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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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2

高寶塔曾經問過樊容為什麽樊茵要那麽努力地攢錢,樊容告訴高寶塔,樊茵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為自己攢上大學的學費,樊茵剛懂事父母就告訴她,你別指望家裏以後會供你讀高中,讀大學,等到一滿十八歲就馬上送你到工廠裏打工,打兩年工再給你找個婆家嫁人,那就是父母早在十幾面前就已經替樊茵設定好的人生軌跡。

樊茵自小就深深陷入長大以後會沒學上的恐懼,她平時無論做什麽都能省則省,恨不得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樊容看不得小妹受苦時不時地偷偷給她塞些零花錢,樊茵每次拿到錢都會找個相對隱蔽的地方藏好。那些紙幣、硬幣於樊茵而言不僅僅是錢,還是自由,是重生,是未來。

高寶塔正好借著這個機會給樊茵的積蓄又增添了一筆,她認為樊茵有了這筆錢或許會減少對未來的焦慮。高寶塔不想再聽到那只小貓咪總是在夢裏一邊哭泣,一邊請求,爸爸,媽媽,別讓我退學,別讓我嫁人。高寶塔更不想聽到樊茵在夜裏一邊雙手捂著頭,一邊叫嚷,別打了,媽媽,別打了,爸爸,再打會出人命。

每當那種時候高寶塔都會把樊茵從噩夢之中叫醒,樊茵會像一灘水似的呆呆望著天花板,高寶塔每每握住她汗涔涔的手,她便會目光空洞地同高寶塔講,塔塔,好痛,我好痛……塔塔,我還活著嗎?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高寶塔無數次親眼見過夜裏痛苦得猶如溺水一般的樊茵,又怎麽可能會真正喜歡那個所謂的“外婆”呢?那個女人明明那麽心狠卻假裝成一副很喜歡小孩的模樣。高寶塔雖然年紀小,又不是傻子,外婆的精明與奸詐早就被歲月鐫刻入了面相。

那個女人越是想假裝慈祥,眼尾與唇角便越是虛偽,她每次假笑的時候皺紋之間仿佛都會溢出一層層油脂。高寶塔想不出那種慣於戴著厚重假面的女人怎麽會生出樊榮和樊茵這麽好的女兒,她怎配享有這種福分?

樊容下班路上給兩個孩子買了披薩,她們可以把披薩當做晚飯,樊茵這樣就無需和母親在餐廳裏打照面。樊容回到家裏的時候,高寶塔正在不厭其煩地糾正樊茵的英語發音,樊茵小學英語老師是走後門進來的校領導家親戚,他帶出的孩子們英語發音都很奇怪,樊容聽說那個老師去學校工作之前連最基本的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齊全。

高寶塔今天又想出一個激勵樊茵學習英語發音的好方法,樊茵總是因為自卑羞於開口,高寶塔便規定每學對一個單詞的發音就獎勵給她一百塊,樊茵每累計念錯十次就得親高寶塔面頰一次。

樊容上樓送披薩的時候看見樊茵因為念錯發音被懲罰親高寶塔面頰,她本想開口阻止,後來轉念一想,孩子們的行為幹凈坦蕩,反而不幹凈、不坦蕩的是大人們動不動就胡亂猜疑的齷齪之心。

“媽媽,你沒有把我的成績單發給我的天敵吧?”高寶塔跑過去掀開紙盒抓起一塊披薩塞進嘴巴。

“你的天敵?”樊容拿起一塊披薩遞給小妹。

“梅阿姨啊。”高寶塔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先看看你這幾天的表現再做決定。”樊容故意嚇唬高寶塔,她只要一搬出梅霖,高寶塔就能安生幾天。

樊容中午提前打電話告訴母親今天晚餐做得簡單一些,母親做了兩個家常菜,樊容下班路上一想到回家會面對母親便覺得心情異常沈重,她十分理解小妹不想看見母親的那種心情。母親對待樊容的態度其實一直以來都很和善,可是樊容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在潛意識裏想要避免與她相見。

“阿容,你知道嗎?樊茵那個小丫頭背著咱們偷偷攢了不少錢。”樊母在飯桌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告訴樊容。

“樊茵那是在給自己攢學費。”樊容沒想到母親竟然會知道這件事情。

“塔塔平時總給她錢吧?”樊母向大女兒打探。

“偶爾會給,樊茵沒亂花錢,她都好好攢著。”樊容聽到母親那番話隱隱感到些許不安,她知道母親的一系列提問很有可能是在為不久之後將要發生的某件大事做鋪墊。

“樊茵這個賠錢貨總算也能給咱們家裏做點貢獻,那筆錢正好給樊釗拿來上大學,反正大部分都是塔塔給她的錢,錢要用在刀刃,阿容,你說對吧。”樊母已經想好把這筆錢花在何處。

“媽,你怎麽能把樊茵準備上大學的錢擅自挪用給樊釗?”樊容沒有料到母親竟然會偏心到這種地步。

“姐姐照顧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咱們都是一家人,分什麽你的我的?爸媽的就是你們的,你們的就是弟弟的,自古以來就是這個理兒……”樊母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這種安排有任何不妥。

“媽,如果你真的動了這筆錢,小妹一定會被刺激得瘋掉。”樊容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母親那句話令她徹底失去了吃晚餐的心情。

“瘋了就瘋了,要麽讓她去街上當流□□,要麽把她送去瘋人院……瘋人院得花錢吧?那不行……我現在看她腦子就不怎麽正常,每天疑神疑鬼,神經兮兮,人話也不會說一句。”母親提及小女兒語氣裏散發出一股濃重的嫌棄。

“媽,你不能這樣對小妹,樊釗是你的孩子,小妹也是你的孩子啊!”樊容實在不明白平時看起來面容那麽和善的母親,怎麽會講出如此冰冷的話語。

“那能怪誰?怪我嗎?誰讓她生下來不是個男孩呢?如果她是男孩,她今天在家裏就能得到樊釗的待遇!你爸爸這輩子就想要一個男孩給家裏續香火,當初找了好幾個算命的都算出樊茵是男孩,你爸爸提前好幾個月就四處宣揚了一番,我也提前買好了許多男孩的衣服……

阿容,你知道醫院宣布她是女孩時我們有多丟臉嗎?我真是恨不得戴上八層口罩,蒙上十層圍巾!依我看,樊茵就是個掃把星,咱們家從她一出生開始日子就越過越窮。有的孩子旺父母,有的孩子克父母,樊茵就是咱們樊家的克星!”

“外婆,依我看,你們這種父母才是樊茵的克星。”高寶塔的聲音自背後飄到樊容耳畔。

“塔塔,外婆沒有說假話,樊茵一生下來我們家就開始走厄運,你以後最好也離她遠一點,你沒有仔細看過她的手吧?樊茵是斷掌,‘男斷掌,值千金,女斷掌,克死人’,‘手有斷掌箭,射向六親邊’你總聽過吧!她不僅斷掌,耳朵後面還有一顆索債痣,你和這種人做朋友會影響你的運氣!”

“媽,你別對塔塔宣揚這些迷信思想……”樊容試圖打斷絮絮叨叨的母親,她覺得母親今天簡直越說越離譜。

“外婆,樊茵的厄運其實就是你吧,我覺得你有心理絕癥,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你很可能有嚴重的生殖崇拜傾向,拜托你好好治一治吧,愚昧的可憐人。”高寶塔頗為鄙視地看了樊母一眼。

“塔塔,你要是想教個真正配得上你的朋友,外婆改天把我家小兒子樊釗介紹給你認識,你們倆以後可以每天一起學,一起玩,樊釗英語也不好,你可以教他英語,他可以教你玩游戲,樊釗游戲玩得特別好,他還喜歡踢足球。”樊母假裝沒有聽見高寶塔的諷刺繼續勸說。

“我不喜歡玩游戲,我也不喜歡踢足球,樊釗是個什麽東西?我一點興趣都沒有!”高寶塔才不想和那個聽起來就讓人十分討厭的家夥交朋友。

“塔塔,你想不想看看樊釗的照片?樊釗長得濃眉大眼兒,特別帥氣。”樊母即便聽到高寶塔斬釘截鐵的拒絕也絲毫感覺不到氣餒,她認為一件事甭管對方同不同意,只要她說得次數夠多,對方就一定會讓步,她經常對大女兒樊容使用這種磨人招數,樊容基本每一次都會讓她這個母親心願達成。

“我一點都不想,我對你兒子長什麽樣子一點都不感興趣,外婆,你是聽力有問題,還是智商有問題?你是不是老年癡呆?”高寶塔決定不再顧及樊容的感受對“外婆”發起言語攻擊。

“塔塔,外婆不是老年癡呆,外婆是真心想給你找個朋友,外婆……”

“媽!夠了,你別再往下說了,我現在送你回家!”樊容忍無可忍地打斷母親的話。

“雲姨探親還沒回來,我走了誰照顧你們?”樊母一臉震驚地回過頭望向大女兒。

“魏淑賢,我讓你走!聽不懂嗎?你趕緊給我走!現在!馬上!立刻!”樊容歇斯底裏地拍著桌子大吼,那是她二十五年以來第一次忤逆母親。

司機大林連拖帶拽地將樊母送回了位於老城區的樊家,樊容那晚夢到她站在學校的講臺,她胸前層層疊疊的小紅花掉落了一地,那些背後布滿尖刺的“孝順”、“懂事”、“聽話”、“乖巧”徽章啪嗒啪嗒地掉落到腳邊,它們變形、掉漆、開裂……樊容這才看清,那些華麗徽章原本不過是一坨毫無價值的破銅爛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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