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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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7

“阿容,高家人對你態度還好嗎?那個孩子性格怎麽樣?她對你禮貌不禮貌?尊重不尊重?她有沒有刁難你?”樊容母親臨睡之前發來一連串憂心忡忡的留言。

樊容的母親名叫魏淑賢,她是個辛勞一輩子卻在家裏沒有什麽地位的家庭婦女。大抵是因為樊容是這個家裏第一個孩子的關系,父母向來都對她極其關心,很少對她發脾氣。他們對這個大女兒格外信賴,格外寵愛,樊容在自家妹妹弟弟面前就像是第三個家長,而她的兩個妹妹樊琪和樊茵卻遠沒有樊容那麽好運。

“高家人待我很好,那個孩子今天第一次見面就已經開口叫我媽媽,她不急不躁,很講禮貌。”樊容秉承著報喜不報憂的一貫行事風格回覆母親。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女兒真是優秀。”母親在電話另一頭誇讚樊容。

“早點休息,媽,一切都很順利。”樊容安慰母親,母親對今天初來高家的她一定很擔心,如果不對母親說假話,母親很有可能為這件事焦慮得一夜無法入睡。

高世江晚上十點鐘接了一通朋友打來的電話便急匆匆出去應酬,青城直到現在還盛行老掉牙的酒桌文化,高世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有三百五十天都在應酬,那餘下的十五天則是因為他酒精中毒或是胃出血住進醫院。

“塔塔,我要怎麽哄你睡覺呢?”那天晚上樊容洗過澡後吹幹頭發如約來到高寶塔臥房。

“陪我聊聊天。”高寶塔見樊容進來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那本《變態心理學》。

“你想聊些什麽呢?”樊容一時間有些犯難。

“你不是有個和我年紀一樣大的妹妹嗎?你們每次見面的時候都聊些什麽話題呢?”高寶塔伸出食指向上頂了頂近視鏡。

“樊茵嗎?我們家裏只有樊茵差不多和你同齡,樊茵性格和你很不一樣,她很內向,平時在家裏幾乎都不怎麽開口說話,每天一個人躲在閣樓上面。如果你問她什麽,她一般就用最簡單的點頭或是搖頭來回答,除非點頭搖頭無法明確表達,她才會使用語言回答。

每當樊茵陷入低落情緒的時候,你無論怎麽問她,她都不會告訴你真正原因,她也不需要你來安慰,久而久之,我們也就不再主動關心她的情緒,不再過問她的煩惱……塔塔,你怎麽會知道樊茵?你爸爸告訴你的嗎?”樊容提及小妹樊茵不知為何內心會感到幾許沈重,樊茵在她們那個六口之家中活得像是一縷無人在意的氣息。

“爸爸給我講過一些你家裏的事情。”高寶塔點頭承認。

“原來是這樣。”樊容對高世江會向女兒提及樊茵深感意外,畢竟高世江在這之前幾乎沒在樊容面前提過高寶塔,高世江當初只是一筆帶過地對樊容念叨了一句,他家裏有一個和樊茵一般大的女兒,那時樊容還以為高世江是一個對女兒漠不關心的家長。

“爸爸還對我說,等忙完這段時間就會娶你進門。”高寶塔隨後補充,她顯然還不知道高世江已經舊病覆發,財務顧問早就已經完成對公司的估值,高世江目前已經尋找到一個十分可靠的接手人——他的多年老友梅霖,兩者當下正在進行公司資產與經營管理權交接。

“娶我?”樊容進一步向高寶塔確認,她不認為命不久矣的高世江目前會有這個心思。

“嗯,娶你,嫁給他你會開心嗎?”高寶塔把話講得十分肯定,仿若高世江與樊容婚禮在即。

“我也不知道。”樊容抿抿嘴唇。

“你不介意他再過幾年也許會變成地中海嗎?你不嫌棄他沒文化品味很俗氣嗎?你們出去別人沒有把你當成她女兒嗎?你不嫌棄他每天都醉醺醺嗎?”高寶塔像個活體十萬個為什麽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追問。

“好了,塔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我知難而退是嗎?你不想讓我和你爸爸在一起,對不對?”樊容並沒有回答高寶塔那些初聽起來很尖銳的問題,而是將註意力集中在高寶塔這番言辭的初衷。

“不是這樣,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會選擇他。”高寶塔搖搖頭否認。

“那麽我現在也有一個問題很好奇,塔塔,你年紀這麽小,為什麽會去視頻平臺看直播呢?”樊容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我中途休學過一年,那一年實在沒什麽事做就每天在網上亂看,我的朋友怕我呆在家裏無聊就勸我下載一個直播軟件看一看。”

“你以後還是少看那些吧,如果平時覺得無聊,我可以陪你,或者你可以看一些歷史文化類的視頻,現在有很多主播也都在很用心的做內容。”樊容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拉近與高寶塔之間的距離。

"你退網之後,我已經幾乎不再去看那些直播。"高寶塔眼眸之中浮現出幾分無法掩藏的悵然若失。

那一瞬樊容竟然分辨不出高寶塔對她究竟是敵意還是埋怨。即便曾經當過網絡主播,樊容也想不通,為什麽會有人把網絡另一頭的陌生人當做精神寄托,假如在日常生活中愛人、親人與朋友都無法指望,無法信賴,又怎麽可以輕易去相信一個被濾鏡與話術極度美化的陌生人呢?

那些直播間裏的用戶有一部分是十分令人下頭的下半身生物,另外一部分則會令你隱隱感到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壓力深重,或是長久地深陷於某一種無法言說的晦暗情緒,總之就是一群來自天南海北的各種各樣的人匯集到一起,熱鬧的直播間背後反襯的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冷寂與孤獨。

當年樊容攢夠給家裏還債的錢退出網絡時沒有任何留戀,她知道在那個虛擬直播世界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那就是——鐵打的用戶,流水的主播,所有真情都是空虛的產物,每一個人都互為彼此的過客。

那些看客很快就會尋找到下一個替代品,她的消失並不會改變什麽。現在樊容才知道,原來真的會有人把那種虛擬的世界當做真實,譬如面前因為她的退網傷心到再也不去看直播的高寶塔。

“我還是無法原諒你當時的突然離開。”高寶塔似乎直到現在也沒有打開那個心結,樊容實在弄不懂高寶塔到底為什麽如此介意這件事情。

“塔塔,你明不明白?選擇離開或選擇留下是我的自由,我不會為任何一個看客停留,我從來都不認為離開網絡世界是一個錯誤,我也從來都不認為因此需要得到你的原諒。”樊容突然間對高寶塔失去了耐心,高寶塔此刻在她眼裏就是一個較真的執拗孩童。

“你怎麽能這樣不負責任呢?”那頭受傷的小鹿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樊容,那一瞬樊容突然意識到她高估了高寶塔,高寶塔居然能用一副很受傷的表情對她講出這番幼稚的話,如果高世江知道寶貝女兒如此癡迷網絡世界不知道會有多難過,多生氣,多失望,多傷心。

“高寶塔,你知道嗎?人們未必熱愛自己的職業,或許只是為了生存,快遞員並不一定熱愛紙箱,外賣員並不一定熱愛快餐,郵遞員並不一定熱愛信件,加油工並不一定熱愛汽油,環衛工並不一定熱愛打掃。

我當時去做主播單純只是為了賺錢給我父親治病,那個直播間裏的所有用戶對我來說都是過客,我從來都沒有對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動過真感情,我也從來沒有把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當做朋友,從來都沒有,一分一秒都沒有!

那些人對我來說就像是工廠裏可以創造利潤的商品,或是一些需要我提供情緒服務的顧客。我對那個用以謀生的崗位沒有任何熱愛,沒有任何不舍,我從事那份工作的每時每刻都在忍受,忍受那些臟兮兮暗戳戳的擦邊言詞,忍受那些包裹著濃重情欲的虛假愛意,忍受那些像無底洞一樣晦暗的負面情緒,忍受人們無窮無盡對生活,對世界,對所有一切的抱怨。

我有時確實能夠很深入地共情他們的痛苦,我也會時不時地為他們的遭遇感到難過,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除去提供那些空泛而又虛偽的安慰還能給予什麽呢?我不僅無法為他們提供任何現實層面的幫助,很多時候還會對他們的存在感到極端厭煩,我甚至會一邊在嘴上安慰他們,一邊在心裏罵他們是社會的渣滓,是沒有用的廢物。

高寶塔,那個在網絡上為無數看客提供情緒價值的溫暖主播並不是真實的我,真實的我就是一個既現實又貪婪的普通人而已,我和這世間的所有人一樣,每天都在很疲憊的活著,疲憊到根本承載不起任何人的幻夢……”

那晚樊容毫不留情地打碎了高寶塔心中的幻夢,她太過稚嫩,稚嫩到根本不了解這個覆雜運轉的世界,稚嫩到輕易地以為人與人會在網絡上交付真心。

“出去,你個可惡的騙子,你快點離開我的房間!”高寶塔雙手抵著後背將樊容推出門外,她又變身成為了那頭憤怒的林間小鹿。樊容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高寶塔知道陪她聊天的一直都是公會工作人員……又會是一副什麽作天作地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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