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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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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9

那天樊容正在上班的時候接到父親樊友禮打來的一通電話,樊友禮清了清嗓子告訴大女兒小釗輸掉一百萬後跳樓去世的消息,他的語氣十分平靜,平靜之中帶有些許表演出來的哀傷於惋惜。

樊容能在電話裏清楚地感覺到樊友禮那股已然無法掩藏的如釋重負,她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難過,想哭的那種難過,錐心刺骨的難過,可是難過的同時她不知為何聽到脖子上的鎖鏈被哢嚓剪斷了一根,嘩啦嘩啦地掉落在腳邊,樊容那一瞬竟然感覺靈魂輕盈得像是一只正在展翅飛翔的蝴蝶。

樊友禮的新妻子家境很是殷實,她是青城一所酒店老板家的獨生女,二十歲出頭的時候結過一次婚,丈夫受不了她的脾氣,兩個人在一起將就過了三四年又離了婚,妻子離婚過後本來沒打算在找,她很享受一個人的生活,直到遇見了初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樊友禮。

樊友禮在車友會的活動之中與妻子結識,他看中妻子的家世,妻子的年輕,妻子看中他的細心和會照顧人,妻子額頭出汗他便會遞上疊得方方正正的格子手帕,妻子頭發散落他便會從口袋裏掏出皮筋,妻子鞋帶散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蹲在地上仔細系好。

妻子生下的那對雙胞胎兒子令樊友禮感覺為樊家祖祖輩輩爭了大光,他在得知妻子懷孕的那一晚感覺自己好像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人生,雖然妻子沒有讓孩子跟他這個入贅丈夫的姓……樊友禮深感先前幾十年人生每一步皆是離譜的錯誤。

樊友禮原本認為是家中的小女兒樊茵毀掉了他原本光鮮的人生,現在他才看清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名叫魏淑賢的女人肚子不爭氣,魏淑賢才是樊家所有不幸的根源,樊友禮自打娶了庸庸碌碌的她便開啟了一扇地獄之門。

現在既然小釗這個無藥可救的賭鬼兒子已經死去,那就意味著他可以毫無留戀地大步大步向前走,不必再回頭。妻子原本十分顧慮小釗的存在時常抱怨,現在上天借著個機會為他清除了一切後顧之憂。

樊友禮打算不再為魏淑賢現在居住的那套房子續租,她以後愛死就死,愛活就活,兒子沒了還要她這個已經沒有任何壓榨價值的媽做什麽?魏淑賢現在就是一根被他嚼來嚼去的甘蔗,渾身上下一絲甜味都沒有,垃圾桶永遠都是幹巴巴碎渣的唯一歸宿。

樊友禮與魏淑賢隨後一起為兒子樊釗舉辦了告別儀式,畢竟兩個人沒離婚之前隨出了許多份子錢,他們的那些親戚、朋友、鄰居如今有很多都搬家到外地,現下能利用這個機會收回一點是一點。

兩個人在告別式結束的時候因為如何分錢大吵了一架,魏淑賢認為這筆錢應該平分,她平時沒少在家裏幹活,四個孩子也都是她一個人養大。樊友禮則認為家裏這些人一直以來都依靠他忍辱負重上班賺來的那幾千塊工資生活,是他養活了一家,他雖然沒做過家務,但是他這幾十年裏也換過無數次燈泡,換過兩次水龍頭,拆過一次紗窗……

樊友禮最終帶走了大部分錢,留給了魏淑賢五百塊,魏淑賢將那五百塊踹進了口袋,她的手在爭搶過程中被撓出十幾道血痕,魏淑賢轉過頭看了看她的兩個女兒,樊容與樊茵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像餓狼一樣爭搶,那個一輩子只知道跳舞的狠心逆女樊琪,即便是知道小釗死了也不肯從外地回來。

樊釗下葬那天魏淑賢騎著電動車拎著兩只手提袋兒來到小釗墓前,她打開一只手提袋取出兩只飯盒,樊容從魏淑賢手裏接過飯盒分別打開擺放在墓碑之前。飯盒裏一只裝著東坡肉,另外一只裝著紅燒鯽魚,小釗在世的時候最愛吃魏淑賢做得這兩道拿手菜。

樊友禮等人走得差不多才匆匆趕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抓了一個港風發型,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熏人香水味,初看起來就像是一名來自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新郎從婚禮誤闖入墓地。

樊友禮瞥見擺在樊釗墓碑前的東坡肉與紅燒鯽魚,肚子裏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嘰裏咕嚕的吶喊。雙胞胎兒子其中一個昨天晚上發燒一直在哭鬧,妻子信不過保姆,樊友禮只好親自哄,今天早上他沒聽到鬧鐘,飯也沒來得及吃就急忙把車開到墓園。

“兒子,反正這玩意也就是走個形式,爸先替你吃幾口。”樊友禮俯身從墓碑前端起一只飯盒。

魏淑賢這個土裏土氣的女人沒有別的優點,飯倒是做得還可以,樊有禮一開始對她的廚藝相當不滿意,可是經過這麽多年他已經將魏淑嫻的廚藝調教成了最適合自己的口味,現在他在新家很少能有機會吃到這麽貼合自己口味的食物。

“老樊,你別動兒子的飯菜,別讓咱兒子做餓死鬼,電動車筐裏還另外有一份,我本來打算等會兒自己吃,你把那份帶走吧。”魏淑賢沒有想到樊友禮竟然能沒心沒肺到這種程度,樊釗都已經沒了他居然還壓不住胃裏的饞蟲。

魏淑賢出門前給自己的那一份飯菜裏放了兩包老鼠藥,她不知道今後的人生該怎麽熬,她想下去陪兒子,可是今天看到樊友禮竟然要吃擺在墓碑前的飯菜,魏淑賢一瞬改變了主意。

魏淑賢直到現在才徹底看清,她盡心盡力伺候三十餘年的男人竟然是這種貨色,魏淑賢心想當初自己的腦子裏一定是進了水,他自私、卑鄙、懶惰、貪婪、無知、虛榮,他一個人身上幾乎集齊了世間所有最可惡的缺點。

魏淑賢就是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浪費掉自己的一輩子,魏淑賢決定在了卻自己之前先葬送他,最不配活著的人應該是樊友禮才對,憑什麽他搖身一變就成為了另外一個女人的丈夫,另外一對孩子的父親?憑什麽他可以這麽問心無愧?憑什麽他可以活得這樣灑脫?

“魏淑賢,我實話實說,你的做飯手藝真不錯,兒子現在沒了,你生活也沒個著落,你考不考慮到我們家去當保姆?一個月五千包吃包住。”樊友禮夾起一塊令他垂涎欲滴的東坡肉放入口中。

樊友禮對這個像樹根一樣幹枯的黃臉婆沒有任何不舍,唯一不舍的是她的廚藝,可能還有一些不舍她那股超乎常人的忍耐。樊友禮的新妻子遠遠沒有魏淑賢這樣任勞任怨,可是人家有文化,家境好,打扮洋氣,五官也好看,魏淑賢這種像在大地裏生長出來一樣的土氣女人一輩子都無法擁有新妻子身上那種氣質,知識澆灌出來的氣質,錢財堆疊出來的氣質。

“我考慮一下。”魏淑賢原本想對樊友禮大發一通脾氣,可是她在巨大的羞辱面前並沒有情緒失控,因為她早已經習慣了在樊友禮面前忍耐,忍耐他的脾氣,忍耐他的嫌棄,忍耐他的拳腳,一忍就是大半輩子。

樊友禮回到車上狼吞虎咽地吃光了那兩只飯盒裏剩下的飯菜,他的胃裏現在充盈著一種令人身心舒適的飽足之感,樊友禮將駕駛位座椅放平躺在那裏睡了一覺,他知道一回到家就難免得聽兩個孩子又哭又鬧,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在外面補補覺。

樊友禮雙手搭在像扣了半個西瓜似的肚子上心滿意足地打起了呼嚕,做起了美夢,他夢到自己變身成為坐擁金山銀山的高世江,他夢到自己擁有了更年輕更漂亮更順從懂事的妻子,她們為他生下了好幾百個兒子,樊家族譜上寫滿一頁又一頁。

樊友禮在入睡前還不知道,那是他這輩子在人間吃的最後一頓午餐,他很快就會在另外一個世界與賭鬼兒子重聚,樊友禮的人生至此畫上一個句號,執筆人是他的前妻魏淑賢。

魏淑賢當天下午主動去青城本地公安局自首,她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青城晚報跟蹤報道了這一則新聞,記者調查的時候驚喜地發現死者的女兒竟然是天才畫家樊茵,樊家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在整個社會鬧得沸沸揚揚。

網絡上又再一次掀起了一陣與樊茵有關的風浪,有人說樊茵上高中就給高世江做小三,有人說高世江給樊茵買下了美術獎項,有人說樊茵壞心眼地勾搭了高世江的女兒,高世江被活活氣死。

網絡上還有人說樊茵自己有錢不顧家人死活,如果她當初肯借錢給弟弟還賭債,樊釗就不會走絕路跳樓,樊友禮也不會被毒死,魏淑賢更不會進監獄,全是因為她自私忘本一毛不拔才導致了這起慘案。

樊容一個月後帶著小妹樊茵去青城大學辦理了休學手續,樊容想等小妹精神狀態好一些再繼續學業,可是這一等就是兩年,樊茵不僅精神狀態沒有變好,反而每天都把自己關在畫室,越來越抗拒出門,越來越抗拒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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