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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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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9

那天樊容出去辦事回來經過一家房產中介公司,她驚訝地發現高世江位於公司附近的那套住宅居然成為了待售房源,房產中介公司將那套房子的信息貼在窗口位置,圖片上打著紅色急售標簽用以吸引顧客。

高世江那套位於公司附近的房子位置極好且價格不低,現下委托樊容代為管理,樊容近期根本沒有出售的打算,就算是想要出售也得提前爭取高寶塔的意見,然後將這筆房款如數存入房主塔塔的銀行賬戶。

“你好,我什麽時間能去看看這套房?”樊容推門進去問那間房地產公司的工作人員。

“稍等,我給您打電話問一下。”那名工作人員隨即翻開房源資料撥通對方電話號碼。

“叔叔,咱們店裏客人想看看您的房子,您現在方不方便我們上門?”那名工作人員問話筒對面的房主。

“我現在還沒下班,你們給我老婆打電話問問,我給你念一下她的電話號碼。”樊容站在工作人員辦公桌對面清楚地聽見了父親樊友禮的聲音,工作人員聽到樊友禮在話筒對面念手機號碼立馬警覺地將轉椅向旁邊一滑,可是樊容還是聽到了那一組熟悉的手機尾數,那正是母親魏淑嫻的手機號碼。

“我臨時有點事,改天再來看房,給你添麻煩了。”樊容向那名工作人員道歉過後離開了房產中介公司。

樊容關上車門趴在方向盤上緩了好一陣子,她時隔許久再一次感到那種天幕低垂到頭頂的壓抑感覺,周遭一切仿佛正在無限傾斜,那些沈重石塊一顆顆滾落下來想要壓斷她的骨頭。

樊容本以為自己已經爬出了那方家的井口,可是現在才看清,她的雙腳一邊墜著小釗,一邊墜著父母。樊容感覺自己被梅霖、塔塔、樊茵、小七費力縫合的那顆心臟頃刻之間被扯出一道裂口。

那種感覺好似在月夜之下被海浪張開嘴巴吞噬,她無論怎樣瘋狂地逃離都無法避開身後的巨浪,她在命運的山巒腳下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螞蟻,一片隨風飄搖的落葉,一顆不知會落在哪裏的雨滴,一切由不得自己。

那一刻樊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命運面前的卑微,是命運給了她這樣的父母,是命運讓她溺死在狂風巨浪的深海。如果她想改變命運唯有徹底與父母切斷關系,如同當年梅霖那樣毅然決然地一個人逃離故園……樊容一想到這裏便憶起許久之前她與梅霖之間的那場對話。

“阿容,雖然你沒有出生在金水鎮,你的經歷卻和很多金水鎮的女人如出一轍,你擁有這樣偏心的父母確實很不幸,但是反過來想一想,正是因為父母偏頗,你未來才可以毫無牽掛地和家裏做切割。阿容,你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就認清父母的真面目其實是一件好事,你認清得越早,切割得越及時,你的損失就相應越少。”

“父母與子女不就是一輩子糾纏的關系嗎,人怎麽可能和父母做切割呢?”

“阿容,你現在不理解我的話也沒關系,你再過幾年就會明白。孩子們從出生時起就已成為父母的信徒,通常人們需要很多年才能擺脫這種錯誤的信仰,愚孝何嘗不是一種迷信?”

……

愚孝何嘗不是一種迷信?可是,女兒怎麽可能狠下心來和父母做切割呢?樊容痛苦地捫心自問,她這樣一個從小在“孝順”二字浸染之下長大的女孩,年幼時候甚至覺得對父母皺一下眉,回一句嘴都罪不可恕。

父母給她講述孔融讓梨的故事,父母要她學會謙讓,父母要她懂得分享,她於是學會了把家中所有的好東西都讓給備受寵愛的弟弟小釗,她於是學會了壓抑自己心中的需求,永遠都不對父母提要求,他們誇她像個小大人似的乖巧懂事。

每當家裏餐桌上擺著美味卻不能經常吃的食物,樊容就會主動說自己不愛吃;每當家裏飯不夠,樊容就會第一個放下筷子說她已經吃飽;每當看到某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樊容便會快速收回留戀的眼神擡起手指向地攤上價格看起來便宜最那一件;每當看到母親一個人照顧家裏很疲憊,樊容會主動擔負起照顧弟弟妹妹的工作,她甚至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洗衣做飯。

因為所謂孝順,因為所謂謙讓,因為所謂分享,她將自己的人生像切披薩一樣分割成一塊一塊,一些給父母,一些給弟弟,一些給妹妹,現在身為大女兒與家中長姐的她人生已經被切割得所剩無幾,她該如何停止這場自出生就已經開始的大型獻祭。

樊容平覆許久才把車停到高世江那間住所的停車場,父母與小釗搬進去住過後她一次都沒有主動來過這裏。樊容下了電梯看到房子門口堆放著幾個鹹菜缸與一摞衛生紙,旁邊還有幾件快遞,父母仍舊保持著從前居住在老城區的生活習慣。

“阿容,你怎麽來了?”魏淑賢見到女兒突然出現十分意外。

“媽,我在房地產公司看到這套房子正在出售,我知道是爸和你在背著我賣房,房產證根本不在你們手裏,我想知道你們是在哪裏弄到的證件?”樊容不想浪費時間,索性直接進入主題。

“沒啊,我們沒啊,我們怎麽會敢賣高世江的房子?”魏淑嫻一邊露出僵硬的笑容一邊擺擺手否認。

“那你現在就用小釗發毒誓說你們沒有!我剛剛就在房屋中介公司的門店,工作人員當著我的面把電話打給了爸爸,爸爸說他沒在家讓工作人員聯系你,別再狡辯了,快點告訴我,你們是在哪裏弄到的偽造證件?你們到底做得是什麽打算?”樊容當面揭發魏淑賢的謊言。

“你爸找人花兩百塊做的……”魏淑賢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女兒面前承認。

“你等一下就讓我爸聯系房產中介把房子下架,偽造證件過不了戶,房子萬一真的進入交易流程工作人員一定會發現,高家追究下來你們兩個都得進監獄!媽,這是詐騙,詐騙是犯法行為,你以為塔塔當真能因為我放過你們?你們想得簡直太天真!”樊容捂著疼痛的胸口痛斥母親。

“我和你爸這不是想著回頭換一套大點的房子……咱們拆遷給的房子面積太小,我和你爸現在住慣了大房子,不想再去住小房子。我們年紀都這麽大了,累死累活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魏淑賢陪著笑臉向大女兒解釋。

“那你們也不能拿高家的錢享清福,那不是你們的房子,那也不是你們的錢!”樊容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簡直是在對牛彈琴。

“阿容,你十年以後不是能拿到高家給的兩千萬嗎?我們到時候再把這筆錢還給塔塔也不遲,反正那麽大一筆錢你自己也花不完,你從小就是個有福同享的大方孩子,媽從來都沒有見到你自私自利過一次。”魏淑賢繼續勸說女兒。

“我十年後才能拿到手的錢你們就開始打主意?誰給你們支配的權利?誰告訴你們我的就是你們的?魏淑賢,你們一家三口要是再敢打高家的算盤,那就別怪我報警,我十年之後才能到手的兩千萬也和你們一分錢都沒有關系,你們一家三口別想再扯著脖子喝我的血!”樊容終於對母親講出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那些埋怨。

她在這個家裏越是退讓,他們就越是步步緊逼,善良與懦弱不會令他們長出一丁點兒良心,他們反而會變成一群胃口越來越大的惡狼,他們不止要喝血,還要吃肉,還要啃骨頭……

“阿容,你可別說這樣的話,咱們樊家三個女兒裏媽可是對你最好,小釗有的東西你都有,媽可從沒落下過你,女兒,你可不能沒有良心,你媽這一輩子可就指望你。”魏淑賢仍舊千方百計地試圖說服女兒。

“小釗有的我都有一份?是,我都有一份!小釗能有一整盒的野生櫻桃,你每次都會把裏面軟塌塌的那幾粒撿出來分給我!小釗吃的是熱騰騰的炸雞薯條,我吃的是小昭剩下來不要的回生薯條和撕掉雞肉的骨頭!小昭從小到大穿的都是幾百塊的球鞋,我每次穿的都是你從地攤裏買的二三十塊的瑕疵球鞋,這就是你對我的好?”樊容上前一步反問母親。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樊茵那個白眼狼和樊琪那個逆女從小到大可從來都沒有得到過這種待遇,阿容,你還不明白嗎,咱們家三個女兒裏面媽最愛你啊,你可不能拿自己和小釗比,他是弟弟!”魏淑賢聲嘶力竭地向大女兒強調。

“愛我?愛我你會費盡心機毀掉我的高考?愛我你會把我留在青城一輩子做一條看家狗?魏淑賢,你以為當年高考那天你做的那些醜事我不知道?我告訴你,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是你故意剁傷手指,我知道是你故意摔倒!你為的就是把家裏最聽話的女兒一輩子栓在身邊,為的就是等到你們年歲大的時候能有一個脾氣好的女兒照顧!”

那天父母發生爭論的時候樊容正站在門口收雨傘,她聽到父母那些話在外面頂著雨逛了很久才回家。樊容這麽多年來一直都不敢面對這件事情,承認這件事情等於承認母愛的虛假。

“阿容啊,你怎麽能這麽想,媽當年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媽完全可以給你的飯裏下點藥阻止你去高考,可是媽為了你的健康沒有狠下心這樣做,媽為了你選擇的是犧牲自己的身體!

阿容啊,你看,這就是母愛,這就是母親,無私的母親,心疼孩子的母親,愛女兒的母親,寧可自己斷掉手指,寧可自己摔骨折也不肯讓女兒身體遭一丁點兒罪的偉大母親!

阿容啊,你怎麽不明白我這當媽的一片苦心,如果換成是白眼狼,如果換成是那個逆女,媽肯定不會費這麽大勁,兩片安眠藥能讓她們一睡不起,兩片瀉藥就能讓她們答不完試卷!阿容,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是看不到媽媽對你的偏愛嗎?”魏淑賢眼淚汪汪地望著面前的女兒。

“閉嘴吧!魏淑賢!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人!別再撒謊了!你們一家三口都是可恥的騙子!我以後再也不會認你們,你們從今天開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樊容講完那些話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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