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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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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是我的命

狹窄不過幾平米的倉房裏,沒有門,沒有窗,只有貼近天花板處一塊巴掌大的通風口,透進來一點燈光,一點水汽。

鐘野重重地喘息著,鐘臨夏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哭了,把自己沾滿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摸上了鐘野的臉。

“別哭,別哭,”鐘臨夏冰涼的手心貼在鐘野的臉上,“你再哭,我就不給你講了。”

鐘野咬緊牙關,閉上雙眼,一瞬間淚如雨下,渾身止不住發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吧,”鐘臨夏又笑起來,盡管腹腔傳來的疼痛很快又讓他皺起眉,但他還是盡量保持著笑容,“沒關系,你哭我也給你講,我好不好?”

“好……”鐘野俯下身,把自己的額頭貼在鐘臨夏的額頭上,不安的喘息和慌亂的心跳聲都順著助聽器全數傳進鐘臨夏耳朵,“你是最好的,知道麽,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鐘臨夏眼睛彎了彎,“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有點難過,但我覺得人各有苦衷,萬全的辦法誰都沒有,今天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

鐘野楞楞地看著他,心跳忽然變得慌亂,隱隱約約漫上一些不太好的預感,卻又不敢說什麽,生怕鐘臨夏不肯再往下說。

“六年前,你給我唱歌的那天,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天雨下得和今天一樣大,雨水都潲進了閣樓,水霧落在你頭上,你卻不管,只低著頭彈吉他,”鐘臨夏笑了笑,“當時沒好意思說,你那天,真帥啊。”

鐘野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反而滿是痛苦,痛苦地註視著眼前的人,聲音像被火燒過一樣沙啞,“你活著出去,我天天給你彈吉他。”

鐘臨夏卻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講著,“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怎麽把自己累成那樣的,竟然唱完把吉他扔給我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那天雨真的很大,開著窗,屋子裏只有大雨鋪天蓋地砸下來的嘩嘩聲,所有的聲音都能被蓋進雨裏,燈光又很昏暗,下鋪幾乎沒什麽光,什麽都看不清。”

“你知道的,那種時候,大腦不受控制,我眼睛裏只有你,什麽都忘了。忘了我還寄人籬下,忘了你我姓甚名誰,腦子一熱,就湊過去了。”

鐘野艱澀地開口,“湊過去做什麽了?”

鐘臨夏卻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費力地仰起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鐘野愕然看向他,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鐘臨夏的眼裏忽然也泛起淚光,全無剛才的坦蕩,哽咽著說,“我那時候就想到了,我們遲早會分開的,或早或晚,只是沒想到老天眷顧我,還真讓我們在一起了。”

他舉起自己的左手,給鐘野看,哭著哭著又開始笑,“我好像還沒告訴過你,我真的很喜歡,很好看,分開這六年裏,我很多次想過,你會帶著自己妻子去挑選戒指,然後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很羨慕,但你真的幫我實現了。”

“其實很多事情我都沒想到,”他看向鐘野,“但鐘維都想到了。”

鐘野的心猛地一跳,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提到鐘維。

“他看到我親你了。”

鐘臨夏一句話如同暴雨兜頭落下,淋得鐘野半天沒說出話。

許多事情好像都在這一句話裏得到了解釋,只要聽的人細想,就能把這些年所有錯綜覆雜的誤會都解開,所有問題就都能得到答案。

鐘野啞然地看著鐘臨夏,萬沒想到一切都是因為這麽荒唐的理由,卻又不得不接受,他們確實因此分開了六年,又因此變成如今這番境地。

他楞了很久很久,憋了半天才終於能說出話,不知道是心疼還是無奈所以哽咽著,“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我說了,我早就想過了,我們遲早會分開的。鐘維說得對,你是很多人傾其所有培養出來的天之驕子,我這樣的人,就不該和你扯到一起。”

“放屁,”鐘野一瞬間暴怒,“你寧願相信鐘維跟你說的這些傻x話,也不願意相信我,對嗎?”

“我相信你,”黑暗中,鐘臨夏的聲音小小的,卻很堅定,“我相信不管到什麽時候你都不會拋下我,所以我也沒有想拋下你,所以那晚,我和鐘維大吵了一架。”

“為什麽不叫我?”鐘野此刻快恨死了,他恨死鐘維恨死自己,甚至恨那天為什麽下那麽大的雨。

“我做了那樣的事,當時的你如果知道,說不定會比鐘維更恨我。”

“怎麽可能?”

“也許呢,鐘野。”

誰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如果你眼下只有被自己弟弟親了這件事,除了震撼之外,會不會還有厭惡,會不會覺得惡心,會不會也恨我,覺得我騙了你。

鐘臨夏把很多想說的話咽進肚子裏,就像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樣。

他捏了捏鐘野的手背單薄的皮肉,把自己的頭靠在鐘野的臂彎裏,心想著噩夢到頭,還做了場美夢。

眼淚從他臉側劃過,滑落到鐘野看不見的那一邊。

“他把你趕走的,對不對?”鐘野的聲音已經極盡沙啞,飽含三觀盡碎的崩潰。

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和鐘臨夏分開六年,致使鐘臨夏被關進黑作坊舍身賣命這麽多年,耳朵被人打聾,甚至到今天兇多吉少的境地,竟都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手促成的。

鐘野抱著鐘臨夏,發出一聲崩潰的嘶吼。

一瞬間所有回憶都火山噴發一樣在他腦海中炸開,轟轟地撞擊著他的心臟和大腦——

“你配管我叫哥嗎?”

“再也不要見了,鐘臨夏。”

“我想你死你會死嗎?”

“六年前就該把你打死。”

“鐘維已經死了,我們之間一點關系也沒有了。”

“松手。”

鐘野抱著渾身都是血的鐘臨夏,把頭埋進他細瘦的頸窩,悔恨,痛苦,崩潰,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到底是什麽感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好像被人挖出來,哪裏都好疼。

“對不起……”明明抱得那樣緊,懷裏的人卻還是不停無力地往下滑,鐘野感覺自己也要死了,如果此刻他手邊能剛好有一把刀,他也會照著鐘臨夏的傷口給自己來一刀。

他是幫兇,殺死鐘臨夏的幫兇。

拜他所賜,鐘臨夏要死了。

鐘野精神幾近崩潰,嘶吼的聲音幾乎已經不成人調。

“哥……”鐘臨夏的狀態又變得很不好了,但他還是強撐著精神拍了拍鐘野,示意他放開自己。

鐘野慌亂地把他放開,卻看見一張好像正在緩緩枯萎的臉,皺巴巴地朝他笑。

“我說了,誰都沒錯,”他咬著牙,用最後一絲力氣,把左手遞到鐘野面前,說,“你看,我的掌紋,生命線本來就是斷的,這是我的命,我就是要死的。”

“別說了!”鐘野真的要崩潰了,“你能活著出去,我說了,你就是能活下去!”

鐘臨夏很輕地搖了搖頭,甚至還有點笑意,“這是我的命,鐘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十月橋的那個院子裏,每一個人都有比我更多的不能死的理由,可他們都比我先死了,這就是命,沒人能改變的。”

“誰說的!誰說的!”鐘野雙臂用力托著他,就好像這樣顯得他還能坐起來一樣,“我不信,我告訴你我不信!外面那麽多警察消防員,他們現在肯定在想辦法救你出去,他們改了那麽多人的命,怎麽就你不行?!”

“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鐘臨夏把左手手心和鐘野的手心貼在一起,很艱難地說,“我還用碎玻璃割過這條線,想把斷掉的生命線連上,我以為流了那麽多血,至少會留疤,但是你看,依然是斷的。”

“這就是我改變不了的,你也改變不了。”

鐘野慌張低下頭,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著鐘臨夏的手,入眼卻只有一片黑壓壓的血色,一只手到處都粘著黏膩血液,看不出什麽掌心紋路。

“小夏……”鐘野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他抓緊鐘臨夏的手,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不斷念叨,“堅持一下,相信哥哥,好不好……”

腎上腺素帶來的興奮已經不再,鐘臨夏已經不太能夠像剛才一樣跟他有來有往地說話了,每一次想開口,卻都只發出一聲很微弱的嘆息。

鐘野覺得好像有人在拿著刀抵著他的心臟,鐘臨夏每嘆一口氣,就在他的心臟上劃一刀。

“你要說什麽?”他把耳朵湊到鐘臨夏嘴邊,屏住自己顫抖的呼吸,仔細聽。

“哥……”

“哎。”鐘野攥著他的手,一刻都不敢怠慢地應聲。

鐘臨夏也用力攥住鐘野的手,卻只有很小很小的力氣,好像小時候一樣,想去牽又不敢牽他的手似的。

他仰起脖子,掙紮著離鐘野的耳朵更近一點,確保他一定能聽到這句話。

鐘野也配合地湊得更近。

他從來沒想過,鐘臨夏這麽痛苦還要掙紮著跟他說的,會是這樣的話——

鐘臨夏的聲音甚至不如屋外雨聲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鐘野心裏,“把、我、忘、了,好、不、好?”

聽清楚這句話的那一刻,兩行淚從鐘野眼角應聲滾下來,他像是忽然被人扼住喉嚨,什麽都說不出來。

“做不到。”

鐘野看著他,看著那雙一見他就放光的眼睛,此刻正如騰空乍起後的煙花,正在慢慢熄滅。

“我看著你,從那麽一點大,長到現在,十九歲,還有兩個月你就過生日了,小夏,“鐘野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你差一點點就二十歲了……我們什麽都有了,什麽都做了,好日子馬上就來了,你告訴我,我怎麽忘了你啊!”

“忘了我,”鐘臨夏真的快要不行了,最後的話,字字都艱難,“我死了之後,你帶著我的骨灰去看看大海,撒進去,好像很多人都這樣做,你也可以……”

“別說了!”鐘野的聽到那兩個字就開始發抖,鐘維的骨灰他見都沒見過一眼,活人化成一捧灰,到底誰能放得下?

“那怎麽辦?”鐘臨夏的眼睛也開始流淚,盡管哽咽和啜泣都會讓他更疼,“我也放心不下你啊……”

他把手指穿過鐘野的指縫,用力扣在一起,然後在鐘野溫熱的臂彎裏,在漫天的雨聲裏,在不見光的黑暗裏,念叨了一句,“我可能要睡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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