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的兩位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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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城的兩位大佛
六月的北京，熱得能把人蒸熟。
陸不羈把機車熄火，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順手把頭盔扔給迎上來的門童。
黑色皮衣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擡手撩了一把汗濕的黃棕色卷毛，露出左耳上那一排亮晶晶的耳釘。
門童抱著頭盔，眼睛不敢亂瞟。
這位祖宗今天心情看著就不太好，眉釘在日光下一閃，嘴角那道唇釘隨著他叼煙的姿勢微微泛光，整個人活像從哪個搖滾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
偏偏那張臉又生得太好，眉眼鋒利得像刀裁的，配上一身混不吝的勁兒，讓人挪不開眼，又不敢多看。
“陸少，您父親在包廂等您。”門口的經理迎上來，點頭哈腰。
陸不羈吐出一口煙圈，眼皮都沒擡一下：“讓他等著。”
經理臉上的笑僵了僵。
這話也就這位敢說。整個京城誰不知道陸家這位太子爺的脾氣？抽煙喝酒打架蹦迪，樣樣不落，偏他爹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上回陸父氣得摔了杯子，這位爺眼皮都沒眨一下，叼著煙慢悠悠來了句“摔完了沒，摔完我走了”，把陸父噎得差點進醫院。
陸不羈把煙掐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這才慢吞吞往包廂走。
他今天穿了一條藍灰色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褲腳隨意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手揣在褲兜裏，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痞氣。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坐在主位上的親爹，而是那個坐在窗邊的人。
落地窗外是CBD的車水馬龍，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那人身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暈。
一身黑色西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茍，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連袖口的扣子都閃著低調內斂的光。
那人戴著黑框細邊眼鏡，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冷峻分明，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陸不羈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人他沒見過。
陸父看見他進來，臉色瞬間沈下來：“幾點了？讓一屋子人等你一個！”
陸不羈收回視線，懶洋洋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堵車。”
“你——”
“老陸，”陸不羈打斷他，下巴朝窗邊那人揚了揚，“這誰啊，你新請的保鏢？長得還挺像那麽回事。”
陸父的臉色更黑了。
窗邊那人終於擡起頭來，目光越過鏡片落在陸不羈身上。
那一瞬間，陸不羈莫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那目光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是平平淡淡地看過來。可就是這平平淡淡的一眼，讓他莫名其妙坐直了一點。
“這是謝蕭序。”陸父的聲音裏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以後他就是你的——”
“等等。”陸不羈打斷他，眼睛微微睜大，“哪個謝蕭序？”
京城有兩尊大佛。一尊是他陸不羈，出了名的不服管，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另一尊就是謝蕭序，出了名的講規矩，誰見了都得繞道走。
這位謝家太子爺比他還神秘，基本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但圈子裏關於他的傳說多得能出書。
據說他十八歲接手謝家產業，一年之內把那些蠢蠢欲動的親戚全收拾得服服帖帖。
據說他最討厭別人不守規矩，上回有個富二代在他面前說了一句臟話，被他一戒尺打得手腫了三天。
據說他從來不管閑事，但只要出手，就沒有管不了的人。
陸不羈一直覺得這些都是吹出來的，哪有那麽玄乎。
可現在這個人就坐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五米遠。
“初次見面。”謝蕭序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區，穩穩當當的，“請多指教。”
陸不羈下意識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
抽完才反應過來——他抽什麽抽？他憑什麽抽？
他重新把手塞回褲兜，下巴一揚，露出嘴角那枚唇釘：“哦，謝蕭序啊，久仰久仰。”
謝蕭序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靜靜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陸不羈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開始抖腿：“看什麽看？”
“沒什麽。”謝蕭序垂下眼，把手機收起來，“只是聽說陸少不太好管，想親眼看看。”
“那你看出什麽來了？”
謝蕭序沒回答。
陸父這時候開口了，語氣裏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羈，以後你就跟著謝……謝先生，他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他讓你往東你絕不能往西，聽見沒有？”
陸不羈的腿不抖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親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說，”陸父一字一頓，“以後謝先生管你。”
包廂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陸不羈笑了。
他笑得很誇張，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肩膀都在抖，那顆唇釘隨著他笑的動作一閃一閃的。
“老陸，”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沒病吧？你讓一個外人來管我？我二十五了，不是五歲！”
“二十五又怎麽樣？”陸父一拍桌子，“你二十五了還跟個混混似的，抽煙喝酒打架，什麽不該幹你幹什麽，我管不了你，總有人管得了你！”
“那您找警察啊，把我抓進去蹲幾天。”陸不羈收了笑，眼神冷下來，“找這麽個人來惡心誰呢？”
他站起來，手揣回褲兜，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
這兩個字不是陸父說的。
陸不羈停下腳步，回過頭。
謝蕭序還是坐在窗邊，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輪廓光。
那雙眼睛隔著鏡片看過來，依然是那種平平淡淡的靜。
“我讓你走了嗎？”
陸不羈瞇起眼。
他活了二十五年，還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
“你誰啊？”他走回去，居高臨下地站在謝蕭序面前，“你讓我站住我就站住？你算老幾？”
謝蕭序擡起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陸不羈能清楚地看見他鏡片後面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像是夜裏沒有星星的湖。
“我是你父親請來的人。”謝蕭序說，“從今天開始，你的規矩我定。”
陸不羈楞了一下，然後被氣笑了。
他彎下腰，湊近謝蕭序的臉，故意把嘴角那枚唇釘亮給他看：“規矩？你知道我什麽規矩嗎？我最大的規矩就是沒規矩。聽明白了嗎，謝先生？”
這麽近的距離，他能聞見謝蕭序身上淡淡的木質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古板的香水味，反而有點沈，有點暖。
謝蕭序沒有躲，也沒有動。
他只是擡起手，慢條斯理地把眼鏡摘了下來。
陸不羈楞了一下。
摘眼鏡幹什麽？
下一秒，謝蕭序開口了：“手伸出來。”
“什麽？”
“手。”謝蕭序重覆了一遍，語氣還是那樣穩穩當當的，“伸出來。”
陸不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
謝蕭序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是這只。”
陸不羈：？
他把右手收回去，換了左手。
謝蕭序接過他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只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不知道是騎機車磨的還是打架打的。
然後謝蕭序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把戒尺。
那戒尺烏沈沈的，不知道是什麽木頭做的，看著就很有分量。
陸不羈還沒反應過來，戒尺已經落下來了。
“啪！”
一聲脆響，掌心火辣辣地疼。
陸不羈整個人都傻了。
他二十五了，被人打了手心？
他猛地想抽回手，卻發現謝蕭序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紋絲不動。
“你他媽——”
“啪！”
第二下。
陸不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眶都紅了。
“第一下，是教你學會尊重。”謝蕭序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課堂上講課，“你父親在跟你說話，你不應該轉身就走。”
“第二下，是教你學會禮貌。”他說，“跟人說話的時候，不要靠那麽近。”
陸不羈咬著牙，死死盯著他。
他想罵人，想把那只手抽回來，想把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揍一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動不了。
不是手被箍住的動不了，是別的什麽。
是謝蕭序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的，沒有憤怒，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偏偏是這樣靜靜的目光，讓陸不羈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蝴蝶，無處可逃。
“第三下。”
謝蕭序的戒尺又舉起來了。
“等等！”陸父突然開口，“謝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他……他第一次見您，不懂規矩。”
謝蕭序看了陸父一眼，慢慢放下戒尺。
他松開陸不羈的手腕，把戒尺收起來，重新戴上眼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陸不羈站在原地，左手火辣辣地疼，掌心腫起來三道紅印子。他低頭看了看，又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重新變得斯文儒雅的男人。
“你等著。”他說。
聲音有點啞，但他自己覺得氣勢還在。
謝蕭序擡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嗯。”他說，“我等著。”
就這麽兩個字，輕飄飄的，跟沒聽見似的。
陸不羈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這一次，沒人叫站住。
他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謝蕭序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像是隨口一問：
“明天早上八點，我讓人去接你。能起來嗎？”
陸不羈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從門縫裏看著那個坐在窗邊的人。
陽光還是那樣照進來，在那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謝蕭序正低頭整理袖口，動作慢條斯理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能。”陸不羈咬著牙說，“我他媽當然能。”
“那就好。”謝蕭序擡起頭，隔著鏡片看他，“明天見。”
陸不羈“砰”的一聲摔上門。
走廊裏安靜下來，他靠著墻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腫得老高，那三道紅印子觸目驚心。
操。
他二十五了，被人打了手心。
他咬著牙，把左手揣回褲兜，大步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謝蕭序。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笑。
行，挺行。
他倒要看看，這位京城第一規矩人，能把他管成什麽樣。
包廂裏，陸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謝先生，”他斟酌著開口，“不羈他……脾氣是有點倔，您多擔待。”
謝蕭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脾氣倔不是壞事。”他說，“只是欠收拾。”
陸父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麽。
謝蕭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樓下車水馬龍，六月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陸先生，”他說，“您希望我把他管成什麽樣？”
陸父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也不指望他能變成什麽正人君子，”他說，“只求他別把自己作死就行。抽煙喝酒打架這些，能少就少。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別再去。”
謝蕭序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剛才握著陸不羈手腕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只手腕上有什麽東西在跳——脈搏，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急，像一只困在籠子裏的小獸。
他沒來由地想起那雙眼睛。
陸不羈的眼睛是那種很淺的棕色，像琥珀，像秋天的葉子。剛才被他打手心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明明疼得要死，還要呲著牙裝兇。
謝蕭序的嘴角動了動。
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不羈騎車騎得飛快。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眼眶裏那點還沒散去的紅被風刮得更紅了。
他把車騎到東三環邊上，找了個路邊停下來，點了一根煙。
左手還疼著，他低頭看了看，那三道印子已經變成紫色的了。
操。
他叼著煙，用右手摸出手機，打開微信，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遇見一個神經病。】
秒回的是他的狐朋狗友秦昭：
【誰敢惹我們陸少？不想活了？】
陸不羈咬著煙，打字：
【謝蕭序認識嗎？】
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
【臥槽？？？】
【那個謝蕭序？？？】
【陸少你別開玩笑，那個人從來不露面的】
【你怎麽惹上他了？？？】
陸不羈看著滿屏的問號，忽然有點煩躁。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狠狠吸了一口煙。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重新跨上機車。
發動之前，他擡頭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天黑得晚，這會兒天邊還掛著幾縷橙紅色的晚霞。
明天早上八點。
他想起謝蕭序那句“能起來嗎”，忽然冷笑了一聲。
八點是吧？
行。
他倒要看看，那個人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機車轟鳴著躥出去，消失在車流裏。
而此時，謝蕭序正坐在回程的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陸不羈，不知道什麽時候偷拍的——他正叼著煙，瞇著眼看鏡頭，嘴角那枚唇釘在陽光下閃著光，整個人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謝蕭序看了兩秒，把手機鎖屏。
車窗外，北京的夜晚正在降臨。
明天。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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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童抱著頭盔，眼睛不敢亂瞟。
這位祖宗今天心情看著就不太好，眉釘在日光下一閃，嘴角那道唇釘隨著他叼煙的姿勢微微泛光，整個人活像從哪個搖滾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
偏偏那張臉又生得太好，眉眼鋒利得像刀裁的，配上一身混不吝的勁兒，讓人挪不開眼，又不敢多看。
“陸少，您父親在包廂等您。”門口的經理迎上來，點頭哈腰。
陸不羈吐出一口煙圈，眼皮都沒擡一下：“讓他等著。”
經理臉上的笑僵了僵。
這話也就這位敢說。整個京城誰不知道陸家這位太子爺的脾氣？抽煙喝酒打架蹦迪，樣樣不落，偏他爹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上回陸父氣得摔了杯子，這位爺眼皮都沒眨一下，叼著煙慢悠悠來了句“摔完了沒，摔完我走了”，把陸父噎得差點進醫院。
陸不羈把煙掐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這才慢吞吞往包廂走。
他今天穿了一條藍灰色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褲腳隨意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手揣在褲兜裏，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痞氣。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坐在主位上的親爹，而是那個坐在窗邊的人。
落地窗外是CBD的車水馬龍，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那人身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暈。
一身黑色西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茍，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連袖口的扣子都閃著低調內斂的光。
那人戴著黑框細邊眼鏡，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冷峻分明，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陸不羈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人他沒見過。
陸父看見他進來，臉色瞬間沈下來：“幾點了？讓一屋子人等你一個！”
陸不羈收回視線，懶洋洋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堵車。”
“你——”
“老陸，”陸不羈打斷他，下巴朝窗邊那人揚了揚，“這誰啊，你新請的保鏢？長得還挺像那麽回事。”
陸父的臉色更黑了。
窗邊那人終於擡起頭來，目光越過鏡片落在陸不羈身上。
那一瞬間，陸不羈莫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那目光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是平平淡淡地看過來。可就是這平平淡淡的一眼，讓他莫名其妙坐直了一點。
“這是謝蕭序。”陸父的聲音裏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以後他就是你的——”
“等等。”陸不羈打斷他，眼睛微微睜大，“哪個謝蕭序？”
京城有兩尊大佛。一尊是他陸不羈，出了名的不服管，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另一尊就是謝蕭序，出了名的講規矩，誰見了都得繞道走。
這位謝家太子爺比他還神秘，基本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但圈子裏關於他的傳說多得能出書。
據說他十八歲接手謝家產業，一年之內把那些蠢蠢欲動的親戚全收拾得服服帖帖。
據說他最討厭別人不守規矩，上回有個富二代在他面前說了一句臟話，被他一戒尺打得手腫了三天。
據說他從來不管閑事，但只要出手，就沒有管不了的人。
陸不羈一直覺得這些都是吹出來的，哪有那麽玄乎。
可現在這個人就坐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五米遠。
“初次見面。”謝蕭序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區，穩穩當當的，“請多指教。”
陸不羈下意識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
抽完才反應過來——他抽什麽抽？他憑什麽抽？
他重新把手塞回褲兜，下巴一揚，露出嘴角那枚唇釘：“哦，謝蕭序啊，久仰久仰。”
謝蕭序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靜靜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陸不羈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開始抖腿：“看什麽看？”
“沒什麽。”謝蕭序垂下眼，把手機收起來，“只是聽說陸少不太好管，想親眼看看。”
“那你看出什麽來了？”
謝蕭序沒回答。
陸父這時候開口了，語氣裏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羈，以後你就跟著謝……謝先生，他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他讓你往東你絕不能往西，聽見沒有？”
陸不羈的腿不抖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親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說，”陸父一字一頓，“以後謝先生管你。”
包廂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陸不羈笑了。
他笑得很誇張，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肩膀都在抖，那顆唇釘隨著他笑的動作一閃一閃的。
“老陸，”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沒病吧？你讓一個外人來管我？我二十五了，不是五歲！”
“二十五又怎麽樣？”陸父一拍桌子，“你二十五了還跟個混混似的，抽煙喝酒打架，什麽不該幹你幹什麽，我管不了你，總有人管得了你！”
“那您找警察啊，把我抓進去蹲幾天。”陸不羈收了笑，眼神冷下來，“找這麽個人來惡心誰呢？”
他站起來，手揣回褲兜，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
這兩個字不是陸父說的。
陸不羈停下腳步，回過頭。
謝蕭序還是坐在窗邊，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輪廓光。
那雙眼睛隔著鏡片看過來，依然是那種平平淡淡的靜。
“我讓你走了嗎？”
陸不羈瞇起眼。
他活了二十五年，還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
“你誰啊？”他走回去，居高臨下地站在謝蕭序面前，“你讓我站住我就站住？你算老幾？”
謝蕭序擡起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陸不羈能清楚地看見他鏡片後面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像是夜裏沒有星星的湖。
“我是你父親請來的人。”謝蕭序說，“從今天開始，你的規矩我定。”
陸不羈楞了一下，然後被氣笑了。
他彎下腰，湊近謝蕭序的臉，故意把嘴角那枚唇釘亮給他看：“規矩？你知道我什麽規矩嗎？我最大的規矩就是沒規矩。聽明白了嗎，謝先生？”
這麽近的距離，他能聞見謝蕭序身上淡淡的木質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古板的香水味，反而有點沈，有點暖。
謝蕭序沒有躲，也沒有動。
他只是擡起手，慢條斯理地把眼鏡摘了下來。
陸不羈楞了一下。
摘眼鏡幹什麽？
下一秒，謝蕭序開口了：“手伸出來。”
“什麽？”
“手。”謝蕭序重覆了一遍，語氣還是那樣穩穩當當的，“伸出來。”
陸不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
謝蕭序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是這只。”
陸不羈：？
他把右手收回去，換了左手。
謝蕭序接過他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只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不知道是騎機車磨的還是打架打的。
然後謝蕭序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把戒尺。
那戒尺烏沈沈的，不知道是什麽木頭做的，看著就很有分量。
陸不羈還沒反應過來，戒尺已經落下來了。
“啪！”
一聲脆響，掌心火辣辣地疼。
陸不羈整個人都傻了。
他二十五了，被人打了手心？
他猛地想抽回手，卻發現謝蕭序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紋絲不動。
“你他媽——”
“啪！”
第二下。
陸不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眶都紅了。
“第一下，是教你學會尊重。”謝蕭序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課堂上講課，“你父親在跟你說話，你不應該轉身就走。”
“第二下，是教你學會禮貌。”他說，“跟人說話的時候，不要靠那麽近。”
陸不羈咬著牙，死死盯著他。
他想罵人，想把那只手抽回來，想把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揍一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動不了。
不是手被箍住的動不了，是別的什麽。
是謝蕭序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靜的，沒有憤怒，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偏偏是這樣靜靜的目光，讓陸不羈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蝴蝶，無處可逃。
“第三下。”
謝蕭序的戒尺又舉起來了。
“等等！”陸父突然開口，“謝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他……他第一次見您，不懂規矩。”
謝蕭序看了陸父一眼，慢慢放下戒尺。
他松開陸不羈的手腕，把戒尺收起來，重新戴上眼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陸不羈站在原地，左手火辣辣地疼，掌心腫起來三道紅印子。他低頭看了看，又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重新變得斯文儒雅的男人。
“你等著。”他說。
聲音有點啞，但他自己覺得氣勢還在。
謝蕭序擡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嗯。”他說，“我等著。”
就這麽兩個字，輕飄飄的，跟沒聽見似的。
陸不羈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這一次，沒人叫站住。
他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謝蕭序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像是隨口一問：
“明天早上八點，我讓人去接你。能起來嗎？”
陸不羈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從門縫裏看著那個坐在窗邊的人。
陽光還是那樣照進來，在那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謝蕭序正低頭整理袖口，動作慢條斯理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能。”陸不羈咬著牙說，“我他媽當然能。”
“那就好。”謝蕭序擡起頭，隔著鏡片看他，“明天見。”
陸不羈“砰”的一聲摔上門。
走廊裏安靜下來，他靠著墻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腫得老高，那三道紅印子觸目驚心。
操。
他二十五了，被人打了手心。
他咬著牙，把左手揣回褲兜，大步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謝蕭序。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笑。
行，挺行。
他倒要看看，這位京城第一規矩人，能把他管成什麽樣。
包廂裏，陸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謝先生，”他斟酌著開口，“不羈他……脾氣是有點倔，您多擔待。”
謝蕭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脾氣倔不是壞事。”他說，“只是欠收拾。”
陸父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麽。
謝蕭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樓下車水馬龍，六月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陸先生，”他說，“您希望我把他管成什麽樣？”
陸父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也不指望他能變成什麽正人君子，”他說，“只求他別把自己作死就行。抽煙喝酒打架這些，能少就少。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別再去。”
謝蕭序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剛才握著陸不羈手腕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只手腕上有什麽東西在跳——脈搏，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急，像一只困在籠子裏的小獸。
他沒來由地想起那雙眼睛。
陸不羈的眼睛是那種很淺的棕色，像琥珀，像秋天的葉子。剛才被他打手心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明明疼得要死，還要呲著牙裝兇。
謝蕭序的嘴角動了動。
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不羈騎車騎得飛快。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眼眶裏那點還沒散去的紅被風刮得更紅了。
他把車騎到東三環邊上，找了個路邊停下來，點了一根煙。
左手還疼著，他低頭看了看，那三道印子已經變成紫色的了。
操。
他叼著煙，用右手摸出手機，打開微信，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遇見一個神經病。】
秒回的是他的狐朋狗友秦昭：
【誰敢惹我們陸少？不想活了？】
陸不羈咬著煙，打字：
【謝蕭序認識嗎？】
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
【臥槽？？？】
【那個謝蕭序？？？】
【陸少你別開玩笑，那個人從來不露面的】
【你怎麽惹上他了？？？】
陸不羈看著滿屏的問號，忽然有點煩躁。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狠狠吸了一口煙。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重新跨上機車。
發動之前，他擡頭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天黑得晚，這會兒天邊還掛著幾縷橙紅色的晚霞。
明天早上八點。
他想起謝蕭序那句“能起來嗎”，忽然冷笑了一聲。
八點是吧？
行。
他倒要看看，那個人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機車轟鳴著躥出去，消失在車流裏。
而此時，謝蕭序正坐在回程的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陸不羈，不知道什麽時候偷拍的——他正叼著煙，瞇著眼看鏡頭，嘴角那枚唇釘在陽光下閃著光，整個人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謝蕭序看了兩秒，把手機鎖屏。
車窗外，北京的夜晚正在降臨。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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