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其實很早就喜歡你了

關燈
第86章 其實很早就喜歡你了

這場雨下得斷斷續續,時大時小,鐘臨夏再次從昏迷中蘇醒時,是雨下得最大的時候。

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給他挪到了屋裏,他睜眼時,陰得紫紅的天空已經不見,雨聲砸在頭頂磚砌的天花板上,發出轟隆巨響。

他用盡力氣擡起了一只手,摸了摸腹部的傷口。

粘稠滑膩的液體粘在他的身上,手上,腿上,甚至已經不再有什麽痛覺,只覺得渾身都在發燙,唯有傷口很涼。

“不知道這宅子有沒有人住,”鐘臨夏心想,“要給人家添麻煩了。”

很早之前他就聽說南城市內的房子要賣到五萬一平,他不知道這裏是不是也一樣貴,普通人幾個月的工資抵一平方,年覆一年省吃儉用,才能換來這樣狹窄的一隅。

鐘臨夏很疲憊地喘了口氣,把頭緩緩地靠回身後倚著的磚墻。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辦法,失血和高熱正在一點點地剝奪他的生命,這樣的情況下,他除了艱難地維持著呼吸,什麽都做不了。

很多事情都已經想不清楚。

比如剛才那個人是不是張總的手下,比如那個人又為什麽把他弄進屋裏,比如這個屋子裏為什麽沒有門,又比如沒有門他是怎麽進來的……

其實很想把這些事都想清楚,畢竟總歸一死,誰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意識開始一點點散掉,眼皮也越來越沈,痛覺漸漸變得麻木,所有的感覺都變成了疲憊,所有的想法都變成只想好好睡一覺。

那些難捱的劇痛開始慢慢變遠、變鈍,按在傷口上的手軟塌塌撘在那,甚至感受不到流出來的到底是熱的還是冷的血。

直到手腳和頭腦的麻木發軟蔓延到全身各處,最後連腦袋都沒力氣撐住,頭都歪在一邊。

鐘臨夏卻忽然有些慶幸,終於啊,終於,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窗外的雨停了嗎?

他忽然想知道。

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有靈魂轉世,如果真的有,他好希望下輩子能擁有逆轉時空的能力,能讓雨水上流,能讓走散的人重新回到身邊,念念不忘的梅雨季,才能真正結束。

一顆冰涼的眼淚從鐘臨夏眼角滾落,順著那張已經被血跡布滿的臉頰滑下來。

那個人不知道處於什麽原因,並沒有取走他的臉皮,又或許只是暫時放任他自己去死,死後再來扒他的皮。

最後的意識是眼前忽然湧上了一股黑色的霧,還有零星的、忽明忽暗的小白點,鐘臨夏再想轉一下眼球都辦不到,只能感受到眼前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線,也即將徹底暗下去。

但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和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雨一起從磚房外傳來的聲音,是他最熟悉的音色,在很遠的地方嘶吼著大喊他的名字。

“鐘臨夏——”

“小夏——”

“你在哪,哥哥來找你了——”

做夢吧,他心想,快死了果然什麽夢都敢做。

直到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幾乎迫近到他耳邊,他才終於冒出這不是夢的念頭。

“哥……”他也很用力地回應著鐘野,只可惜喉嚨灌血,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很無奈地笑了笑,太多沒辦法的事,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那個聲音一點點朝他靠近,甚至愈發清晰,“再堅持一下好嗎,哥哥馬上就來了。”

原來幻覺也這樣真實嗎?

鐘臨夏其實還想笑一下的,起碼扯扯嘴角,聊以慰藉,但他已經做不到了,無論是動一下嘴角,還是發出一點聲音,都完全做不到了。

黑暗越來越濃,慢慢吞沒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淹沒,冰涼的海水一點點沒過他的四肢,軀幹,直至口鼻。

漂浮於海水之上,渾身都輕飄飄,不見光的潮水中,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漸漸變遠。

海底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終於可以看一看。

身體仿佛在海水中急速下墜,意識順著黑暗下沈,呼吸、心跳都在這一刻漸弱,弱到幾乎完全被吞沒在海水之中。

他卻在這黑暗和寂靜之中,聽到了一聲宛如爆裂般的嘶吼——

“不可以!”

就在那一刻,急速下墜的失重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後背強硬的力道,像是硬生生從水底托了起來,強迫他從昏昏沈沈的下墜中清醒過來。

那一下太突然,太決絕,像命運在最後一刻忽然偏了頭,將一切結局都改寫。

“鐘臨夏!”

“鐘臨夏!”

“你睜眼睛看看我,啊!”

渾身都在晃。

肚子好疼。

鐘臨夏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坐著還是趴著了,只感覺自己背後的力道忽然重了好多,一直有人不停搖晃著他,傷口被反覆拉扯著,爆發出比之前更加難捱的劇痛。

就在這樣不知生死的時候,他忽然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力氣,也許只是好奇,睜開眼是不是真的能看見鐘野。

鐘臨夏像是第一次學會睜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只能把眼皮稍稍擡起一點嗎,目光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逡巡。

“對!睜眼,別睡,看著我!”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

記憶中那個聲音曾和吉他伴奏一起,混在雨聲裏,傳進他耳朵。

“乖寶睜眼睛,睜眼睛看我。”

鐘臨夏看見他了。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看見了鐘野的臉,盡管他並沒有辦法分清,這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是軀體已經失血過多,所以靈魂飄飄而出了嗎?

“我……死了嗎?”細碎的音節從那個再也無法發出聲音的喉嚨中傳出。

“沒有。”一雙很大很寬厚的手掌落在他冰涼的側臉,隨之而來的還有哽咽的一聲。

騙子。

他心想。

一個流了這麽多血的人,被扔進這樣一個連門都沒有的地方,就算是天王老子,在這也不過是死路一條吧。

“不用……安慰……”鐘臨夏輕輕動了動,臉頰在鐘野手心很輕地蹭了一下。

“沒在安慰你!”鐘野的語氣已經急躁到近乎憤怒,邊說邊找東西按住他傷口,“你現在乖乖把眼睛睜開,省點力氣,別再說什麽死啊活啊的話,外面停了少說有十輛警車你知不知道,武警特警都在外面,你不會死,也不可以死!”

“唉……我現在,至少還能說話……”鐘臨夏很想告訴他,要珍惜現在這幾分鐘,突然能說話並不是什麽好事,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大概也就是現在這樣的時刻。

“我說你死不了就是死不了,別說話了!”鐘野低著頭幫他按傷口,額前的頭發已經被汗液浸濕,垂在眼前。

“你怎麽找到我的?”

“所有地方都翻過了,只有這裏沒有門,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

“那你怎麽進來的?”

“他們找到的,”鐘野極力抑制著情緒,卻還是能從語氣中聽出明顯的崩潰,“在這個密室底下有一個鐵門,我搶著進來了才發現那是機關,進來一個人就會徹底鎖死。”

“早知道讓醫生進來了……”鐘野是真的後悔了,顫抖的手按在鐘臨夏腹部的傷口,濕滑黏膩的觸感他細想半分就要崩潰,“我真是有病。”

“沒有,”鐘臨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回光返照,他用力動了動胳膊,發現竟然能擡起來一點點了。

他用這一點點的力氣,把手挪到鐘野的手邊,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鐘野的手背上。

“進來的是你,真是老天對我的眷顧,”他慘白的嘴角彎了彎,“有些話,我以為永遠沒機會跟你說了的。”

鐘野很崩潰又很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想說你一定能出去,我現在不要聽,你一定要活著出去再告訴我。

可萬一不能呢。

鐘野騰出一只手,反握住鐘臨夏那只已經冰塊一樣的小手,聲音顫抖地說:“說吧,我在聽。”

鐘臨夏忽然很滿足地笑了一下,好像這就是他畢生夙願似的。

“太好了,還有機會跟你說,”冰涼的尾指在鐘野手心眷戀地擦了一下,畢竟這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最親密的舉動。

“其實我很早就喜歡你了,哥,很早很早,”鐘臨夏的圓眼被失力的眼皮遮住一半,反而顯得更加繾綣,望向他的目光繾綣到可稱望盡千年。

“我知道,是在我睡著的那次嗎?”

那時他晚上忙著去畫室畫畫,只能白天回家補覺,醒了才覺得不對勁,想著屋裏不過兩個人,大概是有人做了壞事。

鐘臨夏卻笑著搖了搖頭,“比那早得多。”

鐘野愕然。

“我這麽喜歡你,怎麽舍得離開你這麽多年呢?”鐘臨夏的聲音有些委屈的哽咽,表情卻依然是笑著的,“你就沒有想過嗎?”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你願意送我上學的時候,你抱著我輸液的時候,你嘴硬心軟的時候,你和我拉勾發誓一輩子不扔下我的時候……”

鐘野真的驚呆了。

他從沒想過鐘臨夏竟然這麽早,竟然這麽早之前就喜歡他,原來他被鐘臨夏喜歡了這麽多年,原來這份感情誕生於這麽多年前。

“被嚇到了吧,”鐘臨夏依然笑著,“喬揚哥說你是個木頭,你真是個木頭,二十三歲也不開竅。我十三歲就什麽都懂了,你卻連你喜歡我都不知道。”

“對不起。”鐘野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顫抖的手握緊鐘臨夏,兩行淚無聲從臉頰滑落。

“沒關系的,能重新回到你身邊這麽多天,我特別開心,真的。”

“對不起,我真的,我怎麽能看不出來呢?”

“別哭啊哥,我說這些是讓你開心的,你要是哭我就不說了。”

鐘野趕緊擦幹眼淚,聲音卻依然發顫,“嗯,那你陪哥聊聊天,不要睡了,好不好?”

“好啊,反正也出不去,”鐘臨夏的精神似乎真的恢覆如常,可鐘野看著他神采奕奕的臉和依舊汩汩冒血的腹部,心臟絞痛到恨不得用頭撞墻。

真的不知道還能挺多久。

“哥,”鐘臨夏仰起頭,笑著說,“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當年為什麽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