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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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5

高寶塔大抵一周過後才在網絡上費盡心力地征集到二十多件破舊衣物,她原本以為找到一百件破舊衣物簡直輕而易舉,現實世界中的二手物品網站幾乎沒有人出手破損嚴重的衣物,她只能以練習織補為名義向二手物品網站的用戶發起有償征集。

高寶塔第一次來到二手物品網站發現很多舊衣服的價格只相當於原價的兩三折,那裏面除去衣物之外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稀奇物件出售,除去二手網站,網購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現下網購的盛行使得很多家庭可以用低廉價格買到新衣服。

高寶塔先前與梅霖阿姨一起去金水夜市時驚訝地發現,如果不在乎品牌,你可以在金水夜市上花二十塊買到一件全新的短袖,三十塊買到一雙全新運動鞋,五十塊買到一件全新外套,高寶塔想不通為什麽樊茵在來高家之前一件新衣服都沒有。

高寶塔征集破舊衣物的標準是每件衣服上面都至少有一個三厘米以上的破洞,她派大林將那些破破爛爛的衣服打包送到嚴家洗衣店。嚴生南的母親說過她眼睛不好,店裏無法提供織補服務,嚴家也不可能出錢把那些衣服送去對面裁縫鋪織補,所以這種磨人工作大概率是由嚴生南自己來承擔。

高寶塔向來都是一個十分記仇的人,她的愛熱烈而又張揚,如燎原之火,她的恨陰冷而又綿長,如同附骨之疽。她就是想讓嚴生南每每看到那些衣服上的破洞就為自己當時剪破樊茵的衣服感到後悔,她就是想讓傷害樊茵的人軀體與精神都日覆一日地難捱,高寶塔不僅擅長索取愛,也很擅長折磨人。

那是高寶塔長這麽大第一次如此明顯地在眾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晦暗一隅,高寶塔不知道樊茵會不會因此覺得她可怕,樊容會不會因此不再喜歡她……高寶塔自打見到樊茵第一面起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那時高寶塔俯視她,同情她,心疼她,然而當高寶塔看到樊茵因為她手掌劃破和卡到魚刺而自責地扇自己的耳光時,她才意識到,樊茵對待兩人之間這份關系遠遠要比她更加認真。

嚴生南在班主任老師辦公室陡然脫掉高寶塔褲子的那一瞬,高寶塔並沒有太驚慌,嚴生南想通過這種方式讓高寶塔感到羞辱,讓高寶塔身陷狼狽顏面掃地,可是一個人為什麽要為自己被動暴露的身體感到羞辱?高寶塔透過那種歇斯底裏的瘋狂行徑徹徹底底看透了嚴生南心底漫溢而出的恐慌。

樊茵那個果斷張開臂膀護在她身前的動作令高寶塔心頭一軟,她那麽瘦弱,那麽單薄,好似三月的初柳,可是她緊緊咬住的雙唇卻透露出一種不容侵犯的氣場,她的眼神當中流露出一種想要豁出性命來守護的決絕,那張少女青澀的面龐彼時竟然流露出一種神聖的威嚴,那副架勢好像是老鷹在護住幼崽,她的臂膀仿佛頃刻化成了銅墻鐵壁。

那一瞬高寶塔很神奇地在樊茵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自然流淌出的母愛,如同細雨沁潤,如同蔓藤生長,如同流水潺潺,那種偶然間感受到的愛竟然比樊容給予她的愛要更真實,更自然,更具體……你竟然試圖在一個只比你大三個月的女孩身上尋找母愛,高寶塔為自己這種恬不知恥的想法感到羞恥,她大抵是瘋魔了才會產生如此荒謬的錯覺。

高寶塔不知道有多討厭此刻像一個乞丐一樣四處乞討母愛的自己,從樊容身上,從梅霖身上,乃至與她同齡的樊茵……她這輩子好像將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花費在追尋已經不在人世的母親,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對母愛如此饑渴……

高寶塔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十足的變態,十三四歲原本是一個同齡人對母親感到厭煩的年紀,同學們在進入青春期以前已經逐漸擁有了自己日漸獨立的世界觀,隔閡與沖突由此而產生,然而高寶塔對母愛的渴求卻絲毫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消減,反而愈演愈烈,對於高寶塔而言,這何嘗不是一種心理上的絕癥?母親的早逝意味著絕癥無解。

嚴生南織補好第一部分衣服時間已然來到了暑假,高寶塔請來的畫家每天都來教兩個孩子學畫,樊茵一開始臨摹的是一些靜物,譬如球體、立方體、蘋果、酒瓶、水杯、陶罐之類,高寶塔沒有樊茵那種用一支筆勾勒出全世界的耐心,她每一次畫的都是樊茵,當然,高寶塔無論心裏想把樊茵畫得多麽完美,最後落在紙上的都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形象。

高寶塔其實心中真正想用畫筆描繪的是樊茵張開臂膀將她護住的那一刻,樊茵如同老鷹護住幼崽的那一幕不知不覺間深深地刻印進高寶塔心裏,高寶塔這輩子永遠也忘不掉令她心頭一軟的那一刻,她每天夜裏都在回味……原來愛真的會有回饋,她對樊茵付出了三分的愛,樊茵回饋給了她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高寶塔放下畫筆拄著下巴觀察樊茵在畫架前認真描摹的模樣,如果有可能的話,高寶塔真想在樊茵很小的時候就蒙面把她搶回家,她真想讓樊茵一輩子都品嘗不到貧窮的苦澀,她真想讓樊茵一輩子都體會不到父母的漠視,她真想和樊茵一起在高家長大,一起玩耍,一起上學,每天形影不離。假使一切成真,樊茵究竟是會長成一個溫柔恬靜的少女,還是會和高寶塔一樣喜怒無常,任性散漫?

高寶塔覺得如果自己當真可以和樊茵一起在高家長大,她的性格或許就不會變得那樣怪異,她或許就不會那樣渴望關愛,渴望陪伴,她或許就不會活成一個內心布滿空洞的變態,她或許就不會在十二歲那年死死纏住樊容,她或許就不會用一種卑微的方式跪著乞討母愛。

“武老師,你的臟手……你的臟手馬上給我從樊茵肩膀上拿開。”高寶塔突然變得像發現獵人的林間小鹿一般警覺。

“哎呦,誤會了,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把樊茵當成小孩兒了,真是對不起。”那名畫家聽到高寶塔的怒斥連忙像被熱水燙到了似的縮回手道歉。

“今天的課就到這裏吧,明天你不用再來。”高寶塔餘怒未消。

“高小姐,蒼天在上,我真是對樊茵沒有半點齷齪心思,我的女兒也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你們這個年紀在我眼裏都是孩子,拜托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一定會註意。”畫家立馬擠出一抹難看的笑容向高寶塔求情。

“我沒有第二次機會給你,走吧。”高寶塔拎起樊茵臨摹的那只陶罐摔向畫室角落,陶罐破碎的聲音和瓷器破碎的聲音聽起來不大一樣,陶器碎裂的聲音聽起來很悶,悶得就像是樊茵,瓷器碎裂的聲音聽起來很脆,脆得就像是高寶塔。

高寶塔呆楞楞地盯著散落在畫室墻角的陶器碎渣,她好想同以往那般擡起腳踩下去,她需要疼痛來讓自己頭腦保持清醒,她需要疼痛來讓自己獲取更多憐愛,她需要讓疼痛來幫助自己留在這個虛無世界,她需要疼痛來確認自己活著……然而她沒有。高寶塔只是站在那裏默默想象她的腳掌被陶片割出一道道裂口,想象猩紅的血液自腳底蔓延,想象母親的驚慌,母親的憐惜……想象得到母親的原諒。

高寶塔多麽痛恨她那雙骯臟的,罪惡的,不安生的雙腿,如果當年她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不亂折騰,那樣媽媽或許就可以保住一條命,那樣她們一家三口或許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樣她每次研學歸來的時候就會有媽媽來接,而不是高家的司機大林。

“我就是個殺人犯。”高寶塔仿若癡傻了似的盯著墻角那些邊緣粗糲的陶片自言自語。

“塔塔,你別嚇我,我以後不學畫了好不好?”樊茵緊張兮兮地從背後抱住塔塔,她的眼淚隔著衣料洇濕了高寶塔肩膀。

“愛人先愛己,你怎麽能因為一件小事就放棄自己的理想呢?”高寶塔回過身為樊茵擦拭幹凈眼淚。

“如果你不開心,我還要理想有什麽用?我還要未來有什麽用?我還活著有什麽用?”樊茵手中的畫筆啪地一聲掉落在地面。

“我才不是因為你學畫這件事感到不開心,我不開心是因為那個家夥對你動手動腳,我這輩子最討厭那種渾身散發著腥氣的蛆蟲……茵茵,你別著急,我會盡快給你安排一個認真負責的新老師,高家以後所有的家庭教師都會換成女性。”高寶塔耐著性子向面前的樊茵細細地解釋。

高寶塔討厭樊茵對身邊一切不合理行為下意識容忍,那雙罪惡的手搭在肩頭時為什麽不馬上拂去?為什麽不可以馬上開口斥責對方的越矩行為,為什麽僅僅是皺了皺眉頭便閉緊嘴唇一聲不吭?難道是因為社會上的所有女性對這種齷齪行為已經容忍到習以為常了嗎?怎麽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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