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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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1

“茵茵,馬上就要到探監日,你跟不跟我一起去看媽媽?”樊容傍晚推開畫室的門問小妹。

“我不去了,姐姐,我一點兒都不想見她,況且我現在人比以前胖了許多,衣服都穿不進去。”樊茵放下手中的畫筆回答。

“塔塔前一陣子不還是給你買了新衣服嗎?”樊容記得高寶塔這麽多年以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小妹買一批新衣服。

“我讓塔塔給我買的從前的尺碼,我估計過一陣子就能瘦下來,尺碼買得太大會浪費。”樊茵垂眸思索片刻回答。

“行,你不去看她也好,她會影響你的心情。”樊容掩上房門退出小妹的畫室。

樊容只是例行公事地過來問問,魏淑賢現在雖然人在高墻卻看起來不再像從前那般幹癟,她白了一些,手腕比以前粗了一圈,短發使她感覺更利落,大抵她在高墻內的工作強度要比從前在家裏輕松,畢竟她在家裏得伺候兩個懶得像沒有筋骨一樣的男人。

“阿容,你還有兩年就能拿到那筆錢了吧?”魏淑賢隔著玻璃問大女兒。

“嗯。”樊容點頭,她迄今為止已經照顧了高寶塔八年。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也不小了,等你拿到那筆錢就別和那個叫梅霖的女老板整天混在一塊兒,女人和女人之間又不能領證,你還是得找個靠譜的男人結婚生子。

等過幾年你人也老了,臉也垮了,你要是再想碰到高世江那樣的男人難上加難,媽勸你別舍不得錢,平時多去保養保養,實在不行打打針,做做臉吧。”魏淑賢語重心長地囑咐女兒。

“媽,你自己的婚姻過得亂七八糟,怎麽還能勸我結婚呢?梅霖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靠譜,你伺候我爸三十年,最後又落得個什麽呢?”樊容原本不想刺激魏淑賢,可是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事已至此,魏淑賢還是沒有醒悟。

“阿容,你還是不懂,女人總得找個男人依靠呀。”魏淑賢在玻璃窗另一邊失望地搖搖頭。

“媽,你從小就教育我們要學會打扮,要做好家務,要做一手好飯,要賢惠隱忍,你說女孩子只有這樣長大才能找到一個靠譜男人依靠。那時候七八歲的我還沒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觀,我認為媽媽說的事情一定百分之百正確,所以我一直都想遇到那顆可以被我依靠的參天大樹。

可是直到我遇到梅霖之後才明白,你給我灌輸的那些思想全部都是錯誤,那是來自舊社會的過時腳本,那是一種針對性別的規訓,那是一種殘忍的灌輸。

那就如同我原本擁有一雙健康的腳,你卻偏偏要給我纏上一圈圈裹腳布,折斷我的筋骨,改變我的腳型,使我無法快走,使我無法奔跑,然後你再看著我畸形的腳掌叫我去尋找一個可以攙扶我的男人。

那就如同我原本擁有一雙翅膀,你卻偏偏要硬生生將我的翅膀折斷,然後替我尋找一個鳥籠,一個主人,一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邊美其名曰為我好。

如果我是你,我首先要教會女兒的就是要學會依靠自己,不要依附,不要從屬,不要仰望他人,不要輕視自己的性別,不要將自己的生命寄托於一個陌生男人,那才是一個母親真正應該教女兒的事情。”

樊容對面前的魏淑嫻很是失望,母親已經被那些腐朽頑固的思想侵染了每一根神經,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改變那些頭腦裏古老的想法。即使付出了這麽慘痛的代價,她依然深陷迷霧之中無法看清自己的命運。

樊容不知道天底下像魏淑賢這樣的長輩究竟還有多少?樊容不知道天底下究竟有多少兒女仍在經受這樣的洗腦,承受這樣的折磨?

“樊容,你少在那裏跟我文縐縐地講那些大道理,我好歹也上過五年學,你當我是文盲嗎?不依附,不從屬?聽上去真美啊!你這不是在白日做夢嗎?你不依附不從屬一個試試看,社會會替我教育你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我問問你啊,你看現在孩子跟女人姓多還是跟男人姓多?你看哪一家的家譜上有女人名字?你看哪一家的祠堂舉行儀式時女人可以隨便出入?你看學校家長會去的媽媽多還是爸爸多?你看過年的時候都是回男方家還是女方?你看被打掉的孩子是男孩多還是女孩多?你讓我怎麽教你們獨立”

魏淑賢覺得大女兒的想法簡直天真得可笑,兩種站在不同起點的性別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達到同樣高度,魏淑賢年青的時候也曾聽人講過這種瘋話,現實卻一次又一次的予以她重擊,她最終只能低下頭顱屈下雙膝服從於命運。

“好了,夠了,我們不要再探討這些。”樊容不想再繼續與魏淑賢爭辯下去,她們永遠都不會爭論出一個統一結果。

樊容去探監都會毫無疑問地帶回來一肚子來自魏淑賢的抱怨,那些抱怨烏壓壓,沈甸甸,好似烏雲,又好似一塊塊巨石。樊容每到探監的日子便在無形之中感受到一種恐懼,不去覺得魏淑賢沒人探望可憐,去了又仿佛是在自找折磨。

那種天幕低垂到顱頂的感覺越來越頻繁地將樊容推入情緒的深淵,她找不到解藥。樊容活到三十二歲,魏淑賢一直以來都在給她灌輸各種焦慮,各種消極,各種悲觀,她從來都沒有在魏淑賢身上看見過一絲陽光,一絲快樂,一絲積極。

樊容繼而又想到在家裏待了兩年多沒有出門的小妹樊茵,假使魏淑賢當初沒有帶著那個啤酒廠老板去學校相親,假使後來小釗與樊友禮沒有相繼死去,假使媒體沒有大肆渲染天才畫家背後的覆雜家庭,樊茵或許能和高寶塔一樣繼續留在學校上學,那麽今年二十二歲的她應當已經從青城大學順利畢業。

樊茵現在每天只是一味地畫畫,不知疲倦,沒日沒夜,樊茵的畫直到現在依然搶手,她的作品充滿靈氣,備受追捧,可是樊茵已經完全屏蔽了外界,唯有塔塔回到家中的時候樊茵才會短暫地回歸現實世界。塔塔仿佛已經成為樊茵與現實世界的唯一入口,塔塔不在家樊茵便將入口對所有人關閉。

“大林,你怎麽會在這裏?”樊容探完監回到高家發現大林站在老宅門口等待。

“我在等小姐。”大林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提袋。

“塔塔估計再有幾分鐘也快到家,你進去等她。”樊容擡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盤,塔塔如果沒有特殊事情基本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回來。

“不,我還是在這兒等吧。”大林全程始終都不敢與樊容對視。

“回來了。”樊容擡手指了一下塔塔的車,塔塔見到大林等候在那裏落下車窗。

“小姐,這個給你,我之前每次給你,你都馬上退給我,我這回換成實物,你可一定要收。”大林將一只紙盒從車窗遞給高寶塔起身便跑。

“什麽東西?搞得神秘兮兮。”高寶塔一邊念叨一邊打開紙盒,那只紙盒裏面躺著兩根刻有一千克字樣的金條。

“現在金價五百多塊錢一克,兩根金條價值一百萬,大林為什麽要突然價值這麽多錢的金條?”樊容將目光從那兩塊金條挪到高寶塔身上。

“我……我借他的……“高寶塔想到那一百萬當初如何借出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如何向面前的樊容交代。

“等等,塔塔,我來捋一捋這件事情。當初小釗把大林那一百萬偷走全部賭輸之後絕望之下跳樓,現在大林來歸還你價值一百萬的金條,難道當年小釗偷走的那一百萬是你借給大林?”樊容一瞬間捋清了那件發生在兩年之前的事情。

“那一百萬確實是我借給大林,大林說他妹妹需要錢治病,我就看在他為高家做事這麽多年的份上借給他一百萬。”高寶塔向樊容講清了兩年之前那間事情的來龍去脈。

“塔塔,我要你現在如實告訴媽媽,當初那件事情是不是你和大林一起聯合給小釗布下的圈套?我要聽真話,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沒有,媽媽。”高寶塔低頭看著手裏的方向盤小聲回答。

“你發誓,你拿樊茵發誓,你說你有沒有?”樊容打開車門扯著衣領將高寶塔一把拽下車。

高寶塔任樊容怎麽搖晃都閉緊嘴唇一言不發,她當初確實默許了這件事情,如果樊釗還在,樊茵現在或許已經被魏淑賢以嫁人之名不知賣給了哪個男人。高寶塔對這件事情從來都沒有感到過任何後悔,至於樊友禮的死,那也是他罪有應得。

“你說話,你為什麽不說話!高寶塔,你這個壞孩子,你給我說話!”樊容的巴掌像雨點一樣密集地打在高寶塔渾身上下。

高寶塔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任由樊容不停地揮舞著手掌,她對樊友禮、樊釗、魏淑賢的確沒有任何愧疚,可是她對樊家這個乖巧孝順的大女兒的確心存愧疚。高寶塔知道,魏淑賢與樊友禮在樊容心中的地位與樊茵、樊琪心中不一樣,即便父母從來都沒有真心對她好,可是父母在樊容心中依然無比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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