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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燈塔正指引我歸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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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燈塔正指引我歸港

Z市最繁華的那條商業街離公司不遠,步行大概十分鐘的路程。

這條街在平日裏就已經夠熱鬧了,今天下了雪,更是人滿為患,人們從寫字樓、商場、居民樓裏湧出來,舉著手機拍照,伸出手去接雪花。

江稷和陳逸靠的很近,肩並著肩,手始終沒有松開。

街兩旁的店鋪已經提前掛上了聖誕裝飾,聖誕樹、彩燈、金色的鈴鐺和紅色的蝴蝶結,櫥窗裏擺著姜餅人和雪花造型的裝飾品,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把整條街染成了一幅印象派的油畫。

雪越下越大了。

不是北方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而是細密的、連綿的、像篩子篩過的面粉一樣的雪,密密匝匝地落下來,落在人們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給整條街蒙上了一層薄而密的白。

有人在街邊賣熱可可,微甜的香氣在冷空氣裏散開,和雪的清冷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溫暖的味道。

江稷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冒著熱氣的小店。

陳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挑了挑眉:“想喝?”

江稷搖了搖頭,但腳步沒動。

陳逸笑了一下,松開他的手,走到攤位前買了兩杯,端回來的時候熱氣把視線蒙上一層白霧,他把其中一杯塞進江稷手裏:“拿著,暖手。”

江稷接過那杯熱可可,紙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指尖,給他冰涼的手指真的暖出了一點血色。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另一個冬天的街頭,他一個人因為ul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手裏端著一杯便利店買的速溶咖啡,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手牽著手的情侶、那些說說笑笑的朋友、那些被父母牽著的孩子,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那時候他以為一個人站在雪地裏,手裏端著速溶咖啡,看著全世界的熱鬧都與自己無關應該是常態。

現在他站在這裏,手裏端著一杯熱紅酒,身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他左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左手端著熱可可,右手被他牽著,正歪著頭看路邊櫥窗裏的一只聖誕老人玩偶,嘴角掛著一個似有似無的、很溫和的笑。

雪落在那個人的頭發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睫毛上。

陳逸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了一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圍巾的一端被風吹起來,輕輕拂過江稷的手背,像一只蝴蝶扇動翅膀。

江稷看著那只圍巾的末端,忽然伸出手,把它抓住了。

陳逸轉過頭來,看著他:“怎麽了?”

江稷沒說話,把那條圍巾重新繞了一下,松散的末端被妥善系好,然後在陳逸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拂去了他肩頭的雪。

一下,兩下,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陳逸站在原地,任憑他的手在自己的肩膀和領口之間游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雪花落在他們之間,細碎的,安靜的,像一道無聲的簾幕。

“好了,”江稷收回手,“不然化了會冷。”

陳逸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的笑,也不是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種很幹凈的、帶著溫暖的笑,像是冬天裏忽然亮起來的一盞夜燈。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細心了?”他問。

江稷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你。”

陳逸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他別過臉去,端著手裏的熱可可抿了一口,不再說話了。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不是被冷風吹的。

人流越來越密集,到了街道中段的時候,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有人從對面走過來,有人從後面擠上來,有人在路邊停下來拍照,有人在打電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江稷被人流推著走了幾步,忽然發現陳逸的手從他掌心裏滑了出去。

他猛地回過頭。

南方的雪還是太少見了,街上人實在是太多,陳逸被人群隔開了兩三步的距離,正被一個舉著手機拍雪景的姑娘擋了一下,等他繞過那個姑娘的時候,中間已經隔了四五個人。

江稷站在人流中央,看著那個隔著幾個人的身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也許不到兩秒鐘。可在那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裏,他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陳逸是不是故意甩開他的?

這時候他已經知道,或許是現在的日子太安穩,自己可能是又犯病了。

這個念頭毫無道理,荒謬得近乎可笑。

陳逸就在幾步之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很顯眼的紅色圍巾,頭發上落了細碎的雪,正微微側著身子從人和人之間擠過來。

他明明就在那裏等著。

可江稷還是覺得害怕。

那種害怕是不理性的,是沒有邏輯和來處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根植在身體最深處,來自於那些年被拋棄太多次的恐懼——害怕轉身之後人就不見了,害怕伸出手去什麽也抓不到,害怕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只是暫時的,都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他站在那裏,端著那杯已經開始漸漸變冷的熱可可,看著陳逸朝自己走過來。

人流在他們之間湧動,像一條河,陳逸在這頭,他在那頭。

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拍照,有人舉著氣球從他們之間走過,五顏六色的氣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飄動,像一群會飛的彩色的魚。

然後他看到了陳逸的眼睛。

隔著那幾層人,隔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氣球,隔著漫天飛舞的細雪,他看到了陳逸的眼睛,而那雙眼睛也在看他——不是隨便看一眼的那種看,而是定定的、專註的目光,穩穩當當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間,世界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真的慢,而是一種感覺——像電影裏的那種鏡頭,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只有畫面正中央的那個人是清晰的,清晰到你可以看見他睫毛上的雪,可以看見他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可以看見他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像希區柯克變焦。

江稷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會冒出這個詞來,希區柯克在他的電影裏發明了一種鏡頭語言,那種鏡頭營造出來的效果是眩暈的、失真的、讓人不安的,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只有中間那個人是唯一的錨點。

此刻世界中江稷眼裏就是那樣。

周圍的街道在後退,人群在流動,時間在向前,可陳逸在他眼中始終保持同樣的大小,同樣的清晰度,同樣的讓他難以抑制的產生愛意。

他站在那裏,是整條街上唯一不動的東西,是整個搖晃的世界裏,唯一的燈塔。

陳逸終於擠過來了。

他走到江稷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把那杯冷掉的熱可可從江稷手裏拿過來,伸手放在路邊的一個垃圾桶上面。

“手怎麽這麽涼?”他皺著眉頭,把江稷的兩只手都握住了,攏在自己掌心裏,低頭呵了一口氣,熱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裹住了兩個人交握的手指。

暖的。

江稷低著頭,看著陳逸的頭頂。

他的頭發上全是雪,細碎的,白茫茫的,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眨眼睛的時候會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他握著江稷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再被擠走一樣。

“陳逸。”江稷叫他。

“嗯。”

“你知道希區柯克變焦嗎?”

陳逸擡起頭看他,眼睛裏有一絲疑惑:“什麽?”

他伸出右手,拂去了陳逸頭發上的雪,那些細碎的雪花在他的指尖融化,變成極小的水珠,滲進他的掌紋裏消失了。

然後他把手移到陳逸的臉頰上,指腹輕輕擦過他睫毛上沾著的那一點白。

“沒什麽。”他說,“我愛你。”

陳逸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被驚動的蝶。

江稷的手停在那裏,掌心貼著陳逸的臉頰,拇指在他的顴骨上方緩緩地、緩緩地摩挲了一下。

陳逸的皮膚是涼的,可掌心裏的那一片,正慢慢變暖。

周圍的人群依然在湧動,依然有人舉著手機拍照,依然有孩子在尖叫著跑來跑去,依然有音樂從街角的音響裏飄出來,混雜著熱可可的甜香和雪的清冷。

可江稷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和陳逸的呼吸聲。

“你剛才是不是怕我走丟了?”陳逸忽然問,聲音不大,但江稷聽得很清楚。

江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手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重新十指相扣。

“走吧,”江稷說,“再走一圈。”

陳逸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握緊了他的手。

他們重新走進人流中。

雪還在下,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用最緩慢的速度,把這座城市一點一點染白,街燈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在雪中散開,把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朦朧的光暈裏。

江稷走在陳逸的左邊,右手握著他的左手,兩個人的肩膀終於挨在一起,步伐不快不慢,和街上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沒有人認出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多少年的誤會、傷害、分離和重逢。

在別人眼裏,他們只是一對有些少見的、在初雪天牽手逛街的情侶。

這樣就很好。

江稷想著,側過頭看了一眼陳逸。

陳逸正看著前方,圍巾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的側臉在街燈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鼻梁的線條利落而分明,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天然的、微微上翹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不管他在想什麽,江稷都覺得很好,只要在一起,想什麽都可以。

“陳逸。”

“嗯?”

“我愛你。”

江稷再也不吝嗇去坦誠的表達愛。

陳逸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裏映著街燈的光,亮亮的,像兩顆被雪洗過的星星,從圍巾後面露出一雙眼睛,瞪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真正的惱怒,只有別扭的、柔軟的——什麽都可以被稱作是愛的東西。

江稷看著那雙眼睛。

那些年受過的所有苦,所有委屈,所有不被看見的日日夜夜,所有一個人

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時刻,現在都值得了。

不是為了那些苦難有意義,而是因為此時此刻,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讓所有的苦難都變得不再重要。

雪還在下,人潮還在湧動,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江稷再一次握緊了陳逸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央,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之中,在搖晃的、眩暈的、讓人不安的世界裏——

找到了他唯一的歸港。

【作者有話說】

部分內容參考自電影鏡頭藝術——希區柯克變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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