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0

關燈
Chapter 090

高寶塔青城大學畢業之後仍舊在經營她的遺物處理業務,她沒有聽從梅霖阿姨的建議擴大經營範圍,從始至終只接收LES群體遺物處理業務,目前已經從收費模式過度成免費模式,同時開設了遺物寄存服務。

高寶塔不想把眼下這份事業做得多麽輝煌,她不想做金錢的奴隸,亦不想把所有時間都耗費在事業,她得留出一部分時間陪伴深陷沼澤的樊茵,銀行賬戶尾數的疊加對她毫無意義。

高寶塔只希望她的公司有一天一單業務也接不到,最好倒閉,那就意味著LES群體的處境不再艱難,那就意味著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沒有人生中途遺憾離場的未竟之人,她一直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可以驅邪嗎?我們付費。”委托人問站在門外的高寶塔,門裏的三個員工正在房間內做整理清潔,其中一個人正在埋頭清理浴缸裏的血跡。

“為什麽要驅邪?謝先生,驅邪這種事你要找風水先生,我們做不了。”高寶塔擡起頭警覺地看了一眼委托人。

“我越來越覺著小乖這孩子不對勁兒,我不應該把她送進青城網癮治療中心,應該帶小乖去看巫醫才對,我現在想明白了,小乖一定是中了邪,我們的治療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委托人擼起袖子點了根煙遞給高寶塔,他粗壯的手臂上露出一截猛虎下山紋身。

“我不抽,謝謝。”高寶塔擺擺手,繼而又問,“你們把小乖送到青城網癮治療中心?”

“對呀,小乖前前後後在那裏待了一年多。”委托人把熒光綠色塑料打火機丟進褲子口袋。

“一年多?”高寶塔再一次向委托人確認。

“第一次送進去的時候待了六個月,第二次送進去的時候又待了六個月,你知道我們為這一年多的治療期花了多少費用嗎?八萬,整整八萬!當父母的就是這樣,砸鍋賣鐵也要給孩子治好。”委托人伸出食指與中指向高寶塔比了一個八字手勢。

“因為什麽把小乖送進去呢?”高寶塔沈默半晌追問。

“唉,還能因為什麽送進去,當然是因為不學好,小小年紀就看那種什麽姐姐、妹妹、小狗的變態小說……對了,她還看女人和女人親嘴兒的那種下流漫畫!動不動就說什麽愛情不分性別,同性才是真愛,還說自己對男人生理性厭惡,這……這成何體統?

小乖前幾年還在後背上搞了個紋身,我和她媽差點被氣死!我們老爺們紋身那是有男人味兒,我們紋身不僅美觀,平時還可以用來震懾別人,有魅力,有氣場,有雄性氣質!可是你說好好一個女孩子紋身到底是圖個啥嘛?

那麽白凈的皮膚紋上了圖案就像白雪上被踩了一個黑腳印,觀賞性徹底被毀了!女孩子家家哪能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等長大找對象的時候人家會認為她是不三不四的壞女人!

我給孩子起名叫小乖,就是為了讓她乖啊,哪個父母不想要一個乖乖女?哪個父母能承受得了女兒沒完沒了的叛逆期,我們簡直要被這孩子折騰瘋了,也不知道上輩子我們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唉……

我一看孩子這是思想有了問題趕忙四處打聽,醫院的醫生說這不是精神疾病,我覺得他們太不負責,女孩喜歡女孩,這怎麽可能不是精神疾病呢?這在外面有一些國家可是得槍斃啊!

我實在沒辦法就病急亂投醫地在網上搜到了青城網癮治療中心的廣告,聽說那裏可以幫孩子戒斷網癮,矯正性取向,培養出孝順、懂事、感恩的孩子,那個時候青城網癮治療中心簡直就是我和老婆的救星啊。”委托人深吸了一口煙。

“謝先生,你真的有好好了解過青城網癮治療中心那是什麽地方嗎?我就這麽和你說吧,我們開展遺物處理業務三年多,目前已經接過十三件來自這個治療中心家長的委托,這個死亡率還不夠觸目驚心嗎?

我們迄今為止針對這件事情已經舉報了這個網癮治療中心幾十次,記者們也都在努力地報道網癮治療中心的醜聞,可是這種網癮治療中心還是源源不斷地更換名稱出現在家長的視野。”高寶塔一回想起那十三個年輕的生命就會感到心痛。

“那個網癮治療中心真的很正規,裏面的工作人員都正正經經地穿著白大褂,你都不知道我們家小乖第一次從治療中心回到家裏的時候有多乖,那孩子長這麽大第一次給我這個爸爸盛飯,第一次給他媽媽洗腳,我做夢都想把小乖培養成一個對父母孝順感恩的孩子,青城網癮治療中心幫我實現了這個夢想。

我拿百合漫畫試探小乖,她一看見就惡心得直打哆嗦,可惜好景不長,她開始漸漸變得不願意說話,手指上總是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疤,每天躲在家裏打游戲死活也不肯去上學,我和她媽媽實在沒辦法只好又一次把她送進青城網癮治療中心。”委托人言語間仿佛也對女兒很是無奈。

“然後呢?”高寶塔抿了抿幹澀的嘴唇。

“然後那孩子就開始不停地撒謊,挑撥我們和治療中心工作人員的關系,她在我面前不停地詆毀治療中心,不停地詆毀治療中心裏的醫生,甚至……甚至對我們說治療中心裏面的工作人員猥褻她。

我知道那些都是她想要早點離開學校的借口,我相信這一次小乖無論如何一定會被徹底治好,不止要矯正性取向,不止要教她順從懂事,也要好好治一治她撒謊騙人的毛病!

我堅信一切只是時間問題,我可是從正規的搜索引擎上搜到這個機構,如果不是正規的機構怎麽會出現在這麽權威的搜索引擎上面呢?你說對不對?頂級互聯網大企業不會害人!”委托人認為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據。

“謝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你女兒說的那些萬一都是真的呢?”高寶塔皺起眉頭反問。

“怎麽可能,那可是個相當正規的治療機構,你知道那個學校裏有多少孩子嗎?你知道治療機構的負責人是誰嗎?人家可是有正規資質的!”委托人至今對這個吃人的機構沒有絲毫懷疑。

“其實呀,最應該進去這個機構矯正的就是你們這些父母,明明是你們的教育出了問題,卻要堅持把孩子送進去遭罪……我聽說他們現在也接受大人去治療,我不如給你送進去好好體會一個月吧,治療費我來出。”高寶塔擡起頭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委托人。

“你這……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心理上又沒有什麽問題。”委托人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

“謝先生,我們找到了小乖的日記,你要不要看一看?她記錄了很多在網癮治療中心裏面發生的事情。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們公司先前經手的十三個孩子身上都發生過類似的事情,絕對不是個例,絕對不是孩子們在故意撒謊騙你,是網癮治療中心在欺騙你,你也一直都在自欺欺人。”高寶塔推門進去取出了小乖留下的幾本日記。

“她的日記我看過啊,都是一些對父母的深刻懺悔。”委托人撚滅了手中的半截煙頭。

“那是故意寫給你們看的日記,我手上這幾本是真實日記,她藏在了衣櫃後面。”高寶塔將小乖的日記遞給了委托人。

“您也看看吧。”高寶塔抽出其中一本遞給小乖母親。

“好啊,謝謝你。”小乖的母親雙手接過那本日記,手指顫抖得無法順利地翻起一頁。

“算了,我來讀給你們聽吧。”高寶塔清了清嗓子從夫妻二人手中收回了小乖的日記。

我又夢見了那間治療室,我坐在那裏一次又一次地接受電擊,無休無止,我像被宰殺的牲畜一直涕泗橫流,我的大腦無法正常運轉,一天漫長得像是一年,每天都仿佛在被他們拿著刀片淩遲。

他們給我播放一些與女同相關的影像作品,如果我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興趣,他們就馬上對我進行電擊,直到我一看到那類東西就覺得惡心,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治療方式。我在那裏像奴隸一樣被他們對待,我的父母卻對他們感恩戴德,恨不得給他們下跪,他們寧可相信陌生人也我不相信我這個親生女兒。

為什麽我的父親偷偷花錢去理發店找女人睡覺不會被電擊矯正,而我喜歡女孩子卻要被電擊矯正呢,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單純地喜歡女孩,我是天生就喜歡女孩,才不是被漫畫小說帶偏。

我喜歡刺青也並不是因為想要學壞,我覺得那是一種藝術,我喜歡讓自己的身體生長出漂亮的圖騰,為什麽爸爸可以有一整個手臂的猛虎下山刺青,我卻沒有在後背上紋上一小朵花的權利呢。

我又夢見了那個高墻內的操場,學員們每天都會在操場裏當眾公開受罰,我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他們打人的那個東西叫做龍鞭,還有一個教練喜歡咬著牙用那種蓋房子的粗鋼筋呼哧帶喘地抽人。

每天都有無數人被那種堅硬而又冰冷的東西狠狠抽打,皮膚被抽打過後會青紫,會滲血,會流出組織液。每走一步都很艱難,有些人被打之後甚至要爬著回去,沒有人敢上前扶起他們,幫助他們就意味著被針對,被針對就意味著生不如死。

青城網癮治療中心有一些女孩子遭受了侵犯,其中包括我,有的女孩子被偷偷帶出去打胎,可是我無論如何對父母說,他們都不肯相信,他們說我是在撒謊,我是在詆毀,真的沒有活路了……

我在那裏整整治療六個月,仿佛蒼老了六十歲,我盼天盼地終於被父母大發慈悲接回家,那一刻我真想給他們下跪。為了讓父母相信我真心改過,我開始在父母面前扮演一個他們這輩子最想要的那種孝順孩子,就像是一個沒有思想的提線木偶……

我向父母噓寒問暖,給爸爸盛飯,給媽媽洗腳。那些行為都是為了讓他們相信,我已經徹底被治好,我這輩子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吃人不眨眼的魔窟,為了自由,我不得不每天重覆一場又一場無比虛偽的表演,虛偽到讓我感到惡心,虛偽到讓我心生厭倦……

我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裏,我仿佛又回到了在青城網癮治療中心的那些日子。老師讓我們互相舉報,舉報別人可以減少對自己的當日懲罰,我為了減少被電擊的次數不得不舉報別人,一開始我還有良心,後來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頭沒有心的野獸,只想保全自己,只想少受一些皮肉之苦,我什麽都可以做,只要讓我活著,只要讓我離開這個地方。

爸爸,媽媽,我下輩子不想做你們的女兒,我下輩子想要一對相信我的父母,你們再生一個孩子吧,祝你們生下一個乖孩子,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們感到滿意。不,不對,你們不應該再要孩子,你們根本不配做父母,再見了,爸媽,不,不能再見,我們最好還是永遠也不要再見。

——你們不乖的小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