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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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4

“那個易燃易爆的小家夥兒,你看到了嗎?她就是我的女兒高寶塔。”高世江一臉自豪地對樊容炫耀他的寶貝女兒,那人仿佛一點都不在乎女兒對他這個長輩比中指的粗魯無禮行為。

“高寶塔……”原來那頭憤怒的小鹿名字竟然叫做高寶塔,原來高世江剛剛捉弄的是他的女兒。可是,寶塔,女孩子家家怎麽可以叫寶塔這種名字,那一刻樊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父親對高世江的另外一句評價——暴發戶就是沒文化。

高世江小學只念了兩年半就退學回家放羊,所以他通常追憶校園時光的開頭無外乎……我小學的時候,我一年級的時候,我二年級的時候……如果較起真來,他連小學學歷都沒有。

父母盡管看不起高世江卻極力讚同樊容與他在一起,樊容問父親為什麽,父親沒有告訴她詳細的緣由,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胡茬密布的下巴對樊容說了兩個字——合適。樊容又不是傻子,當然明白父親“合適”二字底下隱藏的意思,他認為高世江對大女兒來說是錢合適,而不是人合適,樊容卻不是這麽想。

“高寶塔這個名字起得怎麽樣?”高世江擺明是想從樊容嘴裏聽到誇獎。

“高寶塔,好可愛的名字。”樊容昧著良心附和。

“那是當然,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我當年起這個名字可沒少費心思。”高世江聽到樊容昧著良心的誇獎那叫一個得意洋洋。

“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樊容依稀記得這句話是出自五十年代的小說《林海雪原》,那是土匪與假扮土匪的偵查英雄楊子榮之間的接頭暗號。高世江很有可能看過根據這部小說改編的電影或是樣板戲,他一向很迷戀老物件,老電影,老唱片,老家具,甚至於老宅院。

“世江,我以後在家裏怎麽稱呼你女兒才好呢?”樊容回過神來問身旁的高世江,他的臉上還停留著提及女兒名字時的得意笑容。

“塔塔,我們平時都叫她塔塔,你可以直接這麽叫她,塔塔也可以直接叫你樊容,你只比她大十歲,塔塔叫你媽媽也不怎麽合適。”高世江三言兩語間直接幫樊容與繼女定下了日後對彼此的稱呼,他平日裏當慣了老板,不怎麽喜歡與人商量,遇事更傾向直接替對方做決定。

“塔塔,樊容,我們之間這樣互相稱呼的確很好。”樊容一邊滿意地在心中回味,一邊念出兩人未來對彼此的稱謂。

樊容也不希望年僅二十四歲的自己被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叫做媽媽,那會在無形之中加速她對歲月流逝容顏衰老的恐懼,媽媽這兩個字於她而言過於沈重,樊容一聽到這兩個字就會想起家裏那個任勞任怨的母親,樊容愛她,可是樊容卻好怕這輩子活成她。

“哎呦,江子,我來瞧瞧,你這是帶什麽大人物回來啦?”高世江的遠房親戚五姨放下用來修整蔓藤的剪刀對樊容上下打量,五姨瞇著眼笑得好親切,然而樊容卻本能地感受到五姨一邊笑著,一邊在心裏掂著秤砣稱她的斤兩。

“五姨,她是樊容,我女朋友,咱們高家未來的堂堂女主人,你以後要是不聽女主人的話,我就讓你卷鋪蓋卷兒滾回老家,哈哈哈哈……”高世江仰起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爽朗笑聲,他的金色字母腰帶像一顆地主嘴裏的金牙一樣閃亮得刺眼。

“你個沒大沒小的狗東西!”五姨翻著白眼啐了高世江一口,她顯然早就已經習慣高世江的目無尊長。

“咱們別理這個討人嫌的老東西。“高世江摟著樊容肩膀大搖大擺地走進那扇繁覆華美的鍍金浮雕大門,樊容感覺到自己的衣擺於行走之中正在不斷下墜,她感覺自己脊背上好似釘進了一對沈甸甸的生銹船錨,那是來自五姨的註視。如果不是被高世江摟著肩膀,樊容真想伸手拔除那兩束釘在她脊背上的帶著探究的註視。

高世江家的整體裝修風格像極了八九十年代風靡一時的夜總會,那條深邃而又開闊的走廊兩側被長長一排鑲嵌在華麗金框裏的巨幅油畫所占據。樊容緊閉雙唇無聲地行走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巨幅油畫中間,如同被一群穿著各種時代戲服的紅男綠女列隊行註目禮。

樊容恍然間又感到那種灰暗天幕低垂到顱頂的壓抑,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呼吸困難,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攥緊五指,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咬住嘴唇,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忍住那種想要伸手把天幕向上推一推的強烈渴望。

“樊容,你看,貝多芬的名畫,我記不住具體名字,這個,這個是誰畫的來著……哦,想起來了,莎士比亞畫的哈姆雷特,這個……這個是畢加索的好兄弟黃爾德的作品……這個是柏拉圖的徒弟蘇謨拉比的真跡……這個是大名鼎鼎的梵高,梵高、樊容,你們倆是本家兒……對了,梵高有個親弟弟一直都在供養他的生活,他的弟弟很了不起,他弟弟叫迪澳,還是澳迪來著,我還看過那本書呢,書名叫什麽來著,對了,《親愛的澳迪》。”

那本書的正確中文譯名應該叫做《親愛的提奧》,樊容家中的二妹樊琪曾在學校圖書館借閱過這本書,姐妹二人聊天的時候,樊容心不在焉地翻看過幾頁。高世江像個盡職盡責的導游一般急於把這個家中的一切介紹給樊容,那一刻樊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父親對高世江的另外一句評價——暴發戶就是沒品味。

父親對高世江的絕大部分評價都異常精準貼切,高世江顯然為這些他記不住畫家名字的收藏品花費了不少真金白銀。那些把畫賣給他的人一定賺得盆滿缽滿,畢竟附庸風雅的暴發戶錢財最是好騙,他們非常願意為各種價格高昂的藝術品買單,從而彰顯自己有文化有內涵,所謂內心越是缺乏什麽,越是努力展現什麽,大抵如此。樊容心中固然對高世江抱有一種尊重與欣賞,然而她也經常有無法忍受高世江的時候,譬如大肆談論繪畫藝術的浮誇當下。

“塔塔,過來!”高世江見女兒進來扯著嗓子沖門口招了招手。

“討厭鬼!喝涼水!”高寶塔把書包向地上砰地一摔甩蕩著胳膊走向樊容與高世江,活像一只行走的撥浪鼓,那頭憤怒的小鹿顯然還沒有消氣。

“別生氣了,我的小祖宗!來來來,爸爸給你們倆介紹一下,樊容,這是我女兒,塔塔,這是我女朋友樊容,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高世江一把將氣鼓鼓的高寶塔扯著衣領提溜到樊容身前。

“塔塔,你以後直接稱呼我為樊容就好。”樊容主動同呆呆看著她一言不發的高寶塔打招呼,畢竟大人得有大人的模樣,大人也得有大人的肚量。

“高寶塔,你是榆木疙瘩嗎,你倒是和樊容說句話啊!你想讓我在女朋友面前下不來臺嗎?來來來,我的活祖宗,張開你金貴的嘴,給你老爸一個面子!”高世江大喇喇地擼起袖子將高寶塔一掌懟進樊容懷裏,樊容怕高寶塔摔倒下意識地展開雙臂穩穩接住了她。

呀……

唔……

嗯……

謔……

好柔軟,果然無論多麽憤怒,無論多麽別扭的女孩抱起來都是那麽香香軟軟,女孩子真是一種無敵至上的存在。如果有可能的話,樊容希望未來也可以生一個這樣香香軟軟的女孩,但是脾氣絕對不可以像高寶塔這樣易燃易爆,更不可以隨便對家裏的長輩比中指,那樣真的很沒禮貌。

“你好,媽媽。”高寶塔努力張開嘴巴湊到樊容耳畔叫出了那個令她極度興奮而又分外害羞的稱謂。

“你好,女兒。”樊容深吸一口氣閉著眼思忖良久給出一句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媽媽……高寶塔怎麽可以第一次見面就這樣叫她?那個會對爸爸比中指的孩子怎麽可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接受她?高寶塔突如其來的乖巧懂事令樊容一時之間不知是福是禍。為什麽為什麽那頭憤怒的林間小鹿會如此親昵地對待她?難道……難道是因為高寶塔這麽多年以來從未享受過一天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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