外貌,我也不止一次教過你不要說別人胖,別人醜,別人笨,別人老,別人聽到了會難過,會失落……可你今天做了什麽?你說樊茵是個惡心的肥豬!

我很生氣,生氣到不想跟你講道理,今天拆掉這座滑梯就是對你的懲罰,我希望你永遠記住,你在六歲生日這天究竟對你的小姨樊茵做了什麽!”高寶塔六年以來第一次和她寵愛有加的小七發脾氣。

“嗚嗚嗚……我不要拆滑梯……那是……那是小七的滑梯……”小七崩潰地躺在地上來回打滾。

“高寶塔,樊茵真心沒有你想得那麽嬌氣,我們姐妹兩個從小在家裏什麽難聽的話都被講過,你至於非得趕在小七生日這天拆滑梯嗎?小七她才六歲!六歲的孩子能懂什麽?”樊琪實在不明白高寶塔為什麽要這樣小題大做。

樊琪與小妹樊茵從小就被罵白眼狼、喪門星、討債鬼、孽種、逆女,她認為小妹根本不會介意孩子們無心的童言童語,俗話說童言無忌,孩子們哪裏懂得什麽是攻擊,什麽是惡意。

“我就是要在今天拆她才能記住!”高寶塔在樊琪面前絲毫不退讓,任由小七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多可憐,任由小七多麽可憐巴巴地看著她,高寶塔依舊堅持拆掉這座專屬於小七的滑梯。

“壞塔塔!臭瘸子!我討厭你!”小七抹抹眼淚攥起小拳頭撲過來捶打高寶塔的雙腿。

“小七,你不可以這樣說塔塔,也不可以打她,姨姨問你,你要不要冷靜一下,然後上樓去給茵茵小姨道歉?”樊容把小七從高寶塔身前拽到一旁。

“我才不給她道歉,她就是大肥豬……”小七跑過來狠狠踢了高寶塔走路時一直都無法落地的那只傷腳,雙手叉著腰身體扭來扭去唱起了那首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兒歌,“胖胖豬,肥嘟嘟,打呼嚕;胖胖豬,圓滾滾,流口水……”

“閉嘴,不許唱,今天不許唱,以後也不許唱。”高寶塔揚起胳膊啪地給了小七身後一巴掌,那一瞬高寶塔終於明白梅霖阿姨從前面對她這個調皮鬼時的心情。

“嗚嗚嗚嗚嗚,姨姨,我疼,嗚嗚嗚,塔塔打人,嗚嗚嗚……我要告訴梅梅……”小七雙手捂著屁股躲到樊容與樊琪兩姐妹身後不敢露頭。

“你哭什麽哭,你以後要再敢嘲笑人,我見一次打一次。”高寶塔深吸一口氣兇巴巴地訓斥哭唧唧的小七。

“憑什麽這麽對小七?”樊琪實在看不得小七受委屈。

“憑我們大家養大了小七,不是你!你一個六年才出現一次的媽媽有資格插嘴嗎?”高寶塔聞言轉頭質問樊琪。

“行,我不說話,我沒資格。”樊茵被高寶塔懟得背過身去流下兩行眼淚。

“塔塔,你冷靜點,別把小七嚇壞,別成為那個對小七最好卻給她留下陰影最深的親人,好嗎?”樊容垂眸思忖片刻開口拜托高寶塔。

“好。”高寶塔點點頭,樊容最後那句話說到了高寶塔心裏。

高寶塔不想成為小七童年裏那道每每想到就會覺得心痛的心理陰影,如同最愛她也最恨她的高世江,她是父親最愛的女兒,也是父親最恨的兇手,高世江的愛在托舉她,成全她,父親的恨在抹殺她,摧毀她。

高寶塔一路拄著手杖回到位於三樓的畫室,畫室裏面空蕩蕩地沒有人,高寶塔離開畫室前往樊茵專屬的那間裝修華麗的廚房,她行走時左腳根骨很痛,小七踢到她腳跟時高寶塔痛得差一點失控地叫出了聲音。

樊茵頭發散亂著呆坐在地板,她的目光空洞地盯著墻面,好似並未聽到高寶塔的腳步,樊茵像一只缺氧的魚般張著灌滿了白色奶油的嘴巴,她的面頰、嘴角、下巴、衣領上都沾著食物的殘渣。

樊茵仿若充了氣的腫脹身體四周擺滿了她平時喜歡吃的各種食物,她的肚子鼓得看起來就像是懷了孕,高寶塔用手杖撥開地上那些食物走過去坐到樊茵身旁,她坐下來輕輕地幫樊茵揉裝滿食物的圓滾滾肚皮。高寶塔知道樊茵此刻一定很難受,暴食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濃重的自責與巨大的空虛。

樊茵專屬的那間廚房裏擺著兩臺體積很大的冰箱,一臺冰箱裏面裝滿了減重所需的食物,蝦、魚、雞蛋、雞胸肉、牛肉、黑麥面包、各種營養補劑,另一臺冰箱裏面裝滿了各種巧克力、飲料與甜食。

樊茵的食欲一直都在這兩只冰箱之間來回搖擺,她曾經懇求過塔塔鎖住那只裝滿甜食的冰箱,可是沒過幾天她就半夜從塔塔枕頭底下偷走鑰匙,仿若著魔般一股腦兒把肚子吃得好似要撐破。決心減重,體重下降,開始暴食,體重反彈,自暴自棄,樊茵長久一直都深陷在這個無休無止的漩渦。

樊茵有時求塔塔管她,求塔塔看著她不許吃東西,求塔塔監督她運動,跳繩、跑步、瑜伽、健美操、普拉提、爬樓梯,一樣接一樣的試,一樣又接一樣的放棄。

樊茵經常拜托塔塔在下班的路上給她買愛吃的甜品,塔塔每到這種時候總是不忍心拒絕,她有時責怪自己不自律,有時又責怪塔塔太寵愛自己。

樊茵不明白當年那個在艱苦時光裏隱忍活下來的女孩兒,為什麽今天會被食欲打敗?塔塔平時點菜的時候總是喜歡一次性點很多,每樣嘗一點一點便放下筷子,樊茵怕浪費每次都會比平時多吃一點,她就這樣一步一步自己主動爬進那張縱橫的白色交錯蛛網,任憑如何掙紮都無法擺脫困局。

“茵茵,別聽那些無知的小家夥亂說,我們一起做一對不在乎世人眼光的小企鵝好不好?我以後一起陪你吃東西,我們一起享受美食,你以後不要再逼自己做運動,也不要再逼自己斷食、催吐、吃減肥藥。

茵茵,我以後不會讓任何人來高家打亂你的生活,樊容不行,梅霖不行,小七也不行,高家以後不歡迎任何來客,別人怎麽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我愛從前像一只小猴子一樣幹瘦的你,我也現在愛像一只小企鵝一樣可愛的你,我的愛人,我的小貓咪……請你也愛自己。”

高寶塔擡手將樊茵一縷垂落下來的頭發掖到耳後,隨後自手腕上摘下頭繩把樊茵的長發束成馬尾,高寶塔牽著樊茵胖乎乎的小手一瘸一拐地來到浴室,她取來一條毛巾潤濕細細地幫樊茵擦拭臉上殘留的奶油,又將她的手送到水龍頭之下。

兩個好朋友,手碰手,

你背背我,我背背你。

來了一只小螃蟹,小螃蟹,

舉起兩只大鉗子,大鉗子。

我和螃蟹點點頭,點點頭,

螃蟹和我握握手,握握手。

高寶塔一邊幫樊茵洗手一邊又唱起那首幼兒園裏的《七步洗手歌》,樊茵十四歲那年與塔塔一起去收費站賣廢品,她在路上忍不住翻垃圾桶撿裏面的空飲料瓶,那天塔塔也是這樣站在半身鏡前幫她仔細的洗手,如今浴室裏面已經沒有了半身鏡,可是塔塔還在。

樊茵看著塔塔模仿小孩子搖頭晃腦的模樣唇角露出了一抹淡淡微笑,是啊,她還有畫筆,她還有愛人,雖然她已經放棄了自己,可是她的愛人還沒有放棄,時隔十年,塔塔依舊是她在這世上賴以生存的唯一水源,而她的存在卻是一片足可以吞噬水源的幹枯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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