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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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3

樊容一身疲憊地從那個腳下布滿小紅花與破銅爛鐵的夢境中醒來,母親魏淑賢發來了一百多條信息,她一條都沒有看,父親樊友禮的未接電話也有好幾十通,樊容沒有半點與他通話的欲望。

樊容不必看不必聽也知道父母想表達什麽,父母想要表達的無非是對她這個女兒的失望罷了,樊家人素來講究孝順,父母錯也是對,女兒對也是錯,如果有半點不聽從父母的安排便會被扣上不孝的罪名。

樊茵和樊琪正是因為有理想,有堅持,正是因為不肯萬事聽從家裏才成為了被整個家族嗤之以鼻的逆女,她們是人人唾棄的負面教材,她們是叛逆而又不懂事的不孝女,樊容不一樣,她是榜樣,她是楷模。

那種銀灰色天幕低垂到頭頂的壓抑感覺令樊容難受到無法呼吸,她翻出手機打開通訊軟件盯著梅霖的頭像看了好久,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撥通語音電話。梅霖平日裏工作很忙,睡眠時間已經被壓縮到極致,樊容不想因為自己的情緒問題而自私地中斷對方的睡眠,她也知道家裏這些見不得人的醜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樊容年幼時候常以父母為榮,樊友禮年輕時身上頗有一些書卷氣,親戚們都誇獎父親儀表堂堂,既有文化,又有修養,旁人都會尊稱他一聲樊老師。親戚們都誇獎母親安分守己,賢惠能幹,家中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樊家長輩們似乎都很欣賞母親這種任勞任怨且一切以丈夫為先的媳婦,母親在那些老者眼裏亦是一種榜樣,一種楷模。

樊容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和父母出現在一起很丟人,大抵是因為看到了父親弓著腰為校長夫人點煙的模樣,或是因為曾經看到父親跪在地上給校長的女兒系鞋帶,趴在地上讓校長的女兒“騎大馬”,陪校長的老母親下棋,親手給校長的老父親洗頭、洗腳、理發。

樊容驚訝地發現原來日常生活中的許多事父親並不是不會做,他只是不在家裏做,不對親人做,親人與他而言仿若是單位裏一群只配當牛做馬的下級,那個不起眼的小小家庭裏竟然存在著好幾個不同的階級。

那個在家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男人,那個在家裏總是對母親吆五喝六的男人,他把生命中最為謙和有禮,最為溫柔細致的另一面全部都播撒在家以外的場所,原來那個家中像國王一樣受盡優待的男人在外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妻子”。

父親如此用心地討好校長一家是為了能不花錢獲取一個正式編制,那樣他就不必幹最多的活領最低的工資,那樣他就不必在學校裏被其他人呼來喝去,樊友禮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發明出合同工與正式工的人……就是那個人害慘了他的一生,還有黃臉婆妻子,喪門星樊茵,逆女樊琪,以及分走他一部分家庭內部優待的樊釗……

那位校長夫人曾經為樊友禮的周到與體貼深深感動,她有一次代替母親去老城區看望家裏的遠親,那位遠親告訴她,同住一條街道的樊友禮經常在家罵老婆,打女兒,脾氣大得很。校長夫人回家把這件事告訴了丈夫,他們一致認為這種外恭內倨的人實在很可怕,樊友禮眼看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也沒有如願混到一個正式編制。

樊容感受最明顯的那一次是因為父親主動上門找到了高世江,樊容覺得父親似乎已經無法掩藏他內心的那種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把大女兒嫁給一個房地產商,迫不及待地想做房地產商的岳父,以至於不等大女兒答應高世江的追求,樊友禮便擅自越過大女兒對未來的女婿高世江表示,他身為樊容父親非常認同這段感情,非常期待他們之間的婚姻,同時也非常期待未來可以多抱幾個外孫。

那個私底下總是一口一個暴發戶稱呼高世江的父親,那個明明心裏面十分看不起高世江的父親,實際上每次看到高世江都是一副卑微至極的討好模樣,他甚至都不敢在高世江面前擺岳父的架子,他怕一旦掌握不好尺度壞脾氣的高世江會當場翻臉走人,他怕一不小心毀掉這段可能會改變樊家所有人命運的天賜姻緣。高世江在樊友禮眼裏就是另外一個他這輩子都得罪不起的“校長”。

母親對高世江則是充滿了仰慕,即便高世江嘴裏會偶爾蹦出一些不得體的詞語,母親也會笑瞇瞇地誇讚他爽朗、真性情,如同對高寶塔一樣寬容。假使高寶塔今天那些言語出自樊茵的嘴裏,樊茵估計會被擔架橫著擡出樊家,然而只是因為說出那些話的人是高寶塔,母親便可以聽而不聞。

為什麽人們對待另一個人的寬容程度不是取決於事情的錯對,而是取決於對方擁有多少財富,擁有何等名望?樊容覺得不止是父母如此,她在生活中也經常會下意識地做出類似的事情,明明身為窮人,卻對同樣身為窮人的其他人更加刻薄。

樊容無法再度入睡便去母親居住的那間客房收拾東西,她取來一個行李箱,預備將母親留在客房裏的東西都打包進去,明天讓大林送回老城區。母親平日裏背的那個黑色帆布包邊緣開線,四角磨得發亮,樊容看見不免泛起一陣心酸。

樊容將母親的帆布包和外套一起放進行李箱,另外還有母親帶來的一只枕頭,兩雙襪子,一方絲巾。樊容提起行李箱的時候聽見裏面劈裏啪啦一陣響動,原來是那只帆布包裏的東西因為她拎起行李箱的動作灑落出來,樊容打開行李箱將母親的眼鏡盒、眉筆、手套、口罩之類的小物件重新塞回帆布包,當她瞥見母親的記賬本時下意識地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樊容一頁頁地翻開母親那本寫滿小字的記賬本,那上面記錄了很多三個女兒從小到大的花費,弟弟樊釗的那一頁沒有記錄支出,反而寫著,房款本月入賬八千元,車款本月入賬兩千元,母親賬本所記錄的入賬日期便是樊容每個月發工資的日期。

樊容那一瞬才明白原來母親根本不是為了給她攢錢,母親是為了未來給樊釗買車買房從女兒手裏騙錢,現在想來,母親和那些惡貫滿盈的詐騙犯其實並無二致,同樣口蜜腹劍,同樣偷梁換柱,同樣蠱惑人心。樊容活到二十五歲這年才發現母親竟然是一名如此優秀的演員,笑裏藏刀,口是心非……樊容耳畔不禁又回響起二妹樊琪那些字字紮心的責備。

“姐姐,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總是在刻意討好媽媽,所以我和樊茵在家裏的日子才格外難捱!如果沒有你做對比,媽媽就不會覺得我和小妹是不懂事的女兒!姐姐,你到現在還不肯承認你就是家裏那個推波助瀾的可恥幫兇嗎?你這個可惡的背叛者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姐姐,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咱們這個漏風漏雨的破爛之家吧,媽媽她根本不喜歡你,她喜歡的是你的聽話,你的順從,你的付出,你的屈服,難道你這個血包要一輩子被她附在身上吸血嗎?難道你到今天還看不清楚爸爸媽媽和樊釗全部都是肚子永遠都填不滿的吸血鬼嗎?”

那些話說得並沒有錯,父親、母親、樊釗每一個人都是穿著人皮的吸血鬼,可是為什麽二妹樊琪能夠看透,小妹樊茵也能夠看透,身為長姐的她卻始終被困在這片濃稠的雲霧裏?

大抵是因為父母從來都沒有對她動手吧,大抵是因為那些造型華麗的徽章與意味著光榮的小紅花吧,母親在這個家裏定義了那些榮譽,樊容便傻傻地為之努力,那樣仿佛就可以獲得父母的格外重視,那樣仿佛就可以拉開她和別人之間的差距……樊琪哪裏是在詆毀她,樊琪是在喚醒她……

“阿琪,你說得對,他們確實都是吸血鬼。”樊容給許久不聯系的二妹樊琪發去一條留言。

那年樊琪偷走姐姐的錢包離家出走後進入了一個民間舞團,那個舞團專門招收沒有舞蹈基礎或是從未進行專業舞蹈訓練的成員培訓過後進行全國巡回表演。舞蹈風格不遵從任何程式,崇尚流動、靈氣、原始、自然,樊琪認定那裏便是她舞蹈理想的應許之地。

樊琪雖然賺不了多少錢但是收入足以維持溫飽,即使外面再艱苦,她的日子過得也比家裏要好,何況她在這裏學習舞蹈不僅不用花學費,還可以與許多天才舞者每天呆在一塊練習,樊琪很享受當下這種如同苦行僧一般的舞蹈生涯,她在精神生活方面簡直就是一個如魚得水的巨富。

陸城淩晨四點舞房外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樊琪趁著休息間歇打開手機,姐姐的一行留言彈出界面。

“樊容,我不信你,你這個人最沒有記性,雖然我不知道家裏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我打賭不到三個月,你就會原諒他們,甚至三個月都不需要,只需要三個星期。”樊琪發完那條短信輕笑一聲放下手機繼續晨間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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