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一下,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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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下,遲到

陸不羈一夜沒睡好。

倒不是因為別的,是那只左手太他媽疼了。

謝蕭序那三戒尺像是烙鐵一樣,火辣辣的疼一直燒到後半夜才消下去一點。

他趴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那雙隔著鏡片看過來的眼睛——靜得不像活人,跟廟裏供的神像似的。

不對,神像好歹還慈悲呢,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淩晨四點多他才迷糊過去,再睜眼的時候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摸過手機,瞇著眼看了一眼屏幕——七點半。

操。

電話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誰?”

“陸少,我是謝先生派來的司機,在您樓下。謝先生說八點整要見到您。”

陸不羈沈默了兩秒,把電話掛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五秒後,他猛地坐起來。

左手碰到被子,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三道印子還是紫的,腫倒是消了一點,但看著依然觸目驚心。

“謝蕭序……”他咬著後槽牙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掀開被子下床。

洗漱用了十分鐘,穿衣服用了五分鐘,剩下的時間他靠在玄關的墻上抽了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五十八。

他把煙按滅,推門出去。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邊,看見他出來,微微欠身:“陸少,請。”

陸不羈手揣在褲兜裏,慢吞吞走過去,看了一眼那車。

“這車太悶了,”他說,“我自己騎車。”

“謝先生說,讓您坐車。”

陸不羈挑了挑眉,看著他。

那中年男人面色不變,依然微微欠著身,姿態恭敬得像一尊雕塑。

陸不羈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聲。

“行。”

他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邁巴赫平穩地駛出小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陸不羈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發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牛仔外套,頭發沒好好打理,卷毛亂糟糟地支棱著,看起來比昨天更像個不良青年。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寫字樓樓下。

陸不羈下了車,擡頭看了一眼——三十幾層的大廈,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疼。

“謝先生在二十八層等您。”司機說。

陸不羈手揣褲兜,慢悠悠走進大堂。

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黑眼圈有點重,嘴唇有點幹,嘴角那顆唇釘在電梯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把唇釘轉了一圈。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

二十八層是一個很大的開放式空間,裝修簡潔得近乎冷淡,黑白灰三種顏色,連綠植都沒有一盆。前臺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女孩,看見他,微微一楞。

“您好,請問找哪位?”

“謝蕭序。”

“請問有預約嗎?”

陸不羈看著她,笑了。

“沒有,”他說,“但他讓我來的。”

那女孩還沒來得及說話,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打開了。

謝蕭序站在門口,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裝,依然戴著那副黑框細邊眼鏡。他看了陸不羈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看那兩個黑眼圈。

“進來。”

陸不羈手揣褲兜,慢悠悠走過去。

經過那女孩身邊的時候,他沖她眨了眨眼:“辛苦了。”

那女孩的臉騰地紅了。

謝蕭序的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只有一臺電腦、一個筆筒、一疊文件,旁邊放著一杯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陸不羈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謝蕭序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摘下眼鏡,開始擦。

陸不羈的腿不抖了。

他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謝蕭序擦完眼鏡,重新戴上,看著他。

“手。”

陸不羈楞了一下:“什麽?”

“手伸出來。”

陸不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三道紫印子還明晃晃地橫在掌心。他把手往後縮了縮,梗著脖子說:“幹什麽?”

謝蕭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那樣靜靜的,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陸不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咬著牙把左手伸出去。

謝蕭序接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松開。

“還好。”他說,“沒傷到筋骨。”

陸不羈把手收回來,嘴硬道:“誰讓你看了?”

謝蕭序沒理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藥瓶,走回來遞給他。

“一天三次。”

陸不羈看著那藥瓶,沒接。

“什麽意思?”他問,“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謝蕭序看著他,那雙眼睛隔著鏡片,依然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是甜棗。”他說,“是規矩。我打的,我負責。”

陸不羈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接過藥瓶,往茶幾上一扔,整個人往沙發裏一靠:“謝先生,你這規矩還挺有意思。打了人還給上藥,那下次是不是打完還給揉揉?”

謝蕭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下次,不會只是手心。”

陸不羈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謝蕭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來——玩笑?威脅?還是別的什麽?

但那張臉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行了,”謝蕭序坐回沙發上,“說正事。你父親跟我說的,你大概也知道——以後你的規矩我定。第一條,煙。”

陸不羈挑了挑眉。

“從現在開始,你抽煙的數量我來定。今天,三根。”

陸不羈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三根?”他笑著重覆,“你知道我一天抽多少嗎?”

“不知道,”謝蕭序說,“也不想知道。今天是三根,明天可能是兩根,後天可能是一根。”

“憑什麽?”

“憑你父親付了我錢。”

陸不羈的笑容收了。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謝蕭序:“謝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讓我爸請人管我,那是我給他面子。但你要真把自己當根蔥,那就沒意思了。”

謝蕭序也站起來。

他比陸不羈高半個頭,這麽一站,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到半米。

陸不羈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香,跟昨天一樣,沈沈的,暖暖的,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沒把自己當蔥,”謝蕭序說,“我只是在做事。”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陸不羈嘴角那顆唇釘上。

“你這些東西,”他說,“能摘嗎?”

陸不羈下意識擡手擋了一下:“不能。”

謝蕭序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下,開始看文件。

陸不羈站在原地,楞了兩秒。

這就完了?

他以為謝蕭序會說什麽“必須摘”或者“不摘就打”之類的話,結果就這麽一句“能摘嗎”,然後就沒了?

“餵,”他開口,“你就這麽坐著了?”

謝蕭序擡起頭,看著他。

“不然呢?”

“你不是要管我嗎?管啊。”

謝蕭序看著他,目光依然是那樣靜靜的。

“你以為管是什麽?”他問,“跟在你屁股後面嘮叨?還是把你綁起來?”

陸不羈沒說話。

謝蕭序收回目光,繼續看文件。

“今天你就坐這兒。”他說,“我辦公,你待著。三根煙的配額,你想什麽時候抽就什麽時候抽,抽完就沒有了。晚飯之前,我會讓人送你回去。明天,繼續。”

陸不羈瞪著他。

“你讓我在這兒幹坐著?”

“可以玩手機。”謝蕭序頭也不擡,“也可以睡覺。”

陸不羈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真的在那個沙發上坐了一整天。

上午他刷手機,把朋友圈翻了三遍,微博熱搜從頭看到尾,還看完了一部電影。

中午有人送飯進來,兩葷一素一湯,擺在茶幾上。謝蕭序從辦公桌後面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碗開始吃。

陸不羈看著那些菜——青椒炒肉、麻辣豆腐、水煮牛肉,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

都是辣的。

他楞了一下,擡頭看謝蕭序。

謝蕭序正夾起一筷子青椒炒肉,放進嘴裏,面色如常。

“你不是不吃辣嗎?”陸不羈脫口而出。

謝蕭序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著陸不羈。

“你怎麽知道?”

陸不羈也楞住了。

他怎麽知道的?

好像是昨天聽他爸說的?還是他自己在哪兒聽說的?

他別過臉,拿起筷子,沒好氣地說:“猜的。”

謝蕭序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下午更難熬。

陸不羈把上午沒看完的另一部電影也看完了,手機電量從滿格掉到百分之二十。他找前臺借了個充電器,回來的時候看見謝蕭序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

夕陽的餘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一絲不茍的黑西裝染上了一層暖橙色。他側臉的線條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頜,每一處都像是刻出來的。

陸不羈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回到沙發上,繼續刷手機。

傍晚六點,謝蕭序接完最後一個電話,站起來。

“可以了。”他說,“司機在樓下等你。”

陸不羈站起來,手揣進褲兜,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謝蕭序,”他頭也不回地問,“你今天抽了多少根煙?”

身後安靜了一秒。

“我不抽煙。”謝蕭序的聲音傳來。

陸不羈回過頭。

謝蕭序站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整理文件,夕陽的餘暉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裏。

“那你讓我一天只抽三根?”陸不羈問。

謝蕭序擡起頭,看著他。

“我定規矩,”他說,“是因為你需要,不是因為我需要。”

陸不羈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他推門走了出去。

電梯裏,他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三根煙,他一根都沒抽。

不是因為忘了。

是因為他忽然有點不想在謝蕭序面前抽。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把臉埋進手心裏。

掌心那三道紫印子,已經不怎麽疼了。

第三天,他遲到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起來——昨晚打游戲打到淩晨三點,手機鬧鐘響的時候他按掉翻了個身,再睜眼已經九點半了。

手機上十二個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往床上一扔,繼續睡。

十一點,他被敲門聲吵醒。

他裹著被子去開門,門一拉開,楞在那裏。

謝蕭序站在門口。

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裝,依然戴著那副黑框細邊眼鏡。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餐盒。

“午飯。”他說。

陸不羈站在門口,沒動。

他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T恤,下面是一條灰色運動短褲,頭發亂成雞窩,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整個人邋遢得不像話。

而謝蕭序站在那裏,從頭到腳一絲不茍,連皮鞋都鋥亮得能照出人影。

兩人對視了兩秒。

陸不羈下意識想關門。

謝蕭序的手按在門上。

“讓我進去。”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陸不羈咬著牙,往旁邊讓了一步。

謝蕭序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外賣盒子堆在茶幾上,衣服扔在沙發上,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煙味、外賣味、還有不知道什麽味的覆雜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煙灰缸上。

“今天抽了幾根?”

陸不羈靠在玄關的墻上,抱著胳膊,下巴揚得高高的:“沒數。”

謝蕭序點了點頭。

他把塑料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然後開始解西裝扣子。

陸不羈楞了一下:“你幹什麽?”

謝蕭序沒說話,把西裝脫下來,整整齊齊搭在鞋櫃上。然後他開始挽襯衫袖子,一圈一圈,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肌肉。

陸不羈的腿開始發軟。

“謝蕭序,”他聲音有點緊,“你脫衣服幹什麽?”

謝蕭序擡起頭,看著他。

然後他摘下了眼鏡。

陸不羈轉身就跑。

沒跑兩步,後脖領子被人一把揪住,整個人被拖了回去。

“謝蕭序!你放開我!”

沒人理他。

他被按在沙發上,臉朝下,屁股朝上。他想掙紮,但那只手按在他後腰上,像一座山,紋絲不動。

“謝蕭序我操你——”

“啪!”

一聲脆響。

陸不羈整個人都僵住了。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冒金星。

“第一下,”謝蕭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遲到。”

“啪!”

“第二下,不接電話。”

“啪!”

“第三下,撒謊。”

三下打完,謝蕭序松開手。

陸不羈趴在沙發上,臉埋在靠墊裏,一動不動。

謝蕭序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

那件皺巴巴的白T恤被蹭得往上卷起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皮膚很白,腰線很細,隱隱約約能看見腰窩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

“起來吃飯。”

陸不羈沒動。

謝蕭序等了兩秒,轉身往玄關走。

剛走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聲音:

“……疼。”

謝蕭序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

陸不羈還是趴在那裏,臉埋在靠墊裏,只露出半邊耳朵——那排耳釘在昏暗的光線裏一閃一閃的。

謝蕭序看著他。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然後謝蕭序走回去,在沙發邊蹲下。

“哪疼?”

陸不羈沒說話。

謝蕭序等了一會兒,伸手去掀他的T恤下擺。

陸不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翻身坐起來,瞪著謝蕭序:“你他媽幹什麽?”

謝蕭序的手懸在半空。

他看著陸不羈的臉——眼眶紅紅的,眼角有一點水光,但眼神還是倔的,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貓,明明怕得要死,還要齜著牙裝兇。

“看看傷。”他說。

“不用你看!”陸不羈把T恤往下拽,“你走!”

謝蕭序沒動。

他蹲在那裏,和坐在沙發上的陸不羈平視。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的,沒有憤怒,沒有不耐,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麽。

“陸不羈,”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你二十五了。”

陸不羈楞了一下。

“二十五歲的人,”謝蕭序繼續說,“應該知道什麽叫責任。遲到是你的責任,不接電話是你的責任,撒謊也是你的責任。我打你,不是因為我想打,是因為你需要長記性。”

陸不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謝蕭序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吃飯。”他說。

他轉身往玄關走,拿起搭在鞋櫃上的西裝,抖了抖,重新穿上。

陸不羈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還是那樣筆直,襯衫紮進西裝褲裏,一絲褶皺都沒有。

“謝蕭序。”他忽然開口。

謝蕭序停下腳步,沒回頭。

“今天的煙,”陸不羈說,“我一根都沒抽。”

謝蕭序沈默了一秒。

“嗯。”他說。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陸不羈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屁股還在疼,火辣辣的,像坐在一塊烙鐵上。但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麽生氣了。

或者說,生氣還是生氣的,但除了生氣,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他低頭看著茶幾上的塑料袋——那幾個餐盒還熱著,隱約能聞見辣椒的香味。

他伸手把袋子拉過來,打開蓋子。

麻辣香鍋,紅彤彤的一盆,辣椒和花椒密密麻麻鋪了一層。

他盯著那盆菜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操。”他低低罵了一聲,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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