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7

關燈
Chapter 097

樊容與梅霖翌日帶小七去看了二妹樊琪舞團在青城大劇場的表演,小七看到樊琪出現驕傲地指著舞臺告訴樊容,“姨姨,你看,那是我的電視媽媽,電視媽媽跳舞可真好看呀!”

那天演出結束過後樊琪領著舞團裏的一名男成員過來看小七,對方目光緊緊地停留在小七的那張稚氣的面龐,仿若想要從小七的五官中尋找到與自身重合之處,小七也擡起頭好奇地打量對方。

“小七,這是你爸爸。”樊琪坳不過前任的央求帶他過來看一眼小七,那個人從前十分討厭小孩,他認為自己是為了藝術而生,婚姻與孩子會讓他的藝術沾染俗氣,現在他年紀大了對身邊孩子的態度開始變得和善,可是一切晚矣。

“我有一個電視媽媽,一個姨姨,一個梅梅,一個小姨,一個塔塔,爸爸是什麽?”小七自那個男人的身上收回了目光。

“小七,你幼兒園裏的同學不都有爸爸嗎?你的爸爸和幼兒園裏同學的爸爸一樣,每個人都有媽媽爸爸。”樊琪見那人一臉尷尬地杵在那裏連忙向小七解釋。

“媽媽一直躲在電視裏,爸爸一直躲在哪裏?我為什麽從來都看不到爸爸?爸爸身上是穿著一層隱身衣嗎?爸爸是大變活人的魔術師嗎?爸爸為什麽從來都不在家裏現身?”小七歪著頭頗為認真問面前的陌生男人一大堆問題。

“對不起,小七。”那個男人羞愧地向自己的親生女兒道歉。

“拜拜,你快把隱身衣繼續穿上吧,我不想和你一起玩兒,討厭鬼,喝涼水!”小七揮揮手主動告別面前這位不速之客。

“那個……後臺還有事,我得先過去。”那個男人戀戀不舍地看了小七一眼便逃也似的轉身離去。

樊琪沒有繼續給小七解釋爸爸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她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反正那個冷血的家夥以後仍然會一輩子隱身,小七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個偶爾空虛寂寞時才會想起來的“紀念物”,他的出現並不是為了給小七愛,而是想讓自己的後半生多一點念想。

“梅梅,你知道嗎?塔塔揍我了,她還拆了我的滑梯,你會替我報仇嗎?”那天小七回到家裏抓緊機會向梅霖告狀,她知道高寶塔唯一怕的人就是梅霖。

“她揍你哪裏了?什麽時候的事?”梅霖昨天讓人給小七重新訂完蛋糕便匆匆離開高家回公司開會,她根本不知道生日會後半段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裏。”小七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我看看,疼嗎?”梅霖拽下小七的褲子,還好,什麽痕跡都沒有,高寶塔下手還不算太重。

“好疼,我疼得都哭啦!塔塔給我打出一個比足球場還大的手指印。”梅霖這麽一問,小七又開始委屈巴巴地流眼淚,越想越可憐,越想越難過。

“哎呦,我們小七好委屈,那你可以先給梅梅講講塔塔揍你的原因嗎?”梅霖將身旁的小七提起來抱到腿上。

“梅梅,你……你不是……知道嗎?就是……就是……我說小姨是……嗯嗯……的肥豬。”小七一邊心虛地揪著梅霖西裝外套的紐扣擺弄,一邊把話尾那幾個字故意講得模糊不清。

“小七,你覺得這樣說小姨對嗎?”梅霖低頭問懷裏賴在她身上的小七。

“不對……”小七把頭埋在梅霖懷裏。

“如果別人那樣說你,你會不會傷心?會不會哭鼻子?”梅霖緊接著又問。

“會,上次他們說我是小短腿,五五分,我就哭鼻子啦……”小七越講越覺得自己沒理。

“你究竟是和誰學會的這些話呢?現在告訴我,如果不講實話,我也會和高寶塔一樣揍你。”梅霖覺得小七會講出這句話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你才不會揍人,我長這麽大,你一次都沒有揍過我。”小七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梅梅雖然總是動不動就和高寶塔發脾氣,對她卻和姨姨一樣溫柔。

“小七,你知道塔塔為什麽那麽怕我嗎,因為塔塔小的時候也像你一樣隨便評價別人的外表,所以我聽到一次就揍她一次,你可以問問姨姨,我說得對不對?”梅霖把小七從身上抱下來送到樊容面前,她記得高寶塔之前為了這件事糾正過小七許多次,該講的道理已經講過無數遍,小七就是改不過來這個壞習慣。

“姨姨,是真的嗎?”小七才不相信對她那麽好的梅梅會是那樣暴力的家夥。

“是真的,她每次打塔塔的時候絕對不止一下。”樊容沈思片刻回答眼巴巴等待答案的小七。

“那要多少下?”小七言語間偷偷看了一眼梅霖。

“至少幾十下,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多。”梅霖搶在樊容前頭回答。

“梅梅,是你把塔塔打成了小瘸腿?”小七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望著梅霖。

“嗯,因為她總是嘲笑人,嘲笑別人是個非常不好的習慣。”梅霖一本正經地承認,隨後又問,“小七,你現在要不要告訴我,你究竟是從哪裏學到這些話?是從你幼兒園同學嘴裏學來的嗎?”梅霖決定今天必須得從小七嘴巴裏套出真話。

梅霖不希望小七小小年紀就養成了嘲笑別人的糟糕習慣,通常養成這種習慣的人長大以後都會通過貶低別人來建立自信,那樣不僅會成為社會的禍害也會徹底失掉了做人的根本,梅霖想要徹底斬斷這個帶偏小七的不良源頭。

“廖奶奶……你們上班的時候,我和廖奶奶一起看電視,電視裏一有壞女人,廖奶奶就指著她說大肥婆,長得醜,老東西,電視裏要是有個壞男人,廖奶奶就指著他說小癟三,老禿驢,負心漢……還有……還有電視裏的媽媽,我們視頻的時候,媽媽總是說不能多吃,多吃會變成跳不動舞的肥豬……”小七低垂著頭把那些話的來源一一講給姨姨樊容。

“阿容,我們要不要換掉廖阿姨?小七這麽下去可不行,樊琪你也得和她談談,別給這麽小的孩子灌輸體重焦慮,當媽的怎麽能在孩子面前這麽不管不顧!”梅霖一聽到這些句話的來源竟是廖阿姨與樊琪心中一驚。

廖阿姨的女兒是金水夜市一家海鮮大排檔的老板,梅霖與樊容以前經常帶著兩個孩子光顧,高寶塔高考畢業之後還在那裏兼職了一暑假的服務生,兩家人這麽多年以來關系一直都不錯。

“我不要,我不要……你們不要換掉廖奶奶……”小七一聽到要換掉廖奶奶開始蹬著腿大聲哭鬧。

“廖阿姨平時帶孩子特別認真,偶爾請假回金水鎮的時候都放不下小七,她把小七從一個小小嬰兒一直帶大到現在,我們要是就這麽辭了她,廖阿姨受不了,小七也受不了。”樊容對於這件事情心裏十分猶豫。

“梅梅,我保證再也不嘲笑人了,你別把廖奶奶換掉好不好?”小七在樊容懷裏哭得抽抽搭搭。

“我回去會找廖阿姨談話,你們兩個以後誰都不準再嘲笑人,如果你再嘲笑別人,我就讓廖阿姨回金水鎮老家。”梅霖借著這個機會警告小七。

“我保證,咱們可以拉勾。”小七掙脫樊容跑到梅霖面前伸出小手指。

“好,拉勾。”梅霖勾住了小七的小指。

梅霖發覺自己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脾氣變得比從前平和許多,至少她不會像對待高寶塔那樣粗爆地對待小七。梅霖知道那樣不對,可是當時年輕氣盛的她根本不懂得要怎麽教育孩子,她的認知裏全是父母親戚對待孩子的那一套過時方法。

“你對付小孩可真有一套。”那天臨睡前樊容想起今天梅霖與小七之間的談話感慨。

“你也不看看我是被誰鍛煉出來的家長?小七在高寶塔那種大魔王面前頂多就算是一只小蝦米,高寶塔從小到大捅出多少簍子,我的雙手雙腳再加上你的雙手雙腳都計算不清……”梅霖聽到樊容的那些感慨不禁露出笑容。

梅霖一次又一次為高寶塔處理這些麻煩的時候煩躁歸煩躁,但是某些時候她也會為塔塔感到驕傲,譬如為女同學爭取內衣自由的喉結罩事件,譬如塔塔從十幾歲一直堅持到現在的定期設計、印制、發放各種提高女孩子獨立意識與自我保護的宣傳單。

“塔塔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麽皮嗎?”樊容不知道高寶塔小的時候為什麽精力那樣充足,她與家裏的兩個妹妹從小到大都一直性格很文靜。

“我好像之前對你說過,塔塔小時候一開始比較懦弱,平時在家裏被保姆欺負了也不敢吭聲,學校裏被人欺負也不敢反抗,我一直都在通過各種方式鼓勵她,鍛煉她,塔塔性格逐漸從軟弱變得越來越強硬,越來越犀利。

塔塔上初中的時候因為你退網的事情受了很大刺激,她自那以後性格徹底轉換成你現在看到的這副無法無天樣子,又任性又難管,誰的話也不聽。”梅霖深知塔塔現下的性格有一部分是來自她的鑄造。

梅霖從來不認為女孩子必須謙遜靦腆溫柔似水,女孩子可以活得像一頭溫順的綿羊,也可以活得像是一只兇猛獵鷹,女孩子要活成什麽樣子應該是由她自由地選擇,而不是應該由他人規定。高寶塔一直都在受梅霖這種思想的影響,所以她沒有被限制在任意一個固定的性別模板之中。

塔塔在很小的時候就從梅霖這裏得知,每個人都既可以喜歡男孩,又可以喜歡女孩,愛情和性別沒有一毛錢的關系。塔塔亦不會被那些社會上的老舊思想洗腦,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反對與質疑來自於五姨奶奶的月經汙名化。

梅霖雖然總是很嫌棄這個麻煩不斷的自動闖禍機,卻也覺得像高寶塔這樣自由跳脫的才是一名正常孩童應有的模樣。樊容的乖巧懂事與樊茵的安靜隱忍仿佛都誕生於某種單一而又殘酷的塑造,她們像流水線上的物品一樣被家庭與世俗禁錮、灌輸、打壓、洗腦、剝奪,她們是不會展翅的天鵝,她們是被剪掉飛羽的蒼鷹,梅霖絕不允許小七也成為那些提線木偶其中的一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