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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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6

高寶塔將高家請來的那幾個家庭教師全部都更換成了女性,除去司機大林之外,園丁以及一些其他工作人員也全部換成了女性。樊茵從此以後在這個家裏再也不可能被任何隨地發情的危險人物占到便宜,高寶塔的眼睛終於無需被那些時不時冒出來的臟東西、爛欲念所玷汙。

高寶塔發現那些通常被人們定義為男性專屬的維修、安裝之類的工作,女性可以做得同樣好,甚至更好,高寶塔在她們身上聞不到混雜著煙味、汗味的酸臭氣,高寶塔在她們身上沒有見到黑得油亮的工作服,她們不僅身體具有力量,同時還態度禮貌,工作細致,她們遠比人們想象當中的更加勝任這些長久以來被劃分給另一個性別的工作。

高寶塔同梅霖阿姨提出她想再去體驗一次煙火氣十足的金水夜市,梅霖便抽出一天時間約樊容與樊茵同去金水鎮,梅霖第一次帶高寶塔來到金水鎮游玩的那年,高寶塔方才從她口中得知,原來高世江與媽媽全部都出生在這個臨海的熱鬧小鎮。

金水鎮當前最著名的一個景點叫做金水海母廟,梅霖、樊容、樊茵、高寶塔來到殿前各自為金水海母上香,據說金水海母的真身是一群來自金水鎮的少女,她們當中有個叫祖律的孩子平時有寫日記的習慣,祖律的老師在她去世以後將日記整理成集出版,那本書的名字叫做《留守日記》。

“媽媽,我看過《留守日記》,那本書裏面的女主人公也姓樊,她叫樊靜,樊靜老師帶著身為留守兒童的童原、阿蠻、小律一起在青城生活,你也帶著我與樊茵一起在青城生活,她們曾經不止一次來金水夜市吃海鮮大排檔,……我們今晚也去金水夜市吃海鮮大排檔好不好?我想吃童原、小律吃過的東西。”高寶塔滿眼期盼地向樊容請求。

“阿容和我本來也打算帶你們去體驗一次金水夜市的海鮮大排檔,金水鎮最有名的三個景點就是金水海母廟、大海、夜市,夜市裏最值得一去的就是海鮮大排檔,我們上次來金水夜市時你年紀太小,只有那麽一點點高,我可不敢隨便給你吃外面的東西。”梅霖將手掌落至膝蓋處比了一下,樊容下意識地看過去,她發現梅霖手指修長得好似一節節玉竹。

“塔塔,我們要不要仔細聽一下金水海母的傳說?”樊茵示意高寶塔留意不遠處一位四十歲左右女士的講解,那位女士的氣質看起來像是一位老師,她的身旁站著一群前來此地參觀的外國師生。

“好的,媽媽。”高寶塔當即安靜下來尾隨著隊伍靜靜聆聽。

“金水海母傳說中是掌管金水鎮這片海域的一位海神,大家聽到這裏一定以為金水海母是人類肉眼無法看到的神明吧,我現在要鄭重地告訴大家,金水海母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神明,金水海母是曾經實實在在存在於人間的一群女性,她們是一群最小九歲,最大十三歲的金水鎮少年。

大家現在看到車水馬龍的金水鎮是不是覺得這裏的旅游業發展相當繁榮,我不得不在這裏遺憾地告訴您,金水鎮早在二十年之前遠遠不是現在的模樣,那時的金水鎮荒涼而又閉塞,當地人們的思想遠遠要比當代都市落後數百年。金水鎮極端重男輕女,那裏的女孩們當年所過的生活據說還不如現在一些普通家庭裏的貓貓狗狗。

她們有一部分還未出生就因為性別為女被從母親腹中打掉,另外一部分雖然得以僥幸出生,雖然受益於九年義務教育制度能夠上學,卻仍舊難以逃脫被父母、親戚乃至全鎮老老少少逼迫出嫁的命運。

她們在金水鎮不是作為人類生活,而是作為一種商品在金水鎮男性手中流通,身為商品的她們婚姻裏根本不存在愛情,父母對她們非打即罵,拼命壓低養育成本,丈夫對她們拳腳相向,視她們為生育機器,免費保姆,變相奴隸。

金水鎮的女人們世世代代如此,她們大部分都麻木地活著,她們以為全國的女性皆是如此,直到後來有一部分受到教育的女性有機會見識到金水鎮以外的世界,她們方才明白,原來普天之下不是每個女人都活得像是一輩子圍著石磨打轉的牲口般痛苦。

她們有人抗爭,有人出走,有人尋短見,有人不惜付出下輩子蹲在監獄的代價殺死屢屢施暴的丈夫。然而因為地位低下,力量有限,她們大部分最終還是選擇了和前人一樣隱忍,自顧無暇的她們無力保護自己,更無力保護家中年幼的女兒,她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走向那條自己曾經走過的荊棘之路……

於是那些不被父母保護的金水鎮女孩們就自發地聯結到一起,她們選取了一種很巧妙的方式對那些犯下惡行的金水鎮男人進行了報覆。那些女孩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阿……阿原,阿原利用她自幼積累的豐富船舶維修知識成功地制造了一起海上漁船事故,金水鎮十三名犯下惡行卻未被法律懲戒的男性在那起漁船事故當中全部死去,無一生還。

那些孩子們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和她們自身共同編造了金水海母的神話,漁船事故發生之後,鎮上的男人們因為忌憚神明懲戒再也不敢對女性胡作非為。至此大家應該明白我一開始所講的那段話究竟是什麽含義,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金水海母,所謂的金水海母就是一群父親囂張跋扈,母親軟弱膽怯的年幼孩童……

現在大家一定想知道當初那群孩子們的下落吧,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您……那群童年經歷過長期非人對待的孩子,她們最終……最終大部分都沒能活下來……據說……她們死後的魂魄凝聚到一起……真的成為了守護一方安寧的金水海母,這就是金水海母的故事,一個弱小孩童為自己披上神明的羽翼的故事。[1]"

那天隨行的所有人聽到那段結局悲涼的故事全部都陷入沈默,高寶塔因為母親生在金水鎮格外認真地閱讀過那本《留守日記》,那本書中的孤兒童原後來成為了一名出色的船舶行業工程師,童原死去之前傾盡全部積蓄捐建了金水海母廟,試圖通過這種方式長久地保佑金水鎮女性的安寧。

高寶塔自從讀過那本書之後便知道母親曾經就是那些金水鎮女孩當中的一員,舅舅可以讀書,母親卻不可以,兩姐弟自此便擁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一個永遠地走出了金水鎮,定居國外毫無音訊,一個永遠地埋葬在金水鎮,生不逢時,死不瞑目。

高寶塔當年閱讀過那本《留守日記》以後,即使是遇到生活中很平常的一件事,她都會先問一問自己,為什麽這件事男孩子可以,女孩子就不可以?如此區分可否真的有道理?大抵是因為高寶塔在生活中占據了一種旁觀者的角度,所以才發現這個世界有很多時候充滿了偏頗,令人困惑,令人費解。

高寶塔就在那種一次次自問當中成長為一個游走於規則邊緣的少年。每當寫下自己姓名時,高寶塔會問,為什麽我不姓宋而是姓高?為什麽母親為了生下我而丟掉了性命,我卻不可以理所當然地延續母親的姓氏?為什麽族譜上不可以出現女生的姓名?

高寶塔曾經有一次傍晚出去買做木工的配件,當時還是保姆的五姨責備她女孩子獨自出門不知人間險惡。高寶塔那一刻又開始靜下心來問自己,姨奶奶確實是出於好意,可是比起譴責與限制那些可能會遭受傷害的人出門,難道更重要的不是以最大的力度嚴懲罪犯嗎?譬如跟蹤、偷拍、猥褻、拐賣等等。處罰不疼不癢等於對犯罪推波助瀾,那種行為簡直相當於強有力的幫兇,同時也是一種間接的默許與縱容,如果想要徹底治理某種空氣汙染,首先第一件事是強力清除掉汙染源,而不是責怪因此產生疾病的人為什麽要呼吸。

高寶塔第一次聽到“頭發長見識短”這句話的時候,她也停下腳步習慣性地問一問自己,為什麽頭發長見識就短?這句話到底在影射誰?在貶低誰?在侮辱誰?在抹煞誰?在扭曲誰?這句話到底包藏著多大的惡意?多大的冒犯?多大的偏見?為什麽這句明顯帶著歧視的話語會在這個社會上被如此頻繁地使用?

高寶塔第一次聽到“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時也會下意識地問一句,為什麽要對兩個性別使用雙重標準,為什麽要有年齡歧視?為什麽暗示女性貶值?為什麽要暗戳戳地將女人容貌、年齡、生育做為一種損耗資源與自身價值進行捆綁?

那天傍晚樊容、梅霖、樊茵、高寶塔四個人肩並肩一起站在金水橋頭望向黃昏時分仿若幻夢一般的綺麗海岸線,樊茵懷中抱著那本姐姐送給她的《留守日記》,高寶塔則雙手插著褲袋凝神等待夕陽墜入浮光躍金的海面。

凜冽而又鹹澀的夜風吹皺了海面,梅霖脫掉大衣披在樊容肩頭,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樊容腰間,樊容微微轉過頭看了梅霖一眼,梅霖感受她的目光微微揚起唇角,那一瞬樊容內心不知為何生出了一份無可名狀的悸動,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擁有如此神奇的感受。

高寶塔見狀也模仿梅霖的模樣將外套披在樊茵肩頭,她亦模仿大人的樣子將手搭在樊茵腰間,樊茵感受到搭在腰間的那雙手轉過頭看塔塔,兩個人默契地相視一笑,樊茵伸出手愛憐地刮了刮塔塔的鼻尖,塔塔伸出舌頭對樊茵做了個醜到極致的鬼臉。

那就是她們的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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