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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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2

“阿容,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梅霖跑過來從背後抱住了樊容,高寶塔趁機一溜煙似的撲通撲通逃上樓,她們迄今為止已經在高家一起生活了八年,高寶塔還是第一次見到樊容情緒如此失控。

“梅霖,我剛剛撞見大林給高寶塔送來了價值一百萬的金條,現在我才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原來小釗偷走的那一百萬根本不是大林自己的存款,那筆錢是塔塔給的……

梅霖,你知道嗎?高寶塔竟然和大林私下一起合謀給小釗下套,他們一開始就預料到小釗意志力薄弱經不起誘惑,他們一開始就預料到小釗很快就會走下坡路,高寶塔怎麽可以小小年紀就這麽壞……”樊容扯出含在嘴角的一縷頭發。

“高寶塔這個小崽子,居然做得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我看她是不想活了,你看我怎麽收拾她!”梅霖像一陣風似的抓起棒球桿追了上樓。

梅霖做夢也沒有想到高寶塔會這樣處心積慮地為樊茵清除阻礙,她知道高寶塔一直以來都無比討厭樊家那幾個吸血鬼,可是惡人應該交給法律審判,普通人哪裏擁有擅自審判的權利?樊釗縱然可惡,但罪不至死。

那一百萬好似開啟了充滿邪惡的潘多拉魔盒,樊釗與樊友禮相繼死去,魏淑賢入獄,樊家一切悲劇因此而起。梅霖決定要給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寶塔一個深刻的教訓,否則高寶塔經後還不知道會闖下什麽大禍。

“高寶塔,你給我開門!”梅霖提著棒球桿站在高寶塔躲藏的房間門外,她必須得震懾一下這個猖狂孩子,然後再找機會把這其中的道理幫她一點點理清。

“你不許進來!你走開!我要你走開!”高寶塔在房間裏面帶著哭腔朝門外的梅霖大喊。

梅霖側身撞了幾下房門無論怎樣也撞不開,她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一腳踢開房門,梅霖今天不想再像從前那般縱容高寶塔,她不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高寶塔道幾句歉,哭幾嗓子就把事情敷衍過去。

“高寶塔!你給我過來!”梅霖進門沖著房內大吼一聲。

“你別過來!”高寶塔雙腳站在二樓窗臺,一半身體在房間,一半身體在窗外,好似一片於風中顫抖的樹葉。

“塔塔,你瘋了?你馬上給我下來!”梅霖言語間上前一步。

“我不,我就不!”高寶塔蹲下身子向前一躍跳出了窗外。

“塔塔!”梅霖咚地一聲扔掉棒球桿跑到窗前,高寶塔好似一只蝦米般蜷縮在水泥地面。

“塔塔!”樊容看見高寶塔從二樓窗外跳下來馬上跑了過去。

梅霖立馬開車將高寶塔送到銀湖區內的一家醫院,高寶塔因為從高處墜落單足著地導致左腳跟骨Sanders IV型粉碎性骨折,醫生交代家屬得等待皮紋征出現才可以開刀,高寶塔在藥物作用之下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一次又一次再夢裏死去,一次又一次在夢裏重生。

“媽媽,媽媽。”高寶塔仿若夢囈一般地擰著眉頭重覆,她的額頭上滲出一層汗水,病號服潮濕得仿佛一塊梅雨天晾不幹的抹布。周海棠斷斷續續出現在高寶塔的夢境之中,媽媽在高寶塔夢中永遠少言少語,永遠面目不清。

“塔塔,我在。”樊容猶豫許久守在病床旁回答,她不知道應不應該給予高寶塔安慰,高寶塔的所作所為根本不配被人關心。

“媽媽,我這下真的變回小瘸腿了,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媽媽,媽媽……你還要我嗎?媽媽……”高寶塔閉著眼睛在夢裏又哭又笑。

“塔塔,媽媽在呢……”樊容聽到高寶塔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瘋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只能一次次機械地答應,樊容無法對一個在夢裏呼喚母親的孩子視而不見。

“不,你不是我媽媽。”高寶塔驚醒過後緩緩睜開眼睛,守候在她身旁的人並不是周海棠,而是所謂的“繼母”樊容。

“對,你說得對,我不是你的媽媽,我從來就不是,我們都不要再互相欺騙對方。”樊容早就厭倦扮演一個比自己年輕十歲孩子的母親。

“你把我媽媽的戒指還給我!”高寶塔伸手指著樊容戴在頸子上的那枚素面銀戒指。

“你以為我就那麽願意每天戴著一個故人的戒指嗎?你以為我就那麽願意扮演一個與我不相幹的角色嗎?”樊容自頸子上摘下了那枚她佩戴八年的銀戒指放入高寶塔掌心,那一刻她感覺自己身上仿佛又卸掉另一道枷鎖,是的,父母是她的枷鎖,樊釗是她的枷鎖,高寶塔也是她的枷鎖,他們這些深度索取者從本質上對樊容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我討厭你,你根本就不喜歡我!”高寶塔將那枚攜帶著樊容體溫的銀戒指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高寶塔一回想起過去發生的種種忍不住開始眼角發酸,年少時候她每一天是多麽多麽期盼網絡另一端的主播阿棠出現,阿棠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將生無可戀的她留在人世間,可是那些無法忘卻的美好背後卻是一場姐妹兩個人一起經營的騙局,一切都只是為了錢。

“高寶塔,誰會喜歡像你這樣的孩子呢?我相信如果你媽媽周海棠在世,她也不會喜歡你這種把別人生命當成玩物的壞孩子!我相信天底下任何一個媽媽都不會喜歡你!

如果我是周海棠,我不會讓你這種孩子出生,我會選擇自己活下來,而不是讓你留在人世間害死這麽多人!”樊容無論怎樣哄騙自己都無法真正原諒高寶塔,那個孩子簡直太任性,太自以為是。

樊茵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病房門口聽姐姐坐在病床旁邊斥責高寶塔,她知道姐姐得知真相心裏很難過一定需要發洩,所以一開始沒有阻攔,可是樊茵萬萬沒有料到姐姐會講出後來那些刺耳的話語。

“姐姐,你去休息一會兒好不好,我來陪塔塔。”樊茵推開病房的門靜悄悄地走到姐姐樊容身邊。

“好的,茵茵,你來陪塔塔,姐姐去歇息一會。”樊容見到兩年未出門的樊茵出現在高寶塔病房心中百味雜陳,大抵只有高寶塔能讓樊茵勇敢地跨越出這艱難的一步,高寶塔的任何需要在樊茵心中永遠大於她自身的需要。

樊茵兩年以來唯一一次出門依舊沒有逃過那些好事者的眼睛,那些人認出了這個身體變得十分臃腫的天才畫家,樊茵的照片被公布於網絡。那張照片下面有很多人罵她作為一個女孩子不自律,不控制身材,不維護形象,還有人講她是窮人乍富太過貪吃才會落得這副笨拙的身材,樊茵看到網上那些留言不得不重新開始依靠藥物解決嚴重的失眠。

高寶塔七天之後腳部腫脹消退進行了第一次手術,樊茵頂著巨大的壓力去醫院陪伴塔塔,她將自己從頭到腳包裹得很嚴實,因此顯得身形更加臃腫。樊茵明知道自己還是會被偷拍,還是會被諷刺,還是會被謾罵,可是樊茵也知道塔塔此刻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她,就像一個稚嫩的嬰孩需要媽媽。

高寶塔第一次手術出院之後樊茵主動承擔起了照顧她的任務,樊茵陪同康覆師和塔塔一起做康覆訓練,耐心地安撫塔塔日漸煩躁的情緒。高寶塔越來越依賴樊茵,她只要消失一會兒,塔塔就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似的四處找尋她,樊茵好喜歡這種被塔塔深深需要的感覺,成全塔塔從某種意義上對樊茵來說也是一種修葺完善自我的過程。

高寶塔一年以後又做了第二次距下關節融合術,手術還算成功,她現在已經可以脫離拐杖獨立行走,但是無法再像從前一樣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左腳落下了踮腳的毛病,每每路走得遠一些腳便會開始疼。那只左腳好像成為了隨身的天氣預報,每一次疼痛都會比雨點提前幾個小時到來。

樊茵給高寶塔精心挑選了一根相對比較適合年輕人的手杖,高寶塔現在每天都將那根折疊手掌帶在身旁,時不時地用它支撐一下已經不再靈巧的身體。高寶塔太過年輕,因而有人會對拄著手杖的她屢屢側目,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旁人或是詫異,或是憐憫的眼光。

高寶塔從來都沒有想象過自己會在二十四歲這年永久地成為一個跛腳,不過她倒是覺得還好,畢竟那是一雙曾經犯下深深罪孽的腳,畢竟那雙不安分的腳曾經剝奪了周海棠的生命,或許這就是遲來的懲罰吧。

那天高寶塔忙完工作窩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睡了一覺,她醒來時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戴著的那枚素面銀戒指,今年二十四歲的她依然像一個許多天都沒有喝到水的人一樣深深渴望母愛,渴望到難耐,渴望到瘋魔,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令人發指的變態。

那份綿延二十幾年的渴望之情一直都沒有消失,高寶塔現在已經學會壓抑自己心中的那份渴求,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向任何人索取這份偉大聖潔的愛,任何人都沒有義務滿足她內心深處的缺乏,任何人都沒有義務在精神上給予她哺育。那是一種消耗,那是一種勒索,愛應該雙向流動,而不是單獨向一個人無限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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