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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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3

那是一個空氣極度沈悶的陰雨天,銀灰色的天幕壓得很低,好似就漂浮在頭頂,如果不是高世江正坐在身旁開車,樊容真想伸手去把天幕向上推一推。

那是一個令樊容永生難忘的陰雨天,如果與一生之敵的相遇也值得讓人用心紀念,那天或許就是樊容與繼女之間永恒的“紀念日”。

她們即將擁有一周年,兩周年,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親密”程度堪比堅韌珍貴而又歷久彌新的“錫婚”。

那天高世江第一次帶樊容前往他位於青城銀湖區的老宅,兩人恰好趕上了附近一所初中放學時段,魚貫而入的車輛陸陸續續在一陣陣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散盡,泊油路上轉眼只剩下稀稀落落幾個步行回家的中學生。

“現在這些孩子可真叫一個幸福,每天準時準點兒車接車送,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學校門口有天停了一輛白色轎車,當天下課鈴叮鈴鈴一打,我們百十來號孩子像羊群一樣轟地跑出去圍著那輛車摸來摸去,你是沒看見當時那個場面,簡直比趕集還要熱鬧……”

高世江言語間瞥見馬路旁邊靜臥著一窪雨水,稍稍偏了下方向盤,惡作劇似的點了一腳油門,疾馳而過的車輪霎時在空氣當中劈開一道半人高的扇形水幕,隨後高世江又仿若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對樊容往下講述他的童年舊事。

“那輛白車被我們一群小兔崽子摸得車窗和漆面上布滿了各種黑手指印,等車主辦完事出來看見一車手指印,估計心都得在滴血,現在我猛地一回想起來,那一車密密麻麻的黑手指印也真是挺瘆人……”

“世江,你濺到人了!”樊容忍不住開口打斷說得正起勁兒的高世江。

那名被殃及的女學生校服褲管下半截幾乎已被渾濁的汙水打得濕透,黑灰色泥點濕噠噠地濺落在她原本潔凈的腳踝。那種冰涼而又粗糲的濕滑感幾乎隨著腦海中的聯想同步蔓延到樊容腳踝上的皮膚,如果不是高世江正坐在身旁開車,樊容真想伸手去抹掉腳踝上那些並不存在的泥水。

“哈哈,早看見了,我故意的!”高世江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搖頭晃腦模樣。

那一刻樊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父親對高世江的評價——暴發戶就是沒素質。樊容父親是青城特殊教育學校的一名常識教師,他很擅長下結論,樊父對高世江下的結論是——此人性格爽朗,心直口快,胸無城府,頭腦簡單,如果不是僥幸趕上風口稀裏糊塗地發了一筆橫財,至多也就是一個整天在街頭晃蕩來晃蕩去的小混混。

高世江比樊容年長足有十歲,又是她所在房地產公司的老板,他是兩人之間那個遮風擋雨的角色。樊容雖然無法因為這種惡作劇之類的小事出口譴責高世江,內心卻對他捉弄別人的行為充滿了反感,反感之中又伴隨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高世江自從得知自己癌癥覆發並且擴散到其他器官就經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譬如路邊的狗聞到酒味擡起頭對高世江一陣狂吠,他也會停下腳步對狗汪汪地吼,狗叫一聲,他叫兩聲,狗叫聲音八十分貝,高世江吼聲九十分貝,他無論從頻率還是分貝都必須得吼得勝過狗,吼得狗的主人莫名其妙,吼得不明所以的路人駐足拍視頻,看熱鬧。

譬如辦公樓裏所有時鐘時針、分針、秒針都要被動停止輪轉,要麽拆,要麽砸,要麽賣,要麽送,要麽扔,從而妄圖通過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來斬斷時間,阻隔死神的腳步。

譬如命令下屬在公司建設的小區裏給自己豎起一座半身銅雕像,他害怕死後被這個世界遺忘,所以想要通過這種笨拙而又急切的方式留下痕跡。

譬如三分鐘之前呆楞楞地看著公園裏的參天大樹感慨,我真羨慕你,你還有幾百年可活,三分鐘之後黑著一張臉齜牙咧嘴地威脅,你狂什麽狂,信不信老子半夜扛著斧子攔腰砍斷你,老子要你給我陪葬!

譬如深夜套上壓著反光條的釣魚馬甲跑到十字路口指揮交通,青城下午四點多就已經黑天,半夜十一二點除去燒烤店和便利店其他商鋪早就已經打烊。淩晨行人三三兩兩,許久也見不到一輛車,他就站在那裏沖著空蕩蕩的街道扯著嗓子大吼,來吧,撞吧,撞死我吧,反正老子也要死了!他大爺的!早死早解脫!

高世江的種種行為好似在故意和老天置氣,又好似在無聲地質問,世界上有那麽多人,為什麽你偏偏揪住我不放?為什麽偏偏我是被你選中的那個倒黴鬼?為什麽我才過幾年稱心如意的好日子,你就著急帶我走?

可是他做這一切又有什麽用呢?上天不會因此放過他分毫,塵埃無論如何在空氣中翻滾也無法攪動起一陣颶風,螞蟻無論如何花費力氣也無法撼動命運的巨石,所有掙紮都是徒勞。

“你看什麽呢?那麽入神。”高世江轉過頭問樊容。

“那孩子追上來了,她好像是要找你算賬。”樊容嘆了口氣提醒高世江。

“嘿,你還別說,小玩意兒跑得還挺快,裝了一對螺旋槳似的!”高世江樂顛顛地瞄了一眼後視鏡。

那個女學生雙手緊緊握著書包兩側背帶飛奔的形象浮現在樊容視野,她奔跑得像是一頭賣力追逐邪惡獵人的林間小鹿,盡管蹄甲猶嫩,卻是一臉憤怒。樊容看著那頭奔跑的小鹿心想,現在的孩子可真勇敢,居然敢追著一個幾十歲的中年男人討公道,如果換做十幾歲時的她,恐怕只會紅著眼眶硬生生吞咽下這份委屈。

“咻!”安全島上筆挺站立的交警一邊打出停止手勢一邊吹響口哨,綠燈滅,黃燈閃,紅燈亮。那頭憤怒的小鹿面對紅燈不得不喘著粗氣停止追逐,她那張不服氣的小臉皺成一團,惡狠狠地朝高世江比了個中指,翕動的嘴巴裏不知是在念叨著一堆什麽烏七糟八的臟話。

高世江行駛過十字路口充滿挑釁地按了聲喇叭作為回應,那頭憤怒的小鹿雙手叉著腰氣喘籲籲地站在馬路對面,她俯下身來掏出紙巾一點點擦凈腳踝上的泥點,隨後將一團臟掉的紙巾惡狠狠地丟向垃圾桶,那股憋著一肚子火卻無處發洩的氣惱模樣,既教人心生憐惜,又稚嫩可愛到惹人發笑。

那時樊容還不知道,這頭憤怒的小鹿就是她年少的繼女,那時樊容還不知道,她們將花費數年的時間用來彼此對抗。樊容只是單純地以為,她是一個放學路上走背運的倒黴小姑娘,樊容只是單純地以為,她是一個對年長異性與潛在危險毫無警覺之心的無知無畏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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