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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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6

那瓶被樊容握在手心中的速效救心丸瓶身沾了一層濕滑的細汗,樊容逼迫自己鎮靜下來理順思路。那些照片並不是樊容本人發送給高寶塔,樊容從來都沒有私聯過任何一個直播間裏的用戶,那一定是當時她所屬的工會工作人員所為,雖然這也算不得什麽行業隱秘,但是這種行為說起來終究不光彩。

那幫工會工作人員為了維護客戶平時聊天向來十分賣力,然而樊容卻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會賣力到如此程度,高寶塔那段時間顯然已經把樊容當做了她的精神依托,現在想來,當時把樊容當做精神依托的直播間用戶肯定不止高寶塔一個。

那陣子樊容直播間裏的確有一個名叫Beta的用戶經常出現,那個叫Beta的用戶每次送禮物過後都要求讀一首詩歌或是念一段散文。樊容直播間裏其他人總在私底下議論Beta是個刻意打造文青形象的裝貨,樊容倒是沒有那樣覺得,她當時只是感覺Beta年齡不大,或許是個剛從象牙塔裏走出來的郁郁蔥蔥青年。

每逢直播間裏有人想要暗戳戳地探討一些擦邊話題,Beta便會像個被點燃的炮仗一樣跳起來大罵對方,為了避免因汙言穢語封號,Beta經常會使用一些拐彎抹角的詞語,譬如說對方是一生追逐裙擺氣息的草履蟲,譬如說對方大腦前額葉辦了年卡在休假,譬如說對方多巴胺通路是單行道……Bate的言行現在回想起來確實不似已經成年。

當下網絡主播對年輕人來說已是一個屢見不鮮的職業,雖然曾經做過主播這件事對普通人來說算不得什麽,然而於樊容而言卻是一段想要拼命遮掩的經歷。

高世江曾經在樊容面前特別憤慨地評價過網絡主播這個新興行業,他直言最討厭那種利用姿色在網上拋頭露面賺錢的男男女女,他偏頗地認為所有網絡主播都是騙人錢財的壞心眼貨色。樊容父母在這方面與高世江同樣保守,他們同樣很輕視身邊從事主播行業的各色人們。

樊容當時之所以從事那份工作是因為父親生了一場大病,家裏急需用錢,樊容為了讓父親能活命不得不從事了為期一年的直播工作,那些公會私底下的黑心運作樊容並非不了解,可是在父親的生死面前她這個家中的大女兒別無選擇。

等到一年以後,樊容與當時所在公會的合約到期,她也還清了父親治病的所有欠債,便趁機徹底退出了那個烏煙瘴氣的網絡世界,安安心心地入職高世江的房地產公司從事售樓工作。

當年樊容為了避免被親朋好友看到直播,每次開啟直播的時候都會特地選擇另外一個城市作為定位,樊容原本以為那段過去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被徹底掩埋,高寶塔如今卻像掘墓人一樣一鍬一鍬地翻出樊容埋葬於濕泥裏那具畏懼陽光的白骨。

“媽媽,你瞧。”高寶塔自手機文件裏翻出一個單獨命名的文件夾,那個文件夾裏竟然有多達幾千張樊容直播時的視頻截圖,同時還存有一段樊容當年間接錄給她的讀詩音頻。

Beta當時屢次央求樊容為他念同一首詩,那首詩是紀伯倫的《我曾七次鄙視自己的靈魂》,樊容覺得直播間朗讀錄屏效果未必清晰,便私下抽時間單獨錄制一份音頻作為作品發布,據她所知,直播間裏很多人都收藏並下載了那段音頻,想必一定包括總是動不動求她讀詩的Beta。

高寶塔隨後又給樊容看那個專門用來與她聯絡的社交賬號,那孩子至今仍保留樊容當時與她之間的聊天記錄,以及那些公會工作人員傳送的作為回禮的相片。樊容所在的工會工作人員顯然把Beta當成了一個男孩,Beta當時的頭像是一個卡通人物,的確無法一眼區分出性別。

“媽媽,你知道你後來突然消失,我有多麽難過嗎?我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你可能一直以來都在欺騙我……”高寶塔忽然情緒低落。

“塔塔,你不如直接說,你答應幫我保守秘密的條件是什麽?”樊容彼時在高寶塔面前再也無法抵賴,高寶塔要是把手裏的證據拿給高世江,高世江那個暴脾氣估計得被氣到口吐鮮血,撒手人寰。

“第一,我以後每學期學校裏的名著閱讀任務、讀後感和作文你得全部包攬,不得反駁!你同時還得負責代替家庭教師輔導我所有科目的功課,我不想再考倒數。

第二,我的家長會你必須每次都得親自到位,我去上興趣班的時候你得親自接我回家,我無論考什麽成績,你都得第一時間給我簽名,我們班老師無論在你面前怎麽變著花樣兒告狀,你都得無理由偏袒我!

第三,我爸爸不在家裏時你每天晚上都得哄我睡覺,你哄我睡覺的時候得給我唱搖籃曲,直到把我哄睡著,你才可以回到你的房間,我只要沒睡著,你就得一直在這裏老老實實陪我!我在你心裏的地位必須得超越我爸爸!我永遠都是家裏的第一優先級!

第四,我稍後會送你一枚銀戒指,你必須得每天戴著它,我爸送你的鉆石戒指,你最好收起來放到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否則我會把它塞進蛋糕裏餵給流浪狗。

第五,你每天早上起床洗漱過後要第一時間來我房間請安,每次請安的時候要對我說一句,塔塔,早安,無論是工作日還是休息日,一天都不準落下!”

“只是這些?”樊容下意識地向高寶塔確認,高寶塔提出的這些要求對樊容來說並沒有多難,雖然這裏面也包含著一些頗為孩子氣的刻意刁難,然而卻遠非樊容想象之中的那種誇張程度。

“我姑且先定這五條,至於其他條目,我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再說。“高寶塔思忖片刻回答。

“好的,我答應你的全部條件。”樊容除去答應之外別無選擇。

“給你。”高寶塔從頸子小心翼翼摘下一串項鏈,隨後又從項鏈上取下一枚樣式十分古樸的銀戒指遞到樊容掌心。

樊容順從地摘掉高世江一年之前送給她的鉆戒,當著高寶塔的面戴上了那枚平平無奇的素面銀戒指,那枚戒指身上還包裹著高寶塔的體溫。高寶塔直勾勾地盯著樊容把銀戒戴上無名指,樊容仿佛又看到了那頭奔跑在森林裏的稚嫩小鹿。

“別說,你戴這枚戒指還挺合適,塔塔讓你帶的吧,那你以後就帶著它吧。”高世江一邊向樊容走來,一邊嘖嘖發出感慨,他也不問樊容究竟為什麽會戴上這枚戒指,高寶塔無論做出什麽離奇舉動,他這個父親仿佛都不會覺得稀奇。

“爸爸,我們學校有個被辭退的音樂老師,現在正在視頻平臺上做直播,她每天晚上隨便聊聊天,唱唱歌,跳跳舞就能賺不少錢,我覺得這個職業可真不錯。”高寶塔故意在高世江面前給樊容一個下馬威。

“小祖宗,咱們家裏可不缺那仨瓜倆棗,你千萬別給我動這種歪心思,否則當心我一腳把你踢出高家,老爸對這種事最反感!比起這個,老爸更反感那些在直播間給主播刷禮物的二傻子,他們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那些主播隔著屏幕隨便說兩句好聽的騙人話,他們就吭哧吭哧把自己的血汗錢往直播間裏刷,主播私下裏背名包,開名車,戴名表,他私下裏啃饅頭,吃方便面,就鹹菜,餓著肚子給人家跪著送錢花,老子最見不得這樣的傻叉!我公司裏有一個開一個!我高世江他大爺的最瞧不起……”

高世江言語間把做直播的人和看直播的人全都罵了個遍,高寶塔本意是想利用她老爸震懾震懾樊容,誰料到高世江罵人的時候也牽連到了她。那頭小鹿的臉像馬路兩旁霓虹燈似的紅一陣,白一陣,她先是沒好氣地白了一眼高世江,而後又像一只被捉上岸的河豚一樣撅著嘴巴氣鼓鼓地望向樊容這個隔岸觀火的繼母。

“世江,我餓了……咱們什麽時候去吃晚餐?”樊容站在那裏無聲地接住了高寶塔眼裏的所有小幽怨,然後開口打斷了情緒高漲喋喋不休的高世江,那只氣鼓鼓的小河豚見危機解除在兩人面前長舒了一口氣,隨即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輕松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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